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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如刀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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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輕輕地顛簸著前行,道路兩旁的積雪化了一半,還有些許餘白留在野草間。蘇暖問段景誠,“何時回青州?這幾天那邊沒有你,行嗎?”

段景誠道,“無妨,長河長嶺都在那裏,不會生事。”

蘇暖輕輕點頭,段景誠頓了頓,又道,“過幾日,過完父親的五十壽辰,我便回去。”

蘇暖一楞,原來聞錦泉的壽辰是在這幾日了嗎,之前都沒提起大概是因為恰逢諸事不順吧。

“知天命的年紀,應該好好操辦的。”蘇暖道。

段景誠靜靜地望著蘇暖,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聞府已經備好了午膳,等著他二人回來一同進餐。聞夫人坐在桌邊,手中絞著帕子。聞錦泉不動聲色,只為自己斟滿了一杯酒。

“父親,今日為何要飲酒?”聞啟玨蹙眉問道。聞錦泉明明已戒酒多年,“過幾日便是母親的壽辰,當註意身子才是。”

聞錦泉聞言,果真不再動手邊那杯滿酒的酒盅。

不過多時,段景誠與蘇暖便一同進了來,在桌邊坐下。眾人等聞錦泉動筷後,才也紛紛提起筷子。

“馨兒,”聞母問,“可想好到時候你父親過壽,送何禮?”

聞啟玨手中動作一僵,蘇暖卻已經笑著開口道,“想到了也不好現在說呀,馨兒還等著給父親一個驚喜……”等蘇暖說完,聞母已經豁然起身,滿臉驚恐地望著蘇暖,顫顫顛顛地舉起手,指著蘇暖,一步一步退後。

聞錦泉舉起方才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你……你……”聞母喃喃道,“你是誰……你是誰!”

聞啟玨終於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了,也豁然站起,擋在蘇暖身前,“母親,父親,你們……”

聞母身子晃了晃,便癱軟在了聞錦泉肩膀。

聞錦泉淡淡道,“姑娘,你到底……來者何意?”

蘇暖此時忘了如何思考,如何開口,霎時間,冰冷從胸口蔓延到了全身。

聞父望著自己“女兒”垂頭沈默,不再多問,望了眼聞啟玨,無聲地令他扶著夫人與自己一同離去。

原本熱熱鬧鬧的屋子,只剩二人。

蘇暖緩緩擡起頭,望著段景誠,只覺得自己此刻的心臟好似被一根纖細又鋒利的線掉著,微微一動便會血流成河。

蘇暖閉了閉眼,生吸一口氣,緩緩道,“段景誠,你也和他們一樣,早就在猜疑了,是嗎。”

段景誠的目光一刻也沒有從她身上離去,也不回答。

“我……的確不是原來的聞素馨。身子是她的,心卻不是。”蘇暖苦澀地笑笑,擡頭望著他,“聽起來像個瘋子說的話,是吧。”

段景誠端詳著眼前的人,她的面龐,從兒時的稚嫩,到現在瀲灩的嫵媚,他都深深記在心裏。這的的確確是聞素馨,即便天下真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那她為何又要偷梁換柱,這麽久了,目的又能何在?

“你看,馨兒姐姐,那個就是太子殿下。”

聞素馨第一次來長公主的府上參加宴席,自然好奇太子殿下長什麽樣。

聞素馨順著齊思暖的指向望過去,只見荷花池旁端坐一男子,青絲半束,不見絲毫散亂,發髻上綰著一個低調的銀冠,一身無暇的白衫,畢恭畢整地服帖在他身上,好似一個不染塵砸的下凡神官。

他似乎絲毫未察覺這裏的動靜,一直低頭書寫著什麽。從她們的角度,只能望見一個側臉而已。

碧玉盤般碩大的荷葉一個緊挨著一個,其中不時點綴著粉嫩的荷花,或含羞花苞,或盛開嬌朵。池中隱隱可見蜻蜓點水,一副生機勃勃的熱鬧夏景。可偏偏他端坐著認真執筆的樣子卻與此情此景隔離一般,半天始終毫無動靜。

