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3章 花中玉(一)

關燈
如果要問世間最神秘的東西是什麽,那大概只有一樣了,那就是時間。

如光如梭,可敬又可畏。

它可使人忘卻不應該惦記的煩惱,也可使人成長,終將變成小時候自己討厭的那種人,變成自己看不起的那個樣子。

花瀅從很小的時候就在想,為什麽自己剛剛出生就沒有了爹娘長輩,沒有像其他所有人心中都惦記的那般,有家長的關愛,只能和哥哥兩個人抱團取暖,孤苦伶仃的長大。雖說哥哥對自己關愛備至,別人有什麽她就有什麽,別人沒有什麽她同樣能夠擁有,全都是因為哥哥的本事,使得花家富甲天下,使她成為人人艷羨的花家千金。

但是哥哥終究還是跟爹娘不一樣的吧,更何況還是個不著四六花名在外的哥哥。就連花無漸自己心中也覺得,大概除了金錢,可能這輩子不能給花瀅其他什麽東西了。

在花瀅一不小心“被迫”執掌了花家的所有財富之際,她還天真的以為,可能哥哥只是想要磨練磨練自己,生怕自己長成一個頑劣不堪的姑娘。直到被趕鴨子上架的管理了花家整整兩年之後……花瀅才驀然意識到,哥哥可能是真的累了,不想要再沾染這些令他頭疼了幾乎半輩子的事情,是完完全全的想要將花家丟給她了。

她穿著一身桑蜜冰絲所制成的柔軟中衣,懶洋洋地靠在背後座椅的軟塌之中,手中還時不時地翻閱著今年由各地商鋪送上來的賬冊。一頭青絲洩地,上頭還濕漉漉地滴著水汽,一名丫鬟小心翼翼的站在她身後替她擦拭著半濕的長發。

花瀅即將及笄,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身為艷麗無雙的花無漸的妹妹,花瀅的五官樣貌自是不可能平庸到哪裏去的。且她現在眉眼長開,原本兩道彎彎的柳葉眉輕攏在一起,為眉目中的艷色多增添了幾分成熟穩重的氣息,帶著一些知性的美。

門口,水曲柳木門被輕扣了兩下,花瀅長如羽扇的睫毛輕顫,嫣唇輕啟,氣若幽蘭:“進來。”

短短兩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良多。尤其是對這樣芙蓉初成的姑娘來說。

花瀅的嬤嬤端著一只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玉碗走進,將金燦燦的雞湯放在花瀅案前,上頭還漂浮著幾點碧綠的蔥花,令人垂涎的香氣不斷的從碗內飄出,聞之令人食指大動。看著花瀅還帶著水汽的長發,嬤嬤嗔怪地瞪了一眼背後的小丫頭,罵道:“都快入冬了,怎的還讓小姐就這麽濕漉漉的看書?回頭犯了頭疼,看我不打死你這小蹄子。”

丫鬟委屈的加快了手中擦拭花瀅長發的動作,囁嚅道:“小姐說事情繁雜,要加緊時間處理,所以才讓奴婢一邊擦拭一邊看賬冊的。”

看著花瀅那張原本圓潤通紅的臉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下巴尖削,雖仍是靈動美麗,但眉宇之中多了一些平常這個年紀的姑娘不應當有的重重心事和對無邊責任的無奈,嬤嬤心中心疼非常。她從小被公子找來照顧小姐,甚至小姐還是她奶大的,看著她從一個天真爛漫的活潑姑娘變成如今這副嚴肅認真不覆當年活躍的樣子,難免對公子有些埋怨。即便是再想怎麽錘煉小姐,公子也不應該這麽狠心直接撒手跑了,將所有的事情都扔給小姐做才是。

“小姐不過才十四五歲的年紀,公子也太過分了。”嬤嬤念了一句,心中憤憤。

花瀅無奈地笑了笑,看著自己食指上那枚形狀怪異的翠綠戒指出神。

她一開始只當哥哥是受不了葉姐姐成婚之事的打擊所以才會跑路,他在外頭隨意散兩個月的心必然就回來了。沒有想到整整三年了都沒有見到過哥哥的人,完完全全將花家扔給了她。

她原先也想過,哥哥在外必定會因為沒錢到花家的商鋪票號中取銀子,所以特地吩咐了各地的商行,有了哥哥的下落一定要告訴她,沒有想到的是哥哥竟然真的這麽有骨氣,整整三年了都沒有去票號取過銀子,也沒有當過銀子,消失的幹幹脆脆。

被迫拔苗助長的花瀅覺得很無辜,甚至有點想哭。

不過日子還是要過的,即便是哥哥不在,她也不能因為任性的哥哥而放棄了花家的產業,讓天下各地幾萬甚至十幾萬口人都沒飯吃。

“行了嬤嬤,不過早秋,還沒那麽誇張。再說了,我的身體康健著呢,您瞧。”花瀅為了安撫嬤嬤的心,端起雞湯一口飲盡,甚至還意猶未盡的咂了咂嘴。“唔,這個是嬤嬤親手煮的吧?瀅兒嘗出味兒了,好喝。”

