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荷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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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朝夕醒過來的時間裏,我喝了兩杯冷茶,默默思索良久,終於編出一個不錯的說法。

許久之前,朝夕剛剛至姜城時便遇到了常縛。那把寒光料峭的短刀,同多年之前的一個刺客手中握著的幾乎一模一樣。

可常縛並沒殺掉這個小姑娘,只丟下一句簡單的警告。後來他在校場中再次見到她,明明對這種自不量力的行為有嘲諷之意,偏偏又很是欣賞她利落的招式。

不到兩年時間,這個姑娘便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無需親上戰場,對見不到那樣的身姿,常縛甚至略微覺得遺憾。這個姑娘跟在他身邊,軍中事務事事周到,很得軍心,他對那猶豫的劍光便也作視而不見。他卻不知,這有些過度縱容了。

直到滿山的亂石隨暴雨轟然而下,還未來得及思索,他便策馬沖了過去,將那個伶俐卻偶爾遲鈍的小姑娘護著。可惜的是,醒來之後他不記得她了。不記得這個換個法子想要刺殺他卻遲遲未動手的刺客,不記得這個招式利落、風姿卓然的小姑娘。

他並不是失去了一年多的記憶,他失去的是關於朝夕的所有記憶,那時候的一句問話,不過是不輕不重的試探而已。命運的無常便是在這裏了,常縛只曉得自己忘記了什麽,隱隱約約覺得那是挺重要的東西,於是想到了那古畫上的傳說,昆侖玉能引魂,而昆侖玉需血祭。

最後設計的這一局常縛並未考慮多久,他失去了記憶,但仍然記得那把短刀。再加上朝夕無意識流露出的對他的信任,這個局輕而易舉地成功了。

於是他知道他真的失去了什麽,仿佛一個笑話般。

餘生幾十年,也再無悲喜能夠填補。

略帶唏噓地說完這番,看朝夕沈默不語的模樣,我暗暗覺得自己這一套編得真心不錯。

至少能說服這個執著的姑娘罷。她想要一個答案,我給她一個答案,不管這個答案包含多少無奈或者遺憾,回到冥司,喝過孟姑娘的湯,在世那一場,不過就只是個故事,沒有人再與它有關。

果然,朝夕望向我,微微笑道:“勞煩您了。”欠身便告辭而去,應當是自回冥司去了。

我甚感欣慰,對連止道:“我這個故事,編得合情合理又合心意罷?”

連止不語,少頃才道:“對這姑娘來說,許是個不錯的答案。”

我連連頷首,朝夕她多少也是有些心悅常縛的,否則哪裏來的恨呢?她執著地求個答案,不過是想為常縛尋個理由。

我愈想愈覺得,之前在玄冥宮待的那一年十分有價值,讓我把凡間的人情也多通了幾分。

踱步出小樓,隔岸凡人往來不絕,插科打諢的小少年、嬉嬉鬧鬧的小姑娘,歡聲笑語。我一向曉得,凡人要比夜妖多許多樂趣。這跟身處凡間或是冥司沒有關系,僅僅是夜妖的本性淡泊。

這淡泊跟隨遇而安有那麽幾分相像,又不全然相似。

譬如我為夜妖三萬餘年,除卻近來的末端小事,以往從未生出什麽大是非。自我從忘川河底爬上來便清楚自己要做什麽,一直也算是忠於職守。閑來跟鬼使們磕牙,或者來人間逛一回,聊以打發時間,卻從來沒有深切的願望,想要得到什麽或者知道什麽。

我得承認,朝夕的記憶幻象這一遭,我的確生出了一些好奇與不安。有關連止的身份、有關昆侖玉,或者還有那個我可能認識的已經死去的天白。

好奇是可以忍受的,不安卻不行。

於是我隨口道:“不知那昆侖玉現在在何處?是否也能引一引夜妖的魂魄?”一面暗暗屏息,等著跟在身後的連止的回答。

之前我曾覺得自己很了解連止。比尋常夜妖厲害幾分、也更冷淡幾分,可再厲害、再冷淡,他也是同我一樣的夜妖,而今這相識數萬年的默契一下子搖搖欲墜。

連止此時的沈默更加讓我不安起來,我想,若是哪一天他忽然消失不見,我得用多少萬年來習慣。

在我終於忍受不了這樣的沈默時,連止才道:“失了氣澤的昆侖玉或許能引得來失去的魂識,夜妖的魂魄卻是被戾氣所銷,是引不來的。”

我點點頭,轉過身面向連止,又道:“那麽,若是原本的昆侖玉,是引得了夜妖的魂?”

