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著整個蘭府。蘭府上下每個人的心裏都不好受，尤其五虎將中活著的四虎，他們對阿義的死，既有懲治真兇的快感，又有痛失兄弟的哀傷，但更多的，是怒其不爭的覆雜情緒。

由於阿義是殺人兇手的緣故，蘭青天命人將他的屍首悄悄埋葬在城外偏僻的山林裏，然後將吳過、齊志遠以及阿忠等四虎叫到書房，要他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齊志遠見眾人不說話，便首先開口說道：“我只顧陪著心兒，對此事一無所知。從昨天的情況看來，阿義似乎確實是殺人兇手。”

蘭青天“哦”了一聲，問道：“賢侄為何要在‘確實’之前加上‘似乎’二字？莫非還有其他見解？”

齊志遠搖搖頭，如實說道：“慚愧！小侄只是相信心兒罷了。既然心兒不相信阿義是殺人兇手，那麽我也是不相信的。”

蘭青天對於齊志遠的沒主見，真是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便轉而望著吳過，有所期待地問道：“無忌，你查這個案子查了那麽久，究竟有什麽發現？阿義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兇手？”

吳過一時有點為難，說是吧，會讓真兇逍遙法外，也會危及到蘭心的安全；說不是吧，又會讓蘭悅陷入眾叛親離的境地。他雖然有心追查真兇，也迫切想將她繩之於法，但是，一旦要將她抓起來示眾，他又於心不忍。畢竟，他曾經喜歡過她，哪怕她只是蘭心的影子。畢竟，他曾經當著她的面，承諾要一生一世保護她。

阿忠似乎看出了吳過的猶豫，卻因為自己要保護想保護的人，便不由得脫口說道：“大人，可否讓阿忠說說自己的看法？”

蘭青天點點頭，與眾人一起聽他說。

阿忠盡量客觀地說道：“如大家所見，阿義確實是那日十裏亭決鬥時出現的第三個黑衣人，他所使的武功也確實是毒門王家的邪術。但正如大小姐所說的那樣，阿義沒有殺害大小姐的理由；而傻姐兒和如嫣的死，並非像阿義所說的那樣，是不小心錯手殺害，而是有意置她們於死地。最關鍵的一點，是阿義臨死前的奇怪舉動，很明顯，他在維護某個人，想做某個人的替死鬼。

蘭青天臉色一變，不悅地說道：“依你之見，兇手是悅兒？這怎麽可能？誰都可能是兇手，唯獨悅兒不是！”

阿勇忍不住說道：“稟告大人，昨日之前，我也不會相信二小姐是兇手。但是昨日，我們大家明明看到二小姐會武功，而且明顯在我們五虎將之上。一個口口聲聲說不會武功的弱女子，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可見她的城府心計之深。現在回想以前種種，我們一個一個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同情她而責怪大小姐，將大小姐一步一步推向面目全毀、武功盡廢的不幸境地……原來，我們竟都成了她害大小姐的幫兇！”

這時，如玉闖進來，跪在蘭青天面前，為蘭悅辯解道：“老爺，我向你保證，悅兒不會做這種殘害手足事情，她絕對不是那種心狠手辣之人；她一向乖巧懂事，是個心地善良、孝敬父母、關心他人的好孩子。還請老爺明察，不要冤枉了咱們的女兒！”

蘭青天將如玉扶起，自欺欺人地說道：“我相信你，也相信悅兒。好了，此事就到此為止，阿義是殺人兇手，已認罪伏法。大家聽著，今後休要再提起這件事情，否則……”

“大人——”以阿忠為首的四虎“撲通”跪在地上，以實際行動表示對這個結果的不滿。

蘭青天慍怒道：“你們這是幹什麽？想造反不成？”

齊志遠連忙上前說道：“蘭伯父，請聽小侄一言。剛才聽了大家的分析，小侄突然想到心兒以前說過的話，而這些話，想必大家也聽到過，只是大家當時都不相信心兒。心兒說過，悅兒會武功，似乎跟她不相上下。心兒也說過，傻姐兒和如嫣都是悅兒殺害的，而悅兒針對的人就是心兒。蘭伯父，小侄知道您一向喜歡悅兒，似乎對她還有所虧欠，但是心兒也是您的女兒，如今她兩度徘徊在生死邊緣，好不容易才活了過來，又沒了武功，如果不將真兇繩之於法，那麽心兒隨時都有性命之危啊！”

蘭青天為難地看著吳過，似乎想聽一聽他的看法，最好是站在一個父親的立場上，為他說幾句話，然後打消眾人要求公事公辦的想法。

吳過暗自做了一個深呼吸，艱難地開口說道：“我只有一個擔憂，那就是心兒的安危。我也不願意相信，悅兒竟是殺人兇手。但是——事實就是如此。蘭伯伯，悅兒已經不是原來的悅兒了，現在的悅兒很危險，如果放任不管，那麽心兒……心兒遲早會死在她的手裏。”

最後那句話猶如晴天霹靂一樣打在蘭青天頭上，令他連連後退幾步。齊志遠急忙拉住他、扶穩他，然後輕聲道：“伯父，您拿個主意吧！”

蘭青天看了看齊志遠，又看了看吳過，然後看著跪在地上的四虎將，他們一個個都在逼他，逼他在兩個女兒當中做選擇。兩個女兒，他都喜歡，都不願意放棄，尤其是蘭悅，他虧欠她太多太多了。但是，心兒最讓他疼惜，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啊！他再也不願看她受一丁點的傷害了！

