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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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陰,雨已經停了。

明日是期限的最後一日,傅蘭君與季雲黎悄悄上山,探一探風聲。

道路濕滑,草上雨露打濕了衣裳,傅蘭君穿著一身衣上好、卻刮得稀爛的裙子,抱怨道:“我們為什麽非要打扮成這個模樣來?”

明明還有許多法子,以她的武功,就算是悄悄潛進去將林洪生就出來也不是不可,季雲黎卻偏偏要將兩人打扮成過路的商人遭到了打劫的,逃亡至此,然後再碰到這個山上的匪徒求救,讓他們再捉了去。

這些個彎彎道道,也虧得季雲黎能想得出來。

季雲黎此時也穿著一身富商的衣服,上面也許多劃痕。他聽了傅蘭君的話笑笑,“自然是讓你去見你的青梅竹馬的時候狼狽一些,不然光彩太盛,讓他動了歪心思可就不好了!”

傅蘭君嗤了一聲,“你怎麽這麽多事兒?”

她從昨日告訴季雲黎她與林洪生是同窗之後,季雲黎便總是將這事兒掛在嘴上,又是青梅竹馬又是兩小無猜的。

她面露不屑,剛要說他小心眼,便聽他道,“怎麽是我多事?你能讓我一見難忘,又怎知旁人不會?”

傅蘭君哼了一聲,道:“那你大可放心好了,那家夥是個又懶又胖又饞又膽小的大白豬,什麽都比不上你,就算他對我有心思,我也看不上他。”

季雲黎只笑笑。

恰在此時,傅蘭君便聽到不遠處傳來馬蹄聲。打眼看去,正是一對十來人的馬隊踏著小路走了過來。

二人對視一眼,一下子滾入草叢中,傅蘭君將季雲黎按倒在地上強迫他裝死,自己開始哀嚎:“相公!相公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可怎麽辦?”

聲淚俱下,悲痛欲絕,哭聲震耳。

季雲黎萬萬沒想到傅蘭君會使這麽一招,被她按到之後還睜著眼,閉也不是不閉也不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別提有多好看。

傅蘭君故意將眼淚摸在他身上,說實話季雲黎雖然讓自己的衣裳破了幾個口子,卻總不舍得往自己身上摸幾塊泥巴,看起來太不像逃難的。

她趁著這時候將手在泥地上抹了一把,又撲到他身上,小聲對他說:“你先暈一暈唄。”

說完,便又嚎了起來。

季雲黎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又想到自己如今身下躺的也是剛下過雨的泥地,臉色別提多好看了。

他眼角餘光望見那幾個山匪聽到哀嚎聲打馬過來,眼看便要看見他們了,糾結片刻,還是合上眼睛。

打頭的那個山匪坐在馬上看了傅蘭君良久,終於出聲打斷她的哭聲,問:“你是什麽人,為何來到此處?!”

傅蘭君哭得投入,兩耳不聞,依舊悲痛難當。季雲黎想戲臺上的戲若是換她去演,必能演一出火一出。

打頭土匪見她不理,十分惱怒將一柄鋼刀擲於她身旁,刀刃破風嗡嗡而響。

傅蘭君哭聲戛然而止,驚魂未定的看著那尖利刀刃,嚇得直哆嗦。

季雲黎又在心裏為她的演技叫好。

馬蹄踱著行到她身旁,土匪一把將刀拔了出來,擡手扛在肩上,睥睨的猶如看螻蟻一般看著她:“你是什麽人,為何來到從此處?”

山匪也有山匪的規矩,比如沒什麽油水的,窮的骨頭都不剩的,逃難至此的他們都不劫——費工夫還不落好,多弄出幾條人命還損陰德。

他遠遠聽到哭聲走近一看,看到的就是這衣衫襤褸,一個還不知死活的一對男女。一看便沒什麽油水的樣子,便要繞道而走。

邊上一個小弟卻跟他道:“大哥,你看看這兩個人,穿的衣裳可是價值不菲。”

他仔細一看,那兩個人身上所著正是上好的衣料,再看兩人都細皮嫩肉的,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子弟。

這樣落難的富家人,也是他們喜歡劫的。看身價要贖金,銀子賺的比半路上搶來的不知多多少!這不是前兩天大當家便領著他們幹了這麽一個單子,將林莊主的小公子擄來,說事情成了,兄弟們沒人一頭豬羊,十兩銀子十壇酒!

