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轉眼間就過去了，經過了幾天淅淅瀝瀝的雨水，空氣中一下子幹凈了許多，身上的衣裳也是穿的一天比一天薄。

這日，四月十六，城門大開。

保定將軍聞啟玨，回來了。

按照禮法，他先要入宮覲見皇帝，之後由禮部安排一切回朝事宜，最後才能回自己府上。

聞夫婦自然是聚在前廳等候著自己兒子的回來，蘇暖也是嫻靜地坐在一邊。

“老爺夫人，少爺這時候已經出宮了！”

“老爺夫人，少爺已經到城中了！”

“老爺夫人，到了到了！少爺在門口了！”

小廝裏裏外外跑得不亦樂乎，聞氏夫婦聽著也是開心，蘇暖將這一家人的幸福美滿收入眼中，心中無限悵惘。

門外漸漸傳來腳步聲，接著一個修長矯健的身影逆著光，出現在眾人視線裏。聞家夫婦激動地站了起來，蘇暖忙去攙扶住聞夫人。

“父親母親，孩兒不孝！”一進門，聞啟玨便跪到了自己父母親腳下，吐字鏗鏘有力。

“快起來快起來，傻孩子！”聞夫人趕忙扶起自己的兒子，眼中泛著淚花。

“爹，娘，馨兒……”聞啟玨心中百味交雜，離家兩年了，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卻能改變京中的許多事情。

父親鬢角添了華發，母親眼角多了皺紋，自己的妹妹，如今也正出落成一個美人。

“你這兩年在塞外，保家衛國，給我們聞家爭了不少臉面，為父，以你為榮。”聞錦泉拍拍兒子的肩膀，滿臉欣慰。

“是啊，如今總算是回來了。”聞夫人擦去眼角的淚花。

“母親怎麽哭了？”聞啟玨上前。

“兄長，母親這是高興的。”蘇暖柔柔道。

“是啊，我是太高興了，那邊關是什麽地方，吃不飽睡不暖的，整天刀劍無眼。”聞夫人說。

“娘，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聞啟玨說，繼而又望向蘇暖，“馨兒，我在歸途中還聽說你年前受了傷，如今可是大好了？”他的言語中盡是關懷。

“你看我現在活蹦亂跳的，能不好嘛，只是記不清以前的一些事兒罷了，不礙事的。”蘇暖笑笑，以示安慰。

“你這個丫頭，鬼門關走了一圈倒是乖巧不少，以前哪裏能聽見你喊我一聲哥，還不是整天聞啟玨聞啟玨的，連名帶姓一塊兒吆喝。”聞啟玨說著，寵溺地捏了捏自己妹妹的鼻頭。

蘇暖幹幹地笑了兩聲。

“可不是，你妹妹知道你們父子倆不容易，現在啊，不知有多懂事聽話，好久沒給我們惹禍了，我跟你爹都快不習慣了。”聞夫人調笑著。

一家子的氣氛十分融洽，只有蘇暖暗暗不自在，果然，多說多錯啊多說多錯。

聞府這次的晚膳格外豐盛精美，一看便知，為了給聞啟玨接風洗塵，廚子和下人們也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菜一道道像流水一樣端上來，還有蘇暖最愛的海鮮，但她楞是一筷子沒碰，因為她之前向聞雨打探聞啟玨的各種喜好時，就意外地發現，他這個哥哥愛吃海鮮，而聞素馨，是一筷子也不會碰的。