聞素馨定定地註視太子側臉。

眉展眸遂,鼻梁英挺,下顎勾出流暢的角度與線條。

給她教課的先生講了許多文鄒鄒的美詞美句來形容人或事物的美好,她別的沒記住,唯有“不食人間煙火”這句記下了。

她當時想,這不就是天宮中的人才這樣的嗎。現實裏怎麽會有這種人呢。

現在是見到了。

“就是像一座蓋滿了冰雪的山一樣,咱們在這兒都感覺冷了,走近了就要凍僵了。”聞素馨大言不慚道。

段景誠:“……”

齊思暖笑道,“馨兒姐姐你真是,可別被太子殿下聽見了。好啦人你都見過了,咱們走吧。”

“嗯,走吧。”

這年,她大概十一二歲。

“啊!郭俏你幹什麽!”聞素馨漲紅了臉,趕忙掏出帕子,在被弄臟哦裙擺上不停擦拭。

郭俏輕哼一聲,“你自己走路不長眼睛,怎麽還怪我?與周將軍家的長公子聊得開心過頭,連路都不會走了吧?”

“你!你亂講!”聞素馨越發兵荒馬亂,生怕郭俏的胡言亂語入了別人的耳。

“怎麽?我亂講?你剛才在桃花林裏跟人家孤男寡女的,以為沒人看見麽,你害不害臊?丞相府就走出了你這樣的女兒,笑死人了。”郭俏越發趾高氣昂起來。

聞素馨的鼻子紅通通的,本來就水汪汪的眼睛,再掛上馬上要奪眶而出的淚珠,更顯得如星芒般閃爍。

郭俏心裏更堵,連哭都要這樣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真不知道她是做給誰看,“怎麽了?聞素馨,是你不要臉,是你勾引男人在先,還要裝可憐裝委屈裝柔弱?惡心死了!”言罷,她便好似再也不願意看見這張臉似的,伸手用力一推。

聞素馨站不穩當,不等旁邊的聞雪聞雨上前攙扶,她已經先撞到一個胸膛。

郭俏一楞,趕忙提起裙擺下拜,“太子殿下。”

聞素馨望見一眾人都朝著她的方向垂首拜下,也趕緊抹了一把眼淚站穩,剛想同其餘人一樣叩拜問安時,卻被攔住。

“長公主府上,不要無端生事。”清冷的嗓音從上當傳來,聞素馨卻不敢擡頭去看。

太子又道,“聞姑娘,丞相大人方才還在找你,我看,你還是先去前面為好。”

聞素馨諾諾道,“是……”便帶著兩個丫鬟離開。

郭俏仍舊跪在地上,低著頭也是不敢看他。太子為人淡漠疏遠,向來都是如冰玉一般,美則美矣,卻近而生寒。

“郭禎之女?”雖是問句,郭俏卻知不是問她。

果然一邊有人回答,“是。工部侍郎,郭禎。”

郭俏大驚,趕忙匍匐下拜,“太……太子殿下!”

然而卻等不到任何發落。

直到那雙一塵不染的龍紋底案的靴子消失,好一陣後她才敢起來。

無聲的警告。

郭俏的拳頭在廣袖中死死握住,久久才從嘴裏極輕地吐出一句,“賤人身邊就是男人多。”

“殿下,丞相府廣發賞梅宴的請帖,咱們是照例拒了吧?”門房問他。

“嗯。”段景誠沒有擡頭,目光一直落在落在書案上的信箋上,須臾間,便看到了探子來報,說今日周府有異動,段景誠頓了頓,道,“等等,不必了。”

賞梅宴那日,聞府門前車水馬龍。一朝丞相發的邀請,能有幾個不給面子的,就算自己沒收到請帖,能借著關系進去露個臉的機會,都是擠破腦袋也要把握的。

能到這種宴席的必定都是大寧朝有頭有臉的人物。再者,這與往年長公主府所主持的流水宴不同。一個是青年佳人相會,風花雪月,高談闊論,一個是權柄氏族群聚,皇權勳貴,意有所指。

