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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花中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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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花瀅覺得難受極了,有種呼吸不上來的滯塞之感。就像是在冬日裏將她扔到湖中浸著,還要忍受著四面八方撲面而來把她當做口糧的魚,一口一口的叼啄著她的皮肉,她的經脈,她的五臟六腑。“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她沒有理會甄玉略帶關切的目光,只覺得他英朗的面容上那皺在一起的眉頭刺眼極了,像是極不耐煩對著她一般。

花瀅猛地推開甄玉,想也不想地直接朝著門外走去:“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了,不過甄將軍,只怕你是想多了……我用不著你負責,你就當昨晚上的一切是我自甘下賤好了。原本我區區一個商女,也是配不上你這位三品虎威將軍的。我既幫不了你的運道,也幫不到你升官發財,你若是想要立業,還是應當娶一位朝中大臣的女兒才是。”她好難受,她想哭,這裏的空氣讓她受不了。

自己到底還是跟葉姐姐不一樣的,她不懂武功,不懂行軍打仗,做不到那些能夠舉驚世人的行為。她也沒有葉姐姐性子好,沒有葉姐姐漂亮,嬌縱任性,甄玉的確是沒有那個理由喜歡自己的才是。

可是為什麽,明明自己想得通透,明明早就做好了準備,甚至都想好甄玉非常有可能不接受自己,現在還這麽痛,想要把自己藏起來,不再接觸這外頭的一切呢?

昨晚的一幕幕在花瀅腦海中重現,就像是一個個笑話。更是讓她的血氣上湧,恨不得昨晚上是做了一個夢,臉色漲得通紅。她不管不顧的往外跑著,甚至連甄玉莫名的在她後頭喊她都不想聽到。

去他媽的負責吧,他愛負責就隨便去找別的貴婦千金負責個夠好了。

花瀅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受,一路奔出去花府的家丁下人都驚疑地看著自家小姐,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這副模樣跑出來。

“小姐……”

“滾!”花瀅斥了聲,沒有理會任何下人的阻攔,徑直就朝府外跑了出去。

甄玉想追上去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偏偏自己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樣,皺著眉頭望著花瀅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他說錯了什麽嗎?可是難道要他說假話麽?他的確是想要對花瀅負責呀。

一路被驚動的下人們站在小姐的院子外頭,小心翼翼地伸出腦袋看著裏面的人,有點見識的知道這位是當今陛下和娘娘身邊的紅人,虎威將軍。只是不知道的是,為什麽這位將軍會出現在自家小姐的閨房中,還讓小姐臉色鐵青的跑走了?

甄玉很想問問這些下人他們的小姐到底是發生什麽事了,但是昨晚上剛剛做過這樣的事,再讓他一本正經的去問人家的下人,甄玉覺得自己有些問不出口。他猶豫了一下,擡步穿過人群,準備先回府裏再說。他要先回去與爹商議一下提親的問題,再問問謝青聞提親應當準備些什麽東西的好。

回去之後來提親這件事情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成了甄玉的癡心妄想,因為不知道什麽原因,花府後來就閉門謝客,誰都不見,好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

甄玉莫名極了,連帶著甄將軍也一臉醉意,不知道自己兒子到底在搞什麽鬼。

他退休在府,每日只肖約著和楚弘段飛還有謝青聞那小子一起打打牌,快活不知時日過。本來更想約豫王殿下,但是最近豫王殿下開始教兩個寶寶讀書習字了,忙得很,只能約謝青聞這個閑人。

“哎,最近小玉也不知道什麽了,每天都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我家小胖子已經跟我說了好多次了,小玉該不會是中邪了吧?”段飛摸了一張花,歡喜的又伸手去補了一只,嘴裏還誇張地念叨著“胡牌胡牌”。

這是葉挽那丫頭教給他們的新花樣,還挺有意思,算是打發時間的利器。

甄老將軍冷笑道:“誰知道他,前幾日徹夜不歸,跑回來問我說提親應當準備些什麽東西,要不要請我夫人過來什麽的,但是最近兩天又沒消息了,問他怎麽回事也不說。這小子就是這樣討厭,有什麽事情都一個人憋在心裏,當爹的也不說。提親……看上了哪家姑娘也不告訴老子。”他順勢吃下段飛打出來的牌,陰著臉打出一張。