見花瀅為了安撫自己,故意作出從前那副天真爛漫的可愛模樣來,嬤嬤心疼在心中,嘴裏念叨著:“話雖如此,秋老虎秋老虎,不是沒有說法的。還是要多多註意才是……”眼看著快深夜了,嬤嬤又道:“小姐還是不要看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葉後娘娘特意邀請了小姐參加宮中的中秋晚宴,為表禮節,總不能一臉憔悴的去才是。屆時多少王宮貴胄會參加,小姐定要註意形象……”

她一邊碎碎念著,一邊心道:雖說他們家小姐是商女,不過自從孝涼帝登基,對士農工商四業的區分看法就沒有那麽重了。且花家又幫了朝廷大忙,時常會被葉後邀約,水漲船高,楚京中根本就沒有敢看不起他們小姐的人。且小姐年至及笄,到了適婚之齡,求娶的人幾乎楚京排到滄州城去。以小姐的樣貌才情,還有同葉後娘娘的關系,就算是嫁王孫貴胄在嬤嬤看來也是使得使得再使得的,就是不知道小姐自己的看法了……

中秋宮宴……花瀅握著賬冊的手頓了一頓,想到某個倔強又清瘦的背影,表情莫名的閃過了一絲茫然。

“我知道了,明日還要麻煩嬤嬤了。”良久,花瀅才淺淺一笑,將賬冊放到了桌案上,站起身往床榻邊走去。

月上樹梢,花瀅卻久不能寐。

這麽長的時日沒有見面了,也不知道那人現在變成了何副模樣?

……

花瀅自從接手了花家的事務之後,就再沒有什麽時間睡懶覺了。每日能夠讓她悠悠閑閑躺在床上的時間也不過短短兩三個時辰,次日一早,她便要接見各位管家,商行總管等,一直到忙到中午才會有丁點喘息的時間讓她能安坐下來吃一口飯。

比起先前花無漸每日放蕩不羈的跑來跑去四處玩耍,花瀅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相當敬業又忙碌了。

不過這日下午,嬤嬤卻沒有多給花瀅繼續為家業奔波的機會,而是待她閑下來的那一刻就將花瀅給拉了過去,替她想今日晚宴的穿著打扮。

花瀅皮膚白皙,年幼之時常穿粉紅,自從大了之後卻常常著與花無漸相似的紅衣,能將她的皮膚襯托的更加白裏透紅。正當嬤嬤仍舊準備取出紅衣替她穿著打扮之時,花瀅卻頭疼道:“入宮可不能穿這大紅之色,除新嫁婚娶之外,宮中只有正宮娘娘能如此穿著。雖說葉姐姐不會介意我的穿衣打扮,但是被有人之人看在眼裏亂嚼舌根,反倒是讓葉姐姐難做。”

嬤嬤心中一驚,只顧著怎麽將自家粉嫩嫩的小姐打扮的漂漂亮亮了,倒是忘了這一茬。

因為孝涼帝陛下與葉後娘娘感情甚篤,並無旁妃,甚至葉後娘娘穿衣打扮也甚為隨意,她才會忘記原來後宮當中還有這等穿衣打扮的規制區別。雖說葉後與小姐感情好,私下裏並無什麽規矩上下,但這是宮宴,參加的還有朝臣貴婦,若是被他們看在眼中,倒是要說小姐不敬不畏不守規矩了。

“無礙,嬤嬤不用自責。”花瀅看她懊惱的樣子,淺笑著勸了一句,指著衣櫃中一件粉白底鑲珠的襦裙道:“就它吧。”

花瀅已經很久沒有穿粉色衣裙了。自從掌家之後,她才隱隱約約對當初哥哥為什麽要天天穿著不帶重樣的大紅衣袍有了點概念。不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同樣也是這種隆重的艷麗深色能夠一舉對別人產生一種震撼的感覺,令人絲毫不敢小覷。

嬤嬤替花瀅裝點好後,心中感慨萬千。

但見她不梳先前的包頭,而是換了個單螺髻,耳旁綴上與衣衫同色的粉珠,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紅,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靈動清新又不失大方明艷的氣質。倒是越來越有公子先前震懾萬民的風采了。

花瀅想了想對丫鬟道:“許久不見我那兩個小侄兒,除了送給葉姐姐的禮物之外,將前段時間得來那對粉玉墜兒也戴上,我要去拿給筠兒和燁兒玩耍。”

“是,小姐。”

……

八月十五夜,秋夜已經帶著一些寒涼,不過坐在各色馬車中的人兒卻感覺不到寒冷了。

權貴朝臣的夫人們將自己和自家女兒打扮的花枝招展,心中早就對此宮宴垂涎不已。只因大楚新晉的這位陛下和娘娘特立獨行,最不喜這些勞什子的這個宴那個宴,只有諸如中秋年節這樣的重大日子才會輕描淡寫的辦上那麽一場宮宴。