段景誠不願與無關緊要之人寒暄,故特意晚到片刻,等開宴後才大駕光臨,把主人與賓客都弄得措手不及。不管有沒有人暗地裏抨擊他不知禮數孤傲自大,但面上總個個都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馨兒,胡鬧,哪有做主人的比客人都晚到的。”聞錦泉指責著自己任性的女兒。

段景誠擡眸望去,前邊冰涼的地面上,盈盈跪拜著一嬌俏玲瓏的女子。

肌如雪,腰如束,柳葉眉,秋水眸,櫻紅唇。

數日不見,面孔依舊,只靜靜跪在那裏,卻渾然給他隔世的錯覺。

前些日子她劫後餘生,收到的消息是與脫險一同報上來的。他都沒有不安與擔憂的機會。

明明是沒什麽鏈接的兩個人,段景誠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去關註,去在意。他自己都沒發現,原來聞素馨的一絲一毫變化,自己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就像那時一樣。明明是遲到了,眼眸中盡是弱不禁風,乖巧無知,但她轉了轉眼珠,上座的段景誠卻覺得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周身無端多出一圈新的氣場。

無畏,沖刺,堅強,還有一絲虛偽。

這分明不是聞素馨該有的感覺。

她現在應該是撒嬌著要她父親原諒,而不是用一副委屈的神情鎮定自若地解釋。

“聞相嚴重了,”他開口道,“令千金不過是為郭俏姑娘盡地主之誼罷了。”眼神輕輕打量著下面那人,果不其然,她從從容容地提起裙擺入座,與旁人左右逢源起來,毫不費力。

以至於事後求他出手相助,連手為周明靛與郭俏牽線搭橋,也讓他不那麽驚訝了。

一場意外,居然可以讓人脫胎換骨?

“是什麽時候,當年馬車事故過後開始的嗎。”段景誠平靜地問。

蘇暖有些意外地望著他點點頭。

段景誠只覺得百味夾雜。

蘇暖丟下段景誠,獨自一人在沒有積雪融化的後院小徑上慢慢走著。四周空無一人,好似整個聞府上上下下突然間都知道她是個怪人似的,不敢近身。

“都躲遠了嗎……”蘇暖喃喃。也是。換了誰,都會這樣的。

接下來怎麽辦呢,段景誠,他又會怎麽辦呢……

段景誠……

蘇暖兀自嘆息,她不敢再想那個人會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她。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這樣會不會是最好的結局了。

蘇暖又捏捏自己的臉,“抱歉哦,用你的一切享受了這麽多原本不屬於我的東西。”

段景誠立在後院數丈外的廊檐下,默默望著那個獨自徘徊還自言自語的身影。

“姑娘,這麽冷的天怎麽不在屋子裏呆著?”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男音。

蘇暖奇怪,在聞府裏誰會叫她“姑娘”?轉過頭果然是個陌生面孔,還不等蘇暖開口,那人繼而又笑瞇瞇道,“小的帶您去個暖和點的地方吧!”話說一半,那人已經出手向蘇暖襲來。

她來不及反應,正咬牙閉眼等著挨刀時,前面“噗通”一聲已經傳來。

那陌生男子瞪大了眼睛,施施然倒下。前邊,只有段景誠一人。

“外邊確實冷,進屋。”段景誠依舊在警惕地四周張望,邊說邊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要把她往外帶,蘇暖輕輕掙脫,低頭道,“謝謝……”

“……”段景誠無言。

“不……不好啦!不好啦!”遠處傳來嘈雜聲。

“小姐!殿下!可找著你們了!夫人…夫人她被人擄走了!”