連止怔然,將目光凝向我:“夜妖的魂是怎麽也召不回的。若是你想、想知曉……”

竟是欲言又止。

我忙笑道:“不妨事,我不過隨口一問,並不是想知曉什麽。”

將這份不安用力壓下,不知怎麽,心底裏對打破這份平靜是有些抵觸的。兩廂煎熬中,我不去打破這個平靜,卻總有別的事情來打破。

八月中的一天,風尚帶著一絲餘熱,我同往常一樣百無聊賴地閑坐嗑瓜子兒,小樓的門大敞,有一搭沒一搭地瞧著稀少的行人。沒生意上門,實在是無聊至極。

在隨意一瞥中,瞥到了一抹碧色。長衫曳地,風華自顯;瞳如深夜,面如冷月。手中瓜子殼兒驀地掉下地去,待眼中的暈眩消去,我才緩緩站起身來,殷勤笑道:“公子裏面請。”

不怪我失態,這個清冷冷的公子,雖以我淺薄的見識說不出什麽樣的詞來,卻也識得,這樣貌,當是一個極端了。陡的出現在眼前,還以為是寂雪飄落。

公子沒應聲,頓了片刻才從容地走進,卻是一直望著我,我摸摸嘴角邊,沒碎殼子沾上。我繼續殷勤地斟了杯冷茶,將一桌子的瓜子往盤子裏一收,道:“見笑見笑。”

被這風華無雙的公子望著,饒是我面皮略厚也是有些尷尬,茶也未勸便直接道:“公子是要尋人還是尋物?”

公子仍是不應,眼中也瞧不出什麽意味來,我只好作出一副坦然的模樣,就這樣給他望著。

終於,公子道:“你是夜妖。”

我對這肯定的內容和語氣一個心驚,面上輕輕笑著,心內暗暗思索這公子是什麽來頭,又隱隱覺得這聲音略有耳熟,似乎在一個不甚清明的情形下聽過,鈍鈍響在腦海中。

能辨別出夜妖,不、既知道夜妖的存在,必不是個凡人。

我起身施了個禮。雖天界和冥司近來的關系並不好,這種表面的禮數對我這樣一個夜妖來說還是需周全的。

那公子望我一眼,移開目光,竟露出一個略微痛惜的表情,即使只是很淺的,道:“是我唐突了。曉得你在這,什麽也未考慮便過來了。”

言罷,起身離開。留我目瞪口呆。我這還什麽都沒鬧明白,這唱得哪一出?

這些時日被刻意忽略的不安又湧上來。而實際於夜妖來說,並沒什麽好擔心的事情。擱在我心裏的,應當是對目前這份安定未知的前路的惶惑罷。

隔了幾天我才將青衣公子的話回過味來。

這公子認得我——認得成為夜妖之前的我,聽起來還頗有淵源。拈瓜子的手慢慢遲鈍下來,直至停住,然後嘆了口氣。

忽聽一個聲音道:“阿離何故嘆氣?”

甫一擡頭,懷蘇正踏進門來,一只手握著兩冊書,是剛下學的樣子。我搖了搖頭,不是拒絕懷蘇的問題,而是我自己也想不清楚。只能試著同懷蘇解釋:“連止他不是夜妖……我同他認識三萬年……他應當是認得變成夜妖之前的我的……這種事情我不應該過問才對……但是卻無論如何不能向從前那樣安定下來……甚至……不敢去問連止……還有那個青衣公子,說不定也認得我……”

我語無倫次,說著自己也不懂的不安,這些事情懷蘇不會懂。他只望著我,靜靜聽著,在我的不安又浮起的時候忽然將我擁在懷裏。少年的胸膛並不寬厚,還帶著私塾沾染上的桂花香氣。那個不大的堂塾種著兩排挺拔的桂,我無聊的時候曾去偷瞧過懷蘇念書。

懷蘇道:“阿離,你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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