與先前還是昭陽帝或是瑞嘉帝時期的大燕不同,後宮嬪妃還有帝王最喜歡的就是喊上一幫子人,一邊吃飯一邊聽著他們吹牛拍馬,春天開個花兒了要辦賞花宴,夏季放個煙火了要辦什麽賞夜宴,這位嬪妃生日了要喊上一幫人,那位嬪妃過生辰了也要喊上一幫子人,恨不得一年四季十二個月,月月笙歌。還有這位將軍大勝歸來了,那位使節入京拜訪了,只要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百官們送節禮都要絞盡腦汁才能將每一年都送的各有不同,實在是勞民又傷財。

新晉的這位孝涼帝陛下和葉後娘娘就不一樣了,除了上朝,孝涼帝陛下甚至連看都不想要看他們一眼,更遑論舉辦什麽宴會。同樣的,除了一開始小皇子與小公主周歲的抓鬮宴,兩年來每年他們的生辰葉後娘娘都是關起門來和陛下一家四口單獨過的,連半點送禮的機會都不給朝臣們。

葉後娘娘美其名曰:你們一輩子為朝廷付出的太多,理應在下朝之後與家人好好團聚,將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放在自己的兒女身上,使之能夠有機會在膝頭盡孝。

朝臣們喜也不是悲也不是,被他們弄的頭疼非常。

錢是省了,麻煩也省了,甚至連下了朝之後的時間都空了。但是同樣的,他們連半點露臉的機會都沒有了啊!

要知道能夠在宮宴上露臉的話,無論是對官運還是對兒女的婚事都大有助益,現在陛下和娘娘直接給他們切斷了這條路,讓他們的兒子女兒幹嘛?呆在家裏發黴然後找媒婆去相親麽?

朝臣好勸歹勸,終於勸服陛下和娘娘,在春節與中秋這兩日是絕對不能省的,還是要遵循祖制,兩相慶和,以維系感情。看著孝涼帝陛下那張臭臉,朝臣們幾乎都要以為這辦宮宴是要陛下私房錢掏出來辦的,而不是從國庫裏出的了。

不過無論如何,目的總算是達到了。正如此就有了今日宮門口這一片百花爭艷的奇景。

花瀅沒有像那些千金小姐們一樣深秋夜晚還穿著夏裝,而是老老實實的在粉白襦裙外披了一件在她看來算得上是樸素的鑲毛鬥篷,下了馬車幽幽地朝著宮內走去。

“哎喲,我說這是誰呢,金車香馬的,原來是花家的女當家呀。”一道不怎麽和諧的聲音從一邊傳了過來。

花瀅微側過頭,看見一個身穿藕色緙金絲及胸襦裙外披暗金色半臂的姑娘正在丫鬟的攙扶下停住了腳步,似笑非笑地看著花瀅這邊,還時不時的跟身邊同樣打扮富貴的一名小姐交頭接耳,對著花瀅指指點點。美眸上下輕掃,似乎只肖在一邊遠遠的看著花瀅,就能將她從頭到腳剝了個幹凈似的。

說話的是武淵閣掌事家的千金李小姐,比花瀅稍長一歲,從前便見過面,前幾日剛舉行過及笄儀式,跟她向來不怎麽對付。她旁邊那位是戶部侍郎的千金錢小姐,與花瀅同歲,花瀅從前只聽說過她的名字,倒是沒有見過她的人。只不過,從她與李小姐交頭接耳的模樣看來,大抵也是不太喜歡花瀅的。

兩人皆是有品級的朝廷重臣的女兒,否則也不會在今夜能夠前來參加中秋宮宴了。

然花瀅自問從來沒有得罪過她們,就算是小時候見過面了也是繞道走,卻又不知為何她們要說話帶刺了。

“小蝶,你是沒見過這位花大小姐。她可是有本事的很呢,聽說兩年前開始便獨掌花家,每日都要接見不同的男管事,比我們可不一樣。”那李小姐掩唇輕笑,目光帶刺的上下掃了花瀅兩眼,眼中輕視之意不容忽視。

“什麽?可是她不是與你我年歲相當嗎?”錢小姐做作的驚呼一聲,看向花瀅的目光更加古怪了。她扭捏的用帕子掩唇,眨著自己的大眼睛問道:“可是我母親一向教導,女子應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香閨常駐,三從四德,原來也可以與男人廝混在一處的麽?”

兩人就這麽在宮門口對著花瀅指指點點,武淵閣掌事大人和那位戶部侍郎還有他們的夫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就這麽讓兩個女兒對著花瀅品頭論足,惹來不少人的矚目。

花瀅目光漸冷,身邊的丫鬟也早就氣的不行。

什麽叫整日跟男人廝混在一處,這不就明擺著說他們小姐品行不端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