蘇暖聞言,立刻同段景誠往那裏趕。

聞錦泉夫婦的房間裏已經一片狼藉。花瓶碎了一地,書架上的書也散了一地。聞錦泉與劫匪爭鬥,沒練過武,不堪一擊就敗下陣來。嘴角帶著鮮血暈倒在床邊。

大夫來過,診脈後說是無礙,眾人才松了口氣。

蘇暖靜靜地現在人群最外面,面色沈沈,她的身份剛剛才曝光就遇到這種事……

果然,聞啟玨不時就將探究的目光投向了蘇暖,連同其餘不明就裏的人,也一起順著他的眼神,回頭望去。

一道道目光,不管是探究還是疑惑,在蘇暖看來,都普通一把把利劍,芒刺在身。

蘇暖也沒望見段景誠輕輕上前一步,站在了她的身邊。

聞啟玨眼眸好似劃過千絲萬縷的情感。無措,猜疑,糾結。

“你不是說過已經信任我了嗎……”一下子,蘇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多餘的心思與力氣去委屈去辯解了,她也不在乎所謂的“相信”到底可不可觸及,只淡淡道,“罷了,懷疑就懷疑吧。我現在,什麽都沒了,”她頓了頓,段景誠的手指微微抽搐,蘇暖又道,“若是聞家需要我做什麽,我萬死不辭便是。”

段景誠一把拉住她,皺眉怒目,目光牢牢鎖住蘇暖的臉龐,“什麽叫懷疑就懷疑吧?有委屈和誤會不說清楚,放著後院襲擊你的人不省問,你準備替什麽居心叵測的人背黑鍋!?”

聞啟玨一楞,“後院……有人襲擊你?”

蘇暖輕輕點頭。眾人一下陷入沈思。

有誰非要對聞夫人下手?聞夫人秦眠素來安安穩穩坐鎮聞家廳堂,既不與人結怨,也無舊時糾葛。

先前那妄圖對蘇暖下手的男人被五花大綁起來,任憑段景誠與蘇暖二人如何拷打,硬是不肯多說一句。

聞家不比當年,它現在就是普普通通一戶人家,沒有以往的守夜,段景誠想要從自己的人裏調撥一點出來,但被蘇暖拒絕了。

“不用麻煩你的人,若是還有人想要進聞府做些什麽,那便讓他們進來好了。”蘇暖道。

又是一夜更深露重。萬籟俱寂一時,一個黑色身影飛快潛入聞府,沒摸索幾下,便繞到了聞錦泉床榻邊。那人從胸口掏出一塊巾布,緩緩湊近床上之人。可剛要得手之時,床上原本熟睡之人猛然間躍起,往他胸口出手如風一拳,再反手一擒,那人猝不及防,自知技不如人,倒也懶得反抗。

“誰派你來的!”聞啟玨厲聲呵道。

可等不到回信,手下擒拿之人,已經頭一歪,死了。

蘇暖推門進來,“死了?”。

聞啟玨看了看,“自己服毒了。”

段景誠也趕了來,面色不善道,“前幾日所捉之人,方才被人一刀致命。”

頓時,空氣凝結了起來。

好在三人一同火急火燎趕回臨時落腳的鋪子裏時,聞錦泉安然無恙地沈眠在病榻上。

蘇暖的心態越發崩潰起來。她獨自現在小院子裏擡頭望月。明明不過大半個月的時間,怎麽就發生了如此多的變故。

她上一次在這個院子裏擡頭望天,還是帶著知兒與雪兒,同屈籠玉與常襄一他們一起賞煙花,之後還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可現如今,當初那般不以為然的忙裏偷閑的快樂自在,命運卻一點也不肯施舍了。

好在屈籠玉與常襄一送兩個孩子會青州的善予師父那裏繼續課業,否則,兩個大活寶,兩個小活寶,還不知能多雞飛狗跳。

突然蘇暖肩上微微一沈,段景誠拿了件披風輕輕為蘇暖搭上,“不要去想一些有的沒的。至少現在可以確定,這夥人是沖著聞家來的。先是咱們母親,現在又是咱們父親。”

蘇暖聽著他嘴裏的“咱們母親”與“咱們父親”,心中更是百感交雜。

“是你與我這具身子的父母,並非你我二人的。”蘇暖面上裝得淡漠道。

“聞素馨!”段景誠掰過她的肩膀,要她面對著自己,深吸一口氣,又萬分無奈道,“馨兒……你別這樣,我……”

“我叫蘇暖,”蘇暖打斷他,擡頭,雙眼直直得盯著面前的人,眼睛濕潤而模糊起來,“蘇醒的蘇,溫暖的暖。我不是聞素馨,我不是她。”

蘇暖感覺自己正用盡了力氣站穩,這樣也許不至於能顯得自己太崩潰。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揚言二十章以後的感情線是小甜餅畫風,那就不會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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