硬生生忍住口水，蘇暖夾了一片爽口的山藥來壓住饞意。

平時與聞父聞母吃飯沒有這麽拘謹，而且這二老對女兒溺愛，似乎她有什麽不尋常的舉動，都是她任性而已。

可聞啟玨的情況她還沒有打探清楚，只能事事小心。

一頓飯吃的倒也是順利，只因為她下筷的菜跟平時丫鬟們呈上來給她的餐點用的是同種食材。

以聞素馨的脾氣，以前她不愛吃的，丫頭們是不可能拿給她的，所以被呈上來次數最多的，一定是聞素馨之前最偏愛的。

月光如水，靜靜流瀉在緩心閣的院落中，一派靜謐的之景。

蘇暖如往常一樣，吃過飯在燭火下寫寫字看看書，古人睡得太早，她不習慣。而且這麽多天的書看下來，她也認識了不少繁體字。

“噔噔”幾聲，門被敲響，房中只有她一人在。“請進。”蘇暖道。

來人是聞啟玨。“我本想著你已經睡了，但還是來看了看，沒想到你房間還有燈火。”他說。

蘇暖放下手中的游記，擡頭望著他，“哥，這麽晚了什麽事啊？” 她淡淡笑道，面容在橘紅色燭火下顯得十分恬靜可人。

一旁的書桌上，還隨意地放著幾張寫過的的紙，壓在最上面的那張紙上，清晰地寫著“雪花似掌難遮眼，風力如刀不斷愁”兩句詩。聞啟玨目光掃過，眼中有一絲差異。

“能有什麽事，只是覺得自家妹妹長得越發動人了，白天沒看夠罷了，”他頓了頓，繼而又道，“我今日出宮前，遇到了太子。”他說。

蘇暖示意他繼續。

“我與他寒暄了幾句，他略略提到了你，”聞啟玨說，眼中有一絲閃爍不定的光，“周明靛和郭俏的婚事，你有插手？”

蘇暖不知聞啟玨此話何意，“哥，他只是利用我們聞家，所以我才……”聲音訥訥。

“馨兒……”聞啟玨嘆了口氣，“都說你康覆之後變了個樣，如今我親眼所見，果真你是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傻丫頭啊，長大了。但是哥哥依舊希望你能同從前那樣，無憂無慮過日子就行了。從前有父親在，現在我也回來了，我不會讓聞家被別人玩弄於鼓掌。”他望著蘇暖，目光溫柔而堅毅。

“知道了，哥……”蘇暖說。

“你在看什麽書？”聞啟玨又問。

“一本游記而已，隨便看看，打發打發時間。”蘇暖自然而然道。

“哦……倒也終於有點上進心了，”聞啟玨笑笑，“早點休息吧，明日帶你出去踏青可好？清明剛過，茗山腳下風景正盛。”

“好。”蘇暖說。郊游啊，她一向興趣不濃的，但也無妨，反正不出門也只是悶在家裏。

聞啟玨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只沈默稍許，又關照兩句，便走了。

次日巳時，聞家兄妹便出了門，來到了茗山腳下。果真如同聞啟玨所說，此時的茗山，一片爛漫春光。

近處是綠樹成蔭的林間小道，遠一點有湖水碧波蕩漾，湖面上三兩只畫舫，裝飾古樸卻又十分雅致。

道路邊不止聞家的車馬，還有別家的，不過他們大多是來茗山山頂的寺廟燒香，來游玩的也並不多。

他們剛下馬車，便遇上一人，兵部尚書李堯嫡女，李楚妍。

“好巧，聞小妹也在這兒。”她笑盈盈上前。

蘇暖對李楚妍倒是有幾份好感，上次聞府宴上，她舉止優雅，落落大方，面上始終帶著友善的微笑，沒有其他小姐的忸怩作態，如今在此遇見，也依舊如此。

“楚妍姐姐，”蘇暖也微笑著打招呼。

等李楚妍走進，才發現聞啟玨也在，她忙微微一行禮，“聞公子也在，二人可是來踏青的？”

聞啟玨點點頭，“正是，我看馨兒終日悶在屋子裏實在是無趣得很，便帶她出來散散心，多看些美景，身心舒暢些。”

李楚妍聽了，掩嘴，笑意更深，“果然，聞小妹是被兄長寵大的，只不過我可不羨慕，只因我也是有兄長的。”她面上也顯出了女兒家的俏皮，為原本就美麗的臉龐，增添了幾份嬌憨。

