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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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時雨來說,勸誡酒吞童子也是件輕車熟路的事。

畢竟是從充斥著血與火的負面情緒中誕生的妖怪, 即使天性敏銳、有著極強的洞察力和冷靜的頭腦, 但酒吞童子的本性卻也有著殘酷暴戾的極端面。

更可怖的是,因為他幾乎永無止境般在不斷增長的壓倒性實力, 酒吞童子幾乎不用克制自己, 他盡可以放縱自己的本性而無所顧忌。

當初他手底下的妖怪們幾乎不是被他一一打服、就是因為見識過他的卓絕實力而狂熱追隨, 又有哪一個會對他隨心所欲的行為提出異議呢?

在妖怪的世界中, 強者有著特權, 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再者,酒吞童子雖然對內也冷酷無情, 卻也將自己的勢力當成所有物,不容許外人欺辱。但從這點來說,也不失為一個能夠效忠的對象。

只有時雨, 因為本身性格的原因,再加上從小在氣氛和平相對平等的森之鄉與奴良組混跡, 對於大江山這種赤裸裸的強者為尊的叢林法則有些看不慣。

在看到酒吞童子有時過於放縱與殘酷的行為時, 也只有她會進行勸誡。即使只是接受了輔助酒吞童子成為大江山鬼王的任務, 時雨也不希望看見他最終成為一個暴君——他身上明明具備著成為真正王者的潛質。

就像她曾經在大天狗與滑頭鬼身上所感受到的一樣, 那種無法用言語訴說的人格魅力、那種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與旁人不同的強烈存在感, 就如同高天原熊熊燃燒的太陽, 吸引著無數妖怪飛蛾撲火般地追隨。

像這樣的存在,如果結合了暴君的果決強悍與王者應該具備的仁者之風,那又會是如何的光景呢?

時雨曾經這樣想著,各種明裏暗裏纏著酒吞要跟他討論如何更好地統禦下屬, 而那時的酒吞童子雖然神色有些無奈,到也沒有真的拒絕她的建議。

他們兩個按照討論好的思路幾番試探性的動作下來,結果就是……早已被統合的整個大江山的妖怪幾乎都轉變成酒吞童子的腦殘粉了!

夜叉就是其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那一個。

茨木童子那個腦回路明顯跟他們不一樣的暫且不說,時雨可是親眼見證原本屬於酒吞童子的手下敗將、被奪走了大江山最強的名號與自己辛苦招收的小弟、最後就連自己也變成人家小弟的夜叉逐漸從冷淡到認真、再到狂熱忠誠的全過程。

這收小弟的功夫也是沒誰了!

如今聽見大江山的現狀,再看看酒吞童子明顯不為所動的模樣,時雨就覺得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這貨肯定又是讓大江山那些全心全意崇拜他的腦殘粉給慣壞了,就算知道他們險些暴動的消息,也完全不為所動,那副完全不準備離開的大爺模樣……讓時雨都有些胃疼了。

旁邊茨木童子那眼神真的很刺眼啊餵!

大江山那群忠心耿耿的妖怪要是知道酒吞童子執意不肯回去的理由……時雨不寒而栗,都不忍心再想下去了,心塞地捂了捂臉。

“……所以,你暫時就先回去吧?到時候那群家夥們鬧起來可不得了,而且,這樣也會被別的勢力小瞧吧?”時雨努力勸說著酒吞童子,除了確實擔憂大江山目前的現狀之外,心中也想著恰好能趁這個機會避開酒吞童子。

之前兩人之間那覆雜奇妙的氣氛讓她心有餘悸,本質上時雨心中對酒吞童子的感情就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到底那默契自然的羈絆,是友情還是所謂的愛情。

若說是愛情的話,總覺得還差了些什麽……

總之,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會比較好。

她心中思量萬千,酒吞童子卻完全不回應。他默默垂眸俯視著身下有些出神的少女,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唯有那雙深邃的紫瞳閃爍著寶石般冰冷堅硬的光澤。

等時雨又有些著急地催了一遍,酒吞童子才慢悠悠地說:“你,很希望我離開?”

時雨猛地擡頭看了看他,那雙深紫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她,眸底奔湧著深不見底般的暗流,令人莫名壓抑。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酒吞童子看向她的目光總是顯得克制而且柔和,那份柔和太過自然了,使得時雨也不知何時,漸漸習慣了他的註視。

她原本是那種對於投註在身上的視線很敏感的類型,估計也唯有酒吞童子,能夠躲在暗處連著觀察了她多天,卻讓時雨絲毫無所察覺。

這份認知在今天之前都並不顯著,唯有現在,在那極具穿透力的靜默卻可怖的視線下,時雨整個身體都緊繃起來,她這時才深刻地意識到酒吞童子的氣勢到底強盛到了如何一種程度,他微怒的視線,竟給她一種像是被麻倉葉王註視著的時候那樣的感覺——好像整個人從上到下頭被看透了一般。

身體又難過、又感到深深的壓抑。

這讓她清楚地意識到,酒吞童子發怒了。

怒到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氣息。

“吾友,你還在猶豫什麽?”見他們僵持住的樣子,原本就有些等待不及的茨木童子湊了過來,灼熱的視線略帶欣悅地落在面無表情卻氣勢極盛的酒吞童子身上,提議道,“若是實在舍不下那個女人,就將她一並帶走如何?”