“小玉這孩子認真嚴謹,倒是不會無中生有,說不定是真看上了哪家姑娘。那日娘娘不是說了麽,小玉看上哪家千金都可以跟她提,她幫著賜婚。”楚弘是當中年紀最大的,不過身體康健,倒是看不出老態,精神爍爍。

“別提了,”說到這個甄將軍就一包氣,“自從那日中秋宮宴娘娘提過這件事之後,府門口整日就是些不經意想要跟小玉來個‘偶遇’的姑娘,要不就是亂七八糟的帖子,煩都煩死我了。所以這才不約你們一起到楚大哥府上來躲個清凈麽?也不知道娘娘是不是故意想坑我們,這種送上門來的姑娘能要麽?”

謝青聞聽得但笑不語,不動聲色的碰了張牌。

“這不正好麽,說明小玉雄姿英發年少有為惹人喜愛啊。”楚弘笑瞇瞇道。

“就是,你看人謝侯爺,你聽說過哪家千金湊到過侯府門口去?”段飛咋咋呼呼的數落著謝青聞。自從跟這個新晉的謝侯爺相處的久了,發現他倒是跟他爹謝遠一樣,都是表面笑呵呵內裏黑流油的芝麻湯圓。不過他脾氣挺好,怎麽跟他開玩笑都不會生氣,且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追逐了姚尚書府中的小姐兩三年終於熬出了頭,每天開心非常,恨不得把“定親”兩個字掛在臉上讓所有人都看到。

謝青聞面上帶笑,內心腹誹道:那是因為我對從惜忠貞不二,什麽亂七八糟的千金小姐的,想要湊上來也要看他給不給面子好不好?且從惜是葉後的閨中密友,也算是“有靠山”的,哪個不長眼的敢把自己女兒送到侯府來?哪像甄玉這麽久了半點消息也沒有,且娘娘又發了話,可不上趕著把人送到甄玉面前了麽?

“甄小將軍英勇難敵,前途無量,自然比我強多了。”謝青聞好脾氣的笑道。不過甄玉惹上的麻煩也麻煩多了,他們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他可是猜到了七七八八的。甄玉表面上看上去是個聰明人,其實笨得很,這麽久了連花家小姐對他的心思都不知道,真是……不過這件事情跟他可沒什麽關系,他就坐著看戲好了。

“哎,若是小玉也如謝侯爺一般就好了,就用不著我操心了……”甄將軍捋了一把自己新蓄出來的胡子,嘖聲搖頭。

兒子太蠢了什麽的,真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啊。

淬玉閣樓上的雅間裏,雖不在打馬吊,卻也熱鬧的坐著幾位姐妹。如芝蘭玉樹,如玉如璞,各有千秋。

姚清書看著打扮素凈普通卻姿態雍容一看就不似凡人的葉挽溫聲笑道:“阿挽已經是後宮之主,一國之母,這麽隨隨便便的出宮真的好嗎?”雖然她還帶著朱桓,但畢竟是在楚宮之外,誰也不知道暗中會潛藏著什麽樣的危險。大楚已一統太平三年之久,不過宵小之徒還是應當提防一二的。

葉挽無所謂的擺了擺手,笑道:“我倒是沒什麽,倒是姚姐姐,都快成親的人了,怎麽還整日往外跑,不應該安心呆在家中繡嫁衣的麽?”她目光閃爍狀若不經意的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的花瀅,嘴邊掛著嫣然淡笑。“我與瀅兒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喝姚姐姐的喜酒了。”

花瀅尚且一手端著杯子,一邊撐著下巴看著窗外合明街出神,被點到名突然茫然地擡起頭來:“啊?什麽?對,喝喜酒……瀅兒已經等姚姐姐的喜酒等了快七八年啦。”她嘴角輕抿,微微一笑,瞇起眼睛笑的像是一只偷腥的小貓。

花瀅容貌不似葉挽清冷如幽,也不似姚清書端莊優雅,更像是花無漸明艷雍容的模樣,回眸一笑如百花盛開,天生透著一股子招蜂引蝶的迷人味道。從前是靈動可愛,現在是艷麗大方,唯一不變的是她擁有著對兩位姐姐天生的崇拜和親昵。

“瀅兒,”姚清書喚了一聲,輕輕捏了捏花瀅最近變得越來越尖削的下巴,有些心疼道:“你在走神?姚姐姐還沒有問你,你最近到底是怎麽了,先前想要邀你來姚府坐坐,門房閉門謝客不說,連你的丫鬟都說你病了。發生了什麽事,能跟姚姐姐說說嗎?”她的聲音溫柔,儼然一派知心姐姐的模樣,溫聲細語好不動聽。“要不是這次阿挽出宮親自去接你,你想必還想把自己關在府中不出門罷?”