蘭青天打定主意，將目光定格在如玉身上，眼睛裏充滿了內疚與自責。

如玉什麽都明白了，悲戚地說道：“明朗，你真狠心！悅兒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啊！你怎麽忍心……怎麽忍心看她死！就算她真的做錯了什麽，也是你害的！是你讓我們母女無依無靠，是你讓悅兒缺失父愛……不對，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你離開，不該生下悅兒……如果不是我堅持讓你一個人離開，如果不是我堅持生下悅兒，悅兒就不會在寒煙閣裏長大；如果不是在寒煙閣裏長大，蘭悅就不會耳濡目染到不好的東西，就不會羨慕、嫉妒、恨她的姐姐……她心裏的扭曲、病態，完全是我的錯啊！老爺啊老爺，全是我的錯啊——殺人償命，這個道理我懂，傻姐兒和如嫣，兩條命，阿義已經替悅兒賠了一條，就讓我替悅兒賠另外一條吧！”

蘭青天很生氣,怒道：“胡鬧！你以為……你以為你這是為悅兒好嗎？你看看她昨日的樣子，阿義為她而死，她卻無動於衷，對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沒有半點愧疚……他們說得對，再這樣放任不管，心兒遲早會被她害死的！”

如玉突然停止哭泣，腦袋裏迅速轉動著，不一會兒竟想到了一個應對之策，急忙拉著蘭青天的袖子，斷斷續續地說道：“老爺，聽我說，聽我說，悅兒、不一定、就是、兇手啊。你看，任何案件、都要求、人證物證、不是，說悅兒殺人，既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對不對？你們、只是、猜測、而已，對不對？老爺，老爺，老爺，求求你，求求你、給悅兒、一個、機會，讓我、勸勸她，只要……只要心兒安全，就別再、追究、此事了，好不好？”

吳過擔憂地說道：“伯母，看來您並不了解您的女兒，她……”

“住口！”如玉打斷吳過的話，轉身面向他，卻是淚眼婆娑地向他欠了欠身，著實把他嚇了一跳。吳過連忙欠身將她扶起，不解地問道：“伯母這是為何？折煞小侄了！”

如玉戚戚然，未語淚先流。

吳過更加慌張地說道：“伯母，您別這樣！”

如玉哽咽道：“無忌啊，當年都是我的錯，我若是讓悅兒跟了你，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了。你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幫悅兒說幾句好話，不要再追究下去了好不好。悅兒小時候有多可憐，你是知道的……”

“伯母，”吳過打斷如玉的話，低著頭，義正言辭地說道：“小時候的經歷不能成為一個人犯錯、犯罪的借口！悅兒如今在罪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當務之急是將她拉回正道，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只要她肯認錯，只要她願意悔改，我願意為她向蘭伯伯求情，甚至願意與她一起受過受罰——只求保她性命！”

齊志遠抱拳說道：“蘭伯父，心兒也是願意為她求情的，我也在這裏為她求情，只要她知錯就改，就饒了她，讓她在大牢裏悔過吧！”

阿誠和阿實卻異口同聲說道：“不行！”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由阿誠說道：“大人，夫人，還有各位，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連我這種沒學問的人都懂，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如果二小姐真的是兇手，我們絕不能輕饒了她！這既是為了正義，也是為了公道——還傻姐兒和如嫣一個公道！還大小姐一個公道！”

阿忠站起來，抱著拳頭，朗聲說道：“大人，齊少爺和郭少爺不是官府中人，又是二小姐的親朋好友，自然輕率地說出‘求情’、‘輕饒’之類的話。但您是一縣之長，是百姓的父母官，更是他們心中的好官，您的頭上頂著一片青天，您怎麽能姑息養奸、縱容犯罪呢？”

蘭青天語塞。

阿勇阿誠阿實一起站起來，抱著拳頭，朗聲說道：“請大人秉公處理！請大人秉公處理！請大人秉公處理……”

“好了！”蘭青天仿佛找回了心中的信念，頓時頭腦清醒，公正地說道：“傻姐兒、如嫣被害一案以及阿義認罪伏法一事疑點重重，不予結案，本官命阿忠阿勇阿誠阿實四人全面調查此案。蘭悅既是本案嫌疑人，即刻抓捕審理！”

阿忠等人領命，正要退下，卻被吳過叫住了。

本以為吳過還想求情，沒想到他只是盯著阿忠受傷的肩膀看了一會兒，叮囑道：“千萬要小心！”

阿忠感激地笑了笑，帶著眾兄弟出發了。在他們身後，只聽得到如玉嚎啕大哭的聲音。

此時的蘭悅，對官府抓捕她一事全然不知。她佇立在阿義的墳前，由始至終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

起風了，四周雜草吹動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突然，她仰天大吼，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音，響徹山谷。

接著，她用仇視的眼神看著阿義的墳墓，用怨恨的語氣對著墳墓說道：“你承諾過我，要一生一世守護我，可是你，卻食言了！為什麽？為什麽連你都要這樣對我？說好了一生一世就是一生一世，我還在這世上，你卻離開了，這算什麽一生一世？我恨你！我恨你——”說著，竟一掌將墳墓夷為平地。

“你不守信用，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她像是發了瘋一樣，一掌又一掌地打出去，將阿義的屍體炸得粉碎。果然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這時，四虎將帶大隊人馬將她團團圍住。

阿勇忍無可忍，大聲叫道：“餵，你太過分了！我二哥為你而死，你怎麽連他的屍首都不放過！”

蘭悅回過頭，眼睛通紅通紅的，嘴角輕揚，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阿忠急忙命眾人後退，不要接近她。

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蘭悅化作一團黑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眾人大駭，還來不及回神，就聽到阿忠大喊一聲“不好”，匆匆往蘭府趕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