今日這兩個就算不如林家公子來頭大,油水怎麽也少不了!

他擲了把刀便將那小娘子唬住了,心裏呵呵的笑,聽那小娘子道:“這位大哥,我夫妻二人是湘城孫家茶莊的,到柳城談了筆生意,誰知半路上遇到劫匪,我二人僥幸逃了出來,貨全丟了不說,我相公又半道上發了舊疾,我……”

傅蘭君眼都不眨的便編出一出戲來。

季雲黎合著眼,強忍著不顯露出情緒來。

那土匪猶有疑慮,回頭問道:“你們可有會看病的?”

走上來一個細瘦伶仃的竹竿,啞著嗓子道:“大哥,我學了幾天醫。”

他招手讓他給季雲黎把脈。

他把完脈之後大驚失色,連連倒退好幾步,驚恐道:“大哥,此人脈象虛浮,時有時無,是垂危之兆啊!”

那土匪頭子一聽,也忙退後了幾步。既然人都要死了,那還怎麽劫來索要錢財?弄回去還給他打口棺材嗎?

他擺擺手嫌惡道:“走走走!真是晦氣!”

竟真的轉了馬頭就要走。

季雲黎忙咳了兩聲睜開眼,迷蒙道:“這是哪裏?”

那土匪聽到了停下馬。

傅蘭君忙道:“相公!相公!你醒過來了,太好了!”

季雲黎坐起來,將自己身上的泥汙看得更清楚,十分嫌惡的皺眉,又咳了兩聲,看著土匪十分疑惑的道:“這幾位是……”

那土匪看著季雲黎的模樣,雖有幾分病怏怏的也絕沒有垂危。

他冷哼一聲問先前給他把脈的那個竹竿,道:“你怎麽看的病?”

剩下的幾個人就嘿嘿的起哄笑了,一人道:“大哥,你不知道這猴兒是個色猴!他定是看那小娘子姿色美,將大哥您騙走,自己再回來將她生嚼爛咽了!”

那竹竿果真面紅耳赤的嘻嘻笑了兩聲,“我這不是……這不是……”

他話音未落,便讓人一腳踹在臉上被踢下馬來!他搖搖晃晃的爬起來,竟是剛剛還躺在地上那個病公子!

其餘幾人見自己的兄弟被打,頓時也惱了,提著刀就要沖上前,卻讓那打頭的一揮手止住。那打頭的看著季雲黎面露寒光,也一腳踢過去,猝不及防踢在他胸口,直將他踹飛兩丈遠。

傅蘭君驚叫一聲沖過去扶起他,顫聲問:“你們是什麽人?”

打頭的土匪哈哈大笑,道:“這山上荒郊野嶺的,你猜我們是什麽人?”

季雲黎搖搖晃晃的借著傅蘭君的力站起來,側頭咳出一口血來,卻站直身子,一身傲骨,將她擋在身後護著,道:“你等行兇作惡,怕是不日便會繩之於法,再猖狂不得!”

那土匪一楞,隨即又哈哈大笑起來,“竟還是個有骨氣的?看將你抓回去餓上兩天,你會不會還這麽有骨氣!”

眾山匪沖上前去將他們綁了。

傅蘭君雙手綁著繩索與季雲黎並排走著。她知道剛剛季雲黎是在用計,可吐出那口血還是直讓她心頭一跳,小聲道:“你做什麽非要惹惱他們?”

季雲黎笑道:“他說那樣的話,我怎麽能忍?”

傅蘭君不語。她聽那人嘴裏不幹不凈,也十分惱怒,卻忍下了。她沒料到季雲黎竟然不忍。

季雲黎這樣護著她,讓她心中歡喜,只是他讓自己打得骨裂不過一月,就又受了這麽重的一腳,剛好看一點的臉色又蒼白了起來。

傅蘭君說不出的心疼加肉疼,在傅家好吃好喝養了那麽長日子,這倒可好,又變成原樣了!