“是啊，”蘇暖應著，“咱們有哥哥護著的，都比別家姐妹們更有福呢。”

一旁的聞啟玨笑而不語的站著，望著聞素馨的目光又是溫柔寵溺。

“如此，我便不打擾你二人了，我還得去那山頂的靜心庵上香呢。”李楚妍又與蘇暖寒暄幾句，便告辭而去。

聞啟玨帶著蘇暖登上一只規模不大卻布置講究的畫舫。舫內燃著的淡淡檀香，讓人心神松弛下來，聞著十分舒適。

湖面上的風攙著陽光輕輕吹進來，一下子，氣氛靜謐而美好。

“此情此景，如同當年我離京之前，我們也是這般游湖賞景，不用像父親那樣憂國憂民，不用像母親那樣操勞家務，也不用像其他百姓那樣耕地勞作。”聞啟玨站在窗前，眺望湖面，輕輕說著。

“兄長這是怎麽了？為何說起這些了？”蘇暖問。

聞啟玨笑笑，“沒什麽，只覺得現在又是春風萬裏，又是湖光山色，太過美好，就不免感嘆起了從前，我一走就是兩年，等再回來時，很多都變了，很多也沒有變……還有的，我原先看得懂，現在卻讀不透……”

蘇暖不知他此話何意，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來掩飾。

“馨兒，”他喚道，“你看啊，現在真的是風平浪靜，你瞧這湖面，也是波光粼粼。”

蘇暖緩步走至他身邊，與他並肩立在窗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湖面。

“可你仔細看，平靜的湖面下，那些色彩繽紛的魚，”他頓了頓，扔了一塊糕點下去，那些魚立刻蜂擁而上，爭先奪後的去搶奪，“它們躲在湖面下，看似和諧絢麗，卻也會你爭我奪互不退讓，只因拼不過的，只有死路一條。”

“兄長若是心疼它們，便多餵食幾塊好了，不必如此多愁善感。”蘇暖說著，知道他話裏有話，只能跟著他繞彎子。

“魚尚且有人餵食，可我們自己呢？”聞啟玨回過頭，“馨兒，經過郭俏周明靛一事，你肯定能猜到，我此番話是什麽意思。”

蘇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沈默。

“二皇子似乎已經向太子發難了，聞府還未表明立場，我們想要收斂鋒芒，他們卻不一定答應，丞相府，早晚會被計算，而拉父親下水最直接的方式，就是……”

“娶我。”聞啟玨話沒說完，就被蘇暖打斷，搶先接上。

聞啟玨望著自己的妹妹，默默點頭，“是。”她變了，現在，陽光下，畫舫上，他身邊的少女，那個從小被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妹妹，已經變得十分成熟冷靜了。

她不像從前那樣貪玩胡鬧，反而捧起詩書。

她不像從前那樣小家碧玉，反而沈著冷靜。

她不像從前那樣不明事理，反而識得大體。

她不像從前那樣……

聞啟玨不知道是什麽讓馨兒變了這麽多，要說這兩年裏，除了年前她發生的意外，就再也找不到什麽特別的事情能讓一個人，一下子成長這麽多。

他甚至懷疑，這個人真的是聞素馨？

“哥，我知道你在擔心我，”蘇暖說，“可你昨晚才剛剛說過，叫我什麽也不用操心，因為我身前，一直會有你和父親在啊。”她歪頭沖他笑笑，俏皮可愛。

聞啟玨也展眉笑了，他捏捏她的小臉，“馨兒說的是。”

