。她呢？她拒絕得一如從前般的堅決。我逼問她，我說：“曲南樓，你六歲離宮是為了你爹，十歲離京是為了曲家，這回呢！這回又為了誰！莫星源嗎！”

“淩彥你瘋了！”她推開了我，紅著眼直直地看著我，一副憤恨的樣子：“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嗎！這是你的江山啊！”

“你若是為了我，就留下，留在我身邊！”

她沈默了，滿臉不可置信地瞧著我。

我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抖著嗓子柔聲哄著她：“南南，留下吧，留在京裏。我們找個機會換回你原來的身份，然後我們成親，好不好？”

我生來尊貴又受寵，這輩子從未這樣低聲下氣地求過人，曲南樓聞言卻握了握拳，緩緩跪了下去。我們之間從未有過如此生分的禮儀，我心裏一震，預感將得到一個很不好的回應。

果不其然！

曲南樓將頭壓得很低，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第一回，沒有直呼我的名字。

她說：“陛下。”

我頹然地坐回到椅子上去，生怕聽完她的話自己會癱坐在地上。

她像是已經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覆又擡起頭來，扯著嘴角努力沖著我粲然一笑，只是那張慘白的小臉和紅腫的眼眶卻提醒著我她這笑容的苦澀。她說：“陛下，家國更重要。”

我再無力與她爭辯，只是黯淡了眼眸的光彩，不甘心地問她：“你仍是不願留下來陪伴我嗎……”

“一如陛下有所願，臣也有自己的執著。”她的聲音已經徹底地平靜下來。

“你走吧。”我閉上眼，努力克制即將掉落的眼淚，用最絕情的話去掩蓋自己的悲痛，我說：“走出這扇門，就不要再回來了，我已經不想再見到你了……”

她走了，我成全她，封她做了一個小將，跟在安國候的身邊，去往生滿瘴氣的南疆，同一日頒下的還有納嚴三姑娘和於六姑娘入宮為妃的聖旨。

我絕不承認我在報覆她。

那幾日薛楊悄悄去了太醫院替她準備了許多藥物捎在行囊裏，我都假裝沒看見。薛楊見狀便意圖得寸進尺，常常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令我十分厭棄，就連一向不管事的母後在得了他的“告密”之後也時不時地在我面前嘆氣，又由此可見曲南樓實在害人不淺，分明是個無情之人又偏偏喜歡處處“留情”，而且男女通吃！

大軍出發那天，我站在城樓上為他們餞別。春陽和暖，柳梢新綠，一身銀色輕甲的曲家小將仰著一張明艷的臉，惹得滿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婦媚眼兒亂飛，我的眼角瞥見薛楊偷偷紅了眼眶。

這場戰一共打了兩年。安國候率曲家軍帶著以南燕為首的三個國家求和的契約和進貢的珍寶班師回朝，一時風光無兩。與之一同回來的，還有一位南燕的使者，來為南燕王世子求親。

於是朝堂上為究竟該選誰和親吵了起來。先帝妃嬪不多子嗣艱難，我只有三位已經出嫁的姐姐和兩個弟弟，宮中並無合適的公主，這項“殊榮”便落在京中權貴們的頭上。人選從康郡王家的和樂縣主爭辯到平武侯家的陳二小姐，又到靖國公府的孫五小姐，於是便有人想起了曲南樓。

吏部尚書黃老頭摸了摸他的白胡子，感慨道：“若是安國候府的小姐還在，今年也十八了吧。”

兵部尚書彭老頭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氣紅了臉立馬駁回去：“將門虎女不和親！”

黃老頭又與他爭辯道：“曲家小姐是福樂郡主的女兒，從小養在皇後娘娘膝下，就是公主的尊貴也過如此！再說了，安國候和世子為國征戰浴血沙場，她若去和親也是同父親、兄長一樣功在社稷，是光宗耀祖的事！”

不論他們吵得多起勁，安國候家的曲小姐七年前就已“夭折”，絕對嫁不到南燕去，於是一道聖旨便下到認為和親最光榮的黃老頭家，帶走了他家唯一的、最受寵的、剛滿十五歲的、據薛楊打探到的消息還想入宮為妃的小女兒，封為“榮光公主”即日隨使者回南燕完婚。薛楊說我很不厚道，我才不會告訴他，這個滿滿的都是損人意味的封號還是彭老頭想出來的。