那些山匪給他們兩個手上系了繩子,將他們放在後面牽著,並不時刻看著他們。

傅蘭君耳力極佳,便能聽到一旁的季雲黎放緩了呼吸,步伐也沈重許多。她思來想去,悄悄地將手腕上繩索掙斷開來,繩子的一頭牽在手上,悄悄伸手去扶他。

季雲黎一楞,看見她手裏拿著的那段繩子,隨即笑了,小聲道:“你倒還真敢。”他卻不客氣,將自己身上的力氣移了些在她手上,蹙眉,“好疼。”

傅蘭君心頭又是一縮,看著他周身泥濘,臉色蒼白,手上還系著繩子,問道:“我給你解開?”

季雲黎搖了搖頭。

傅蘭君看那繩索粗糙,那些土匪又系的緊,剛剛自己手腕都刺痛,他明顯比自己還細皮嫩肉許多。

她道:“你非要自己來,讓衛陵他們幫你不就是了?”

季雲黎道:“若是黑蝴蝶真的在,衛陵的功夫應付不了她。”

傅蘭君心說衛陵應付不了,你就應付得了?

季雲黎看她表情,朝她笑笑,“你別擔心,我沒那麽弱。”

傅蘭君點點頭,卻心說你的一張嘴很強,腦子也很強,可真動起手來,你能指望人家看你長得好看就放你一馬?

她十分不以為意,卻朝他靠得更近了些。他弱還不自知,甚至隱約覺得自己很強,真的惹起什麽事了可怎麽辦?

她在土匪回頭之前,讓季雲黎幫著好不容易又將繩子系了回去。土匪將他們關在一個牢房裏。

這牢房比起衙門大牢來實在簡陋,三堵舊墻,一個木柵欄,旁邊就是馬廄。

馬廄旁有小土匪守著。將他們關起來後,還好心將他們手上繩索解開餓了。

牢房裏還有一個灰撲撲的窄小床塌,一個小木凳。

傅蘭君看季雲黎站著似乎很是辛苦,便問道:“可要躺一躺?”

季雲黎按著胸口吸了口氣,看了那床榻兩眼,搖了搖頭。

“那坐下吧?”

季雲黎又看了看那木凳,搖了搖頭。

傅蘭君氣的眼一瞪,一伸手直接將他推在榻上,道:“你看看你身上臟成什麽樣子了?還嫌這裏臟?”

季雲黎一聽她這話,臉色又是一白,掩著唇輕咳,蹙著眉比起讓她打得骨裂吐血的時候更難忍受。傅蘭君這才知道他愛幹凈到什麽地步,腹誹歸腹誹,看他這個樣子也心有不忍,上前將他扶讓他靠著自己。

她緩了聲音道:“你暫且忍忍,你剛又受了傷,這些土匪也定不會給我們好飯菜,你若休息不好,還怎麽去救人探辛秘?”

她說到這裏,又想起來這些土匪給的飯菜肯定也不是多麽幹凈。她頓時又是一真頭疼。

大約是看他們兩個實在弱,看守他們的只有一個十三四歲小土匪,季雲黎按著胸口咳了咳,隔著柵欄問道:“小兄弟,可有水嗎?”

那小土匪讓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又強撐著氣勢道:“你可別耍花樣!我大當家力能擎天,你若是耍花樣,他一只手就能將你的骨頭卸了!”

季雲黎又按著胸口咳了兩聲,虛弱道:“小兄弟,你看我如今這個樣子,還能耍什麽花樣?”

那小土匪猶豫片刻,直接將自己腰間水囊遞給他,道:“喝吧!”

季雲黎接過水囊,猶豫了一會兒,懸空往嘴裏倒了一口,果真嗆得咳了起來。

那小土匪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將水囊奪了回來。

季雲黎又問道:“小兄弟,所有的俘虜都被關押在這麽簡陋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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