畫舫不一會兒就行到了對岸，那裏有一戶農家，但雖然是農家，卻專門做富人的生意。他們提供野味，提供釣魚，說白了，就是個農家樂。

聞啟玨不用小二報菜名，就點了好幾道菜，顯然是極熟悉的。

“可要釣魚？”他問。

蘇暖左右無事可做，幹脆點點頭。聞啟玨揚眉，她以前可最煩這個枯燥的東西了。寧願去觀摩農夫們做菜澆花的。

於是，他二人挨在一起，在池塘邊坐下，一人一個竹簍，一人一把魚竿，一人一盒魚餌。

蘇暖向來靜得下心有善於觀察，不一會兒就有所收獲。這讓一旁的摘菜的婦人也誇讚她技術比之前長進不少。

聞啟玨也上鉤幾條，魚多了也吃不掉，所以有了這些，他們幹脆有不釣了，二人剛準備走，農家的孩子們你追我打地就跑了過來，爭搶著一只做工簡單卻樣式可愛的風箏。

孩子們跑著跑著離湖裏越來越近，他們的母親擔心他們落水，剛要叫他們回來時，偏偏為時已晚，撲通一聲，一個名叫古瑟的小丫頭腳下一絆，直直跌入湖水中。

她娘嚇得面色慘白，她知道現在在家的人都不會水，男人們上山打野味去了，她只能跑過來趴在湖邊嚎啕大哭，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古瑟掙紮著下沈。

聞啟玨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便脫去外袍跳下水，向深處游去，一下子，周圍變得十分安靜，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已經恢覆了平靜的湖面，屏住呼吸。

一會兒後， “騰”一聲，一個人頭突然從湖面下探出，是聞啟玨！他懷裏抱著的的小丫頭古瑟也把臉仰得高高的，但卻雙目緊閉。

聞啟玨費力游上岸，婦人趕忙抱過自己昏迷不醒的女兒，拍打她的臉，掐她的人中，卻絲毫不見她醒來。

“快將她放平在地上！”蘇暖見狀大喊，眾人都面色訝異地望著她。

“你不想讓你女兒醒過來了？”她見婦人茫然地望著她，厲色道，那是一個醫者本能的對生命的珍視和擔心。

婦人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照做，接下來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

蘇暖上前，擡高古瑟的下巴，使氣管通順暢氣，又按壓她的胸口，然後她自己深吸一口氣，對上她的小嘴，為她把氣輸了進去，如此反覆多次後，古瑟終於狠狠咳嗽了一聲，咳出不少剛剛在池子裏喝下的水，然後漸漸轉醒。

婦人一把抱住自己女兒哭了起來…接著又跪到蘇暖和聞啟玨面前，千恩萬謝地磕頭。蘇暖第一次受人如此大禮，趕忙扶起她。

一場虛驚過後，眾人紛紛都對蘇暖側目，誰都知道眼前這二位是高門大戶的身份，但她卻可以為了救一個不相幹的鄉野毛孩兒而做到如此，當真是令人敬佩。

聞啟玨在屋子裏換衣服，幸好當時為了行動方便，袍子脫下來了沒濕，只要換了裏衣即可。

衣服不一會兒就穿好了，但他卻並沒有馬上出來，他的心臟在不停跳動，腦子裏不停回放著剛才蘇暖人工呼吸的一幕。

她……她到底是不是聞素馨！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妹妹！可如果是，那再怎麽樣，他的馨兒都不可能做到那樣的地步啊！

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看一擡頭，他就望見蘇暖正站在他面前，靜靜地望著他。

蘇暖剛才救完人，便擡頭望見聞啟玨，一臉覆雜的表情，意外，驚訝，懷疑，不敢置信，探究，防備……

她一開始就知道肯定肯定會有這麽一天的，尤其是望見聞啟玨後，她的第一感覺就是，他是個睿智多疑的男人，心細膽大。只是想不到，原本還可以瞞一陣子的，卻因為一次踏青，第二天就不得不招認了。

本來聞啟玨打算出來時，還抱著最後一絲絲希望，是啊，自己真是想的什麽天方夜譚，那根本就是馨兒嘛！怎麽可能被人調換了呢，就算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又怎麽可能這麽輕易混進聞家！

可當他望見蘇暖深邃而又平靜的眼眸時，沈默的氛圍就已經否決了他的想法。

“有什麽話，你就問吧，聞公子。”蘇暖一字一句，平平淡淡道。

作者有話要說： 每日八點左右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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