薛楊大張旗鼓地去探望了曲南樓，然後又大張旗鼓地跑到母後那帶走了許多補品和傷藥，他就是故意要做出這個樣子給我看，然而我無動於衷。這兩年我算是漸漸想明白了，曲南樓從來就不是個可以被一個小地方困住、被一份情感羈絆的人，我耗不起這份無法穩定的情感，我只能選擇避退。任母後多少回宣她入宮，任薛楊在宮中和侯府來來往往多少回，我再不提起關於她的任何事，不再與她說話，就是避不了了非得一見，也要做出一副十分嫌惡的模樣。至於她，她果然也不負眾望，依然與我保持著當年的默契，自動自覺地在我面前隱形，直至這次。

我說我要禦駕親征的時候朝堂上那群老頭子都感動地連連磕頭說我如此關愛將士是社稷之福這場戰一定能打贏雲雲，其實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冒著這麽大的危險跑到前線去，只不過是因為老安國候已經戰死了。雖然我曾深深怨過他，但在更多的年歲裏，我、曲南樓、薛楊都曾在他的寵溺下無憂無慮地成長，他於我而言，不僅僅是一位守衛疆土的偉大將軍，更是我們可親可敬的長輩，更何況，他還是曲南樓唯一的親人。

我害怕了，我怕曲南樓撐不住。

我不知道現如今的我還能不能在曲南樓心裏排上號，我甚至還違心地調回了莫星源，只希望，只求她平平安安地打完這一仗，好平覆我心中的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自從要更文填坑之後生活都變得規律了呢【哭笑不得】【哭笑不得】

☆、第 6 章

曲南樓

一大早的，孫猛就在我房門口大聲嚷嚷，好在是在指揮所，這要是在淩彥的院子裏，他怕是早就被薛楊打出去了。我揉了揉莫名突突直跳的眼皮艱難地爬了起來，直覺一定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

院子裏的石桌上小兵早就擺好了吃食，裘十焰、劉瞬和謝楓正難得地端端正正地坐著，等著我出去吃飯，孫猛則叼著只包子“嗚嗚”地不知正激動地說著啥，幾個人聽得入迷。

見我走近，孫猛手舞足蹈，一根手指差點兒戳到我的鼻子上來：“你們怎麽都不相信我呢！世子可以作證的！”

我挑眉，故意打趣兒地問道：“作什麽證？你又讓薛楊給揍了？”

孫猛急得直跳辯解說：“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謝楓倒是悠悠地給我倒了杯茶，解釋道：“孫猛說，新來的莫監軍生得比薛護衛還好，武功與你不相上下，而且飽讀詩書，比我儒雅。”

我眼皮抖得更厲害了，頂著八只直冒綠光的眼睛那渴望的眼神的凝視，艱難地咽下一口茶，問：“什麽莫監軍？我們哪來的監軍？”

裘十焰急了，“嘿”了一聲，問：“怎麽著？元帥你不知道嗎？陛下昨夜說了他從西北大營調回了莫星源做這次決戰的監軍，全權負責後方補給和調配啊！”

我被這消息整懵了，恍然大悟薛楊為什麽要問起莫星源的事，原來淩彥居然把他給調過來了！這是什麽情況？今天太陽真是從東邊升起來的嗎？

“沒有人告訴我啊！”

劉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掉一只包子，才笑道：“元帥肯定是害怕莫監軍比自己更年少有為，才故意不告訴我們的。”

我很無語，我是冤枉的。

“所以，”謝楓看起來對孫猛對莫星源的評價十分介意：“這位莫監軍真有孫猛說的那麽好嗎？”

我認真考慮了一下。莫星源出生高貴，他是太陵莫家嫡系的四公子，四歲拜我父親為師學武，十歲拜寒山學士為師習文，是難得一見的文武全才，再加上他溫和端方的性子、蘭芝玉樹般的長相，確實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莫監軍嘛，”我瞄了一眼孫猛：“確如孫猛所說，你們不常在京裏不知道，他可是京裏三分之一的小姑娘的夢中情人。”

“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呢？”裘十焰追問。

孫猛嘿嘿地笑了兩聲說裘十焰“土包子”，而後才解釋道：“其中三分之一自然是想進宮的，最後剩下的三分之一嘛……”

“自然是仰慕世子的。”清朗如玉的笑聲吸引住小石桌旁說八卦的幾個人，大家紛紛擡頭望去。

“莫師兄。”