才一段時間沒見,花瀅看上去就有些憔悴,兩頰微陷,形容狼狽,像是有什麽重大的事情發生了。

葉挽端著茶杯的手在唇邊微微一頓,似笑非笑的看了花瀅一眼。姚清書不知道她們兩人的舉動,葉挽卻是對花瀅身上發生的事情知曉的清清楚楚。雖說葉挽並不在意這種行為,但是到底不是什麽好事,姚清書是她們中最年長的,卻是最單純的那個,並不適合告訴於她。

然葉挽也知道,這段時間花瀅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家裏,著實也是憋得久了。花無漸不在,花府裏全是下人,花瀅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也沒有,甚至連葉挽都故意在那之後沒有邀請花瀅進宮問她詳情,只是希望花瀅一個人能夠冷靜下來仔細想想。

她不擔心花瀅會做什麽傻事,能把花家的大梁挑在肩上的女人不是普通女人,更何況當初花瀅才十二歲。她只是希望花瀅作為一個獨立的人,能夠自己想清楚這件事情的結局和後果,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擔起責任的,即便是她葉挽的好朋友也一樣。

她輕啄了一口清茶,晚秋秋菊正盛,曬幹泡茶正是人間一品,下火清熱。葉挽嘴角掛著淡笑,玉腕輕擡,將花瀅面前空無茶水的杯子給斟滿,笑的眉眼瞇起。

花瀅委屈的看了一眼葉挽,被姚清書溫軟的嗓音感染,滿肚子想要傾訴的話語就這麽一個字不停的蹦了出來,聽的姚清書目瞪口呆。

姚清書是真的驚呆了,她怎麽都沒想到花瀅竟然會膽大若斯,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她搖了搖頭臉色難看的對花瀅道:“瀅兒,你怎的……做出這等傻事來?”

葉挽正單手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玩弄著一根玉筷,無意間被姚清書瞪了一眼。

“阿挽也是,不攔著瀅兒也就算了,怎的還幫她?”姚清書快被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家夥給氣死了。她素來保守固執,直到現在二十有二了才剛剛與人定親,就連受的教育也是女子應當恪守本分,與男人保持距離,哪像這兩個家夥?“那現在如何,甄將軍太過分了,他……他……”姚清書氣到頭上,想要去尋甄玉評理,但是這到底是傷害花瀅的事情,不管她讓不讓別人知道都不能去找甄玉,否則對花瀅不利。

氣到最後,只能化作一聲嘆息:“瀅兒,你這是何苦呢。”

“甄玉想娶我來著,但是我拒絕了。”花瀅看著姚清書為自己著急的模樣,心中溫暖。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底線,如果甄玉不是因為喜歡她而娶她,只是為了負什麽破責任的話,那還是算了。她有自己的自尊,爬上甄玉的床已經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氣,沒有辦法再逼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娶了自己。

姚清書氣不動了,嗔怪地瞪著葉挽,希望她能想出什麽辦法來。

葉挽突然就收起戲謔的表情,看向花瀅道:“你真的做好決定了,因為甄玉不是喜歡你而提出娶你,所以你就要拒絕嗎?”她還是那句話,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決定付出代價的,即便是她,讚成花瀅敢愛敢恨的勾引甄玉,同樣也能理解花瀅的想法,堅守自己自尊的底線。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花瀅明明想的很好,十分確認自己不想要這樣的甄玉的。被葉挽這麽重覆著重的說了一遍,還是猶豫了起來。

她以為自己當年喜歡甄玉哥哥只是因為年紀還小,崇拜身邊耀眼優秀的男性。但是直到現在又過了三四年,她還是很喜歡甄玉,想要嫁給他做他的妻子,就跟葉姐姐和褚將軍一樣,同姚姐姐和謝侯爺一般。她確信自己接受不了甄玉不喜歡自己,即便她已經變成了甄玉的人也一樣。