一聽到茨木童子出的損招,時雨頓時擡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但這視線也只是從茨木童子身上一掃而過,很快停留在了他身旁那道雙臂環肩的紅發身影上。

在那一瞬間她仿佛讀懂了酒吞童子身上微妙的神色變化,下意識地就繃緊身體後退了一步。

一手伸進了藏有符咒的袖中。

酒吞童子瞳孔縮了一下,明明沒有收到攻擊,他卻仿佛被刺傷一般狠狠地皺了一下眉。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身形幾個閃爍之間,就消失在郁郁蔥蔥的林中深處。

“吾友!等等我!”茨木童子大喜,他幾乎完全沒在意除了酒吞童子之外的一切,空蕩的袖袍在時雨面前一晃而過,很快追著酒吞離去了。

時雨的身體微微放松下來,這時姑獲鳥才帶著兩個式神走到了她的身邊。

一股微風從林間傳來,時雨突然感到一陣淡淡的冷意。

“明白了。原來你並不喜歡他。”姑獲鳥走近之後,雙翼中的一支微微擡起,溫柔而熟練地拭去了少女白皙光潔的額上的汗珠。

“是嗎?”時雨在姑獲鳥久違的照顧中感到放松地進一步舒緩了神經,半閉著眼,她輕輕靠在姑獲鳥的肩頭,似睡非睡地問。

“唉……可惜了,他很喜歡你呢。”姑獲鳥嘆息地說了聲。

“媽媽……你很喜歡他?”時雨有些別扭地低聲嘟囔著。

“他很強。”姑獲鳥簡單粗暴地回答,但緊接著在時雨有些無語的表情下補充了一句,“以後可以代替我守護你。”

她說的如此一本正經,叫時雨忍不住暖心地翹了翹嘴角,暫時拋開滿心覆雜的思慮,摟著她回應道:“我只要有姑獲鳥媽媽就足夠了。”

青行燈憂傷地站在時雨的左側,感覺自己受到了嚴重的精神傷害。被無視也就算了,現在主人居然說出了這樣的宣言,還有將她這個乖巧聽話又能打的大妖怪放在眼中嗎?!!

正當她氣得鼓起臉準備破壞氣氛的時候,就聽見時雨帶著絲倦意與鼻音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不用你守護我,媽媽——以後可以換我來守護你,我現在有著很可靠的同伴、我已經變得很厲害了……”

她聽見她可愛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試探地說:“所以……可以不要再離開了嗎?”

“……時雨。”姑獲鳥說不清此刻心中混雜著的心情到底是如何,但總歸喜悅還是蓋過了一切。她的天性就是為了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而時雨正是她所有孩子中最特別的哪一個。

也是最脆弱的。

更是最為惹人憐愛的。

奔波在外常年流浪長達九年的時間,為了追尋自家幼崽身上深藏的隱秘,所要面對的全是些高等級的神明,姑獲鳥說不疲倦是不可能的。但所有的付出都抵不上這一刻的反哺。

她所守護的孩子,已經成長到想要反過來守護她的程度了。

不論是少女低落而真誠的孺慕,還是那小心翼翼的試探,都叫姑獲鳥的心軟成一汪春水。

她忍不住抱住自家的崽兒就不想撒手了,神色轉柔,認真地應了聲:“好。”

時雨勾了勾唇,忍不住在姑獲鳥的頸間親密地蹭了蹭。

大概是適才驅使八咫鏡花費了太多的靈力,危機散去之後,她的身體一陣陣叫囂著疲累。

感覺到自己被攔腰抱起,她也就熟練地在那個懷抱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蜷縮著閉上了眼。

……久違了的感覺。

這種溫暖的感覺獨一無二,是獨屬於姑獲鳥的懷抱才能帶來的。

尋回了多年未見的姑獲鳥,也取得了她不再離去的承諾,這就是此行最大的收獲了吧……

但為什麽,心中卻仿佛有塊角落漏了風,透著股絲絲縷縷的寒意。

不管如何裝作若無其事,時雨也終究無法忘懷酒吞童子臨走之前的那個眼神。那是仿佛被刺痛一樣的、叫她的心也跟著顫了顫的神情。

她依然不覺得自己愛上了酒吞童子,只是覺得他的離去仿佛帶走了什麽,讓她的心也跟著空蕩了一片。

姑獲鳥的身形快速移動起來,時雨隱約聽見她與自家兩個式神低聲說話的聲音,大概是準備回去了吧……說起來……不知道葉王老師會不會生氣……

腦子裏亂七八糟地轉動著各種念頭,最終,時雨還是沈沈浸入了夢鄉。

百裏外的某處深山,兩道黑影一前一後在荒野疾馳,一陣陣狂放的笑聲在曠野上空回蕩著。

其中一道,突然在某個凸出的巖壁上止住了身形。

“吾友,發生了何事?”落後一點的那個身影也隨之停下了,好奇地問道。

“……別跟著本大爺。”酒吞童子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那居高臨下的眼神中除了漠然煩躁,還有幾乎快要掩蓋不住席卷一切的瘋狂暴戾氣焰。

“怎麽了?”茨木童子疑惑地想要靠近。

酒吞童子卻幾乎是一言不發地擡起手,五指並攏,隔空抓出一道氣勢滔天的血紅印記,擦著茨木童子的耳際,將地面轟得一片狼藉。

若是尋常人,此時不是嚇尿,也要警惕甚至質問突然發出攻擊的酒吞童子。

然而茨木童子卻是眼瞳一亮,情不自禁開懷大笑起來:“呵呵呵呵——吾友,要戰麽?!來吧!讓我再次見識到你戰鬥的雄姿!”

酒吞童子眼底不知何時已經是血光一片,血紅的瘴氣不斷從他身後的鬼葫蘆湧出,妖氣震蕩發出的光輝簡直直通天地,蔚為壯觀。聽聞茨木童子豪放的狂言,他的嘴角史無前例地扯起一個猙獰恐怖的弧度。

“做好被撕碎的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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