“世子安好。”

我對與莫星源單獨相處這件事感到有些尷尬，畢竟我們上一回共同在一個院子裏生活還要追溯到五年前，更何況，我們身上現在還背負著一樁不知道還作不作數的婚約。我從來都不知道他為什麽對娶我這件事如此執著，我有什麽值得他這樣犧牲自己的？當年打算為我們證婚的先帝已經駕崩這麽多年了，淩彥也明確地反對過這樁婚事，現在就連我爹也不在了，可他看起來還是沒有想要作罷的意思。

“南南，你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

很少人喚我“南南”，畢竟這是我還是小姑娘時的小名，莫星源並沒有在我的童年裏出現過，卻也從初見起便在無人時這樣親昵地喚我。有時我總在想，這是一樁孽緣。

“我很好。”我努力假裝瀟灑，極力掩飾心中苦澀。

“師父的事情……你要節哀。”他看起來有些局促，這很難得，能在禦書房把淩彥氣個半死的人居然會在與我說話時變得小心翼翼：“我那時被陛下派去南楚了並不知曉這件事情……我沒有來得及趕回來給師父送葬……”

“這不怪你。”他很孝敬我爹，不論是作為徒弟，還是準女婿，我知道。“我和我爹都一樣，我們從來就認為為國捐軀是光榮的，所以我爹戰死沙場，這是曲家人的最好歸宿，我並不傷心，你不用擔心我。”

他默了默，輕輕地點了點頭，溫聲道：“陛下他，終於肯讓我來見你了，南南，往後我會照顧好你的。”他低眉斂去眸中神采，整個人顯得溫順無害極了，若是不知道他底細的，絕對會以為這只是個滿腹經綸的風流才子，怎麽也不會想到他還是個劍術高手。

“再說吧。”我不願多談。

就這樣，莫星源在指揮所裏住了下來，而且不知道出於什麽考慮，淩彥還將薛楊撥給了他當下手，協助他打理一些軍隊的事務。

決戰就在明日，成敗在此一舉。我站在高高的城墻上，心中感慨無限。

北方寒冬的黃昏，入眼只是飛沙。殘陽如啼血，耀眼的光襯得滿城的空街更荒蕪上幾分。城墻破敗，一隊小兵正在做著最後的修補，以便迎接明日的炮火。城墻腳下，幾個傷員正重新拾回兵器加緊操練，畢竟，誰也不想死在明日的決戰之中。城裏的百姓是沒有的，戰火在這兒早已燃了兩年，盡管比起這次從前都只能算作小打小鬧，但環境的惡劣、局勢的動蕩加重了百姓心中的恐慌，致使他們死的死、逃的逃，原本就荒涼的邊城變得更加頹敗了。

這一戰，我將要肩負三十萬將士的性命、曲家軍的名望、還有淩彥的江山。

我突然很想問問淩彥，問問他還記不記得他曾發過的願望。

“世子！”孫猛這一嗓子著實將還在發呆的我嚇了一跳。

“什麽事？”

“幹他娘的，前方探子來報，那群龜孫子不知道從哪又弄來了三十架火炮！這可是我們之前沒有探查清楚的！”孫猛黝黑的臉上因多日不修整而漸漸濃密起來的胡子上沾滿了他的唾沫，我悄悄地往旁邊側了側，以免被殃及。

“唉，能痛痛快快打一場大的也好，再這麽拖下去，糧草什麽的不說，就是士氣也拖沒了。”我心裏其實早也有些說不出的不痛快，故而也只是吩咐下去讓將士們小心戒備以防敵軍在正式開戰前還來夜襲。

剛回到城下，有小兵來稟說陛下召見，於是我又匆匆折回指揮所洗了把臉換了身幹凈衣服前去見他。他穿得有些隨意，身邊連個小護衛都沒有，即便是這樣，他冷著臉往那廉價的椅子上一坐，也還是散發著渾然天成的貴氣。

“陛下。”我埋下頭，免得相見兩相厭。

“你父親已經不在了，你對這一戰有多大把握。”

他對我的態度倒是數年如一日的冰冷，甚至於，就連一點君臣友愛的表面功夫現如今也不屑於做了，原來，他都已經這樣憎惡我了。

“七成吧。”聲音壓得很低，我怕他聽出我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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