但是現在……一想到自己真的這麽幹脆的拒絕了,又覺得心裏一陣一陣的抽痛。包括把自己嚴嚴實實的關在府裏也是一樣,明明甄玉有幾次上門都被家丁拒絕趕了出去,花瀅還是會覺得很難受。甄玉哥哥現在連找都不想找她了,一定是看穿了她的決心知道自己用不著負責任了,所以安心離開了吧。

“你真的不想要甄玉為了自己所謂的正直和責任娶你,然後眼睜睜的看著他娶了別的姑娘?”葉挽繼續笑看著花瀅,口中念念有詞,“他說不定會娶一位我指給他的姑娘,對方是某位官宦之後,富家千金,也有可能是哪位將軍的女兒,掌上明珠。然後他們因為禦賜的婚姻風光大辦,舉國慶賀,甄老將軍開開心心的喊對方兒媳婦,送上傳家之寶。對方姑娘會被鎮西軍的將士們稱為將軍夫人,且封有誥命,日後幾乎能夠在楚京橫行霸道。而你,作為一個旁觀者,說不定還要送上賀禮,以彰大方,花瀅,你真的決定了?”

花瀅快瘋了,緊咬著下唇不甘心地看著葉挽,眼中猶豫盡顯。

“阿挽……”姚清書擔心地看了花瀅一眼,一手撫上了葉挽放在桌上的手。她也說的太誇張過分了,雖然是事實,可是在瀅兒的面前說這個不是讓她難受嗎?

葉挽沒有理會姚清書的阻止,只認真地看著花瀅,繼續道:“然後那位姑娘會被甄玉生下孩子,有男有女,男的說不定會跟著甄玉練武,女的說不定會跟著將軍夫人繡花,日後還會因為才容卓絕成為楚京赫赫有名的閨秀,時常光顧你花家的生意。以甄玉的性格,必定不會沈浸女色,兩人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你不要再說了!”花瀅忍不住尖叫了一聲,葉姐姐簡直就是魔鬼,說的每一句話都正中了她的死穴。這樣的未來她一點都不想看到,一點都不想!

“阿挽,你說的太過分了。”姚清書忍不住道。

看著花瀅痛苦的幾乎眼淚決堤的模樣,葉挽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現在這一切還沒有發生,你還來得及挽回的。”

“怎麽挽回?”花瀅擡起頭,淚眼朦朧。

葉挽笑道:“你想知道甄玉對你到底有沒有喜歡,其實很簡單。你附耳過來……”

姚清書嘆了口氣,比起阿挽來,謝青聞這樣的心眼算什麽,阿挽才是個真正的黑心大包子啊。

其實葉挽的目的很簡單,她雖能夠理解花瀅在糾結些什麽,卻也不想花瀅太過恪守於自己所謂的自尊,而與甄玉擦肩而過。兩個都是對感情一知半解的白癡,世上沒有絕對的喜歡,也沒有絕對的恨,更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愛。

她不信什麽一見鐘情,感情這種事,從來都是識而知,知而深,深而愛的。

只要甄玉對花瀅的感情不是討厭,那通過天長日久的相處,自然而然的會變成喜歡,再變成深愛。即便相敬如賓,也比她剛剛對花瀅所假設的那些要好得多不是嗎?

葉挽嘖嘖嘆息,說好了不插手別人的感情問題,偏偏到最後她還是做了這種事情,不光幫著花瀅搗蛋,還要為她出謀劃策,實在是顯得有些雞婆了。不過她更看不下去花瀅整日為了甄玉以淚洗面,快刀斬亂麻,到底兩人能不能夠在一起,還是要看甄玉了。

那邊,甄玉尚且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問題被人牢牢的盯緊了,就聽說了花府那邊傳來的消息。

花府當家兼大小姐花瀅,因乏於處理花家瑣碎事務,欲招夫婿,代為執掌花家。

這消息一出,全楚京都沸騰了。或者說不僅僅是楚京,整個武州乃至隴西附近都被這消息給震驚了。花家是什麽地方?金磚玉階,富埒陶白,天下首富,只有你想不到花家所擁有的錢財,沒有它拿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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