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下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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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露宿野地,還有溫暖的水浴,這教我十分歡喜。解了發髻將頭發也打理一番,心滿意足地爬出浴桶。江寒雪差人送了幾個小菜過來,我填了填肚子,便到窗邊吹著風晾頭發。

我所在的這處廂房正對著一個園子,白日裏能見到成片的繁花綠葉,生機勃勃的模樣。現在入夜了,只留下成片的花影。夜風呼呼而來,卻柔和得很。我閉了閉眼睛。

“離姑娘的頭發好生漂亮。”江寒雪的聲音驀然傳來,將我驚了一驚。

我低頭,原本被我握在手中的一股黑發被風吹拂出窗臺,順著風飄飄渺渺地似要與夜色相溶。確實有幾分美麗。我擡頭看他,他已換下白日絳紅色的袍子,換了一身舒適的白衣,卻叫我有些沒法將他這翩翩公子與那冷面的山賊少主聯系起來。我道:“寒雪。”

他站在窗外,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先瞧著我的頭發,又瞧著我:“離姑娘怎地還不歇息?”我摸摸頭發,已經沒有水汽了,遂向他道:“那我便歇息了,你也早些回房罷。”

說著,便伸手去關窗扇,卻被一雙看起來修長有力的手給攔了,我不解地看他。江寒雪面露一點無奈,看了我一會,最終卻道:“離姑娘好生歇著吧。”遂松了手,我手上還使著力,於是這窗扇便“碰”一聲,略微激烈地關上了。

我在窗邊思索片刻,江寒雪他最後那個略微無奈的神情,估計是因為我沒有同他道晚安,他覺得我是個不講禮貌的姑娘。可我們冥司是不興禮貌這個東西的,我和其他鬼使一起喝喝酒開開玩笑,大家樂一樂便各自休息了,從沒有在休息之前還認真地道個晚安的說法。我同懷蘇在一處不過十來天,他偶然會同我講一回,因我回的遲鈍,漸漸也不同我說了。雖說我沒有特別在意過禮貌這個事,卻也從來沒做什麽特別不禮貌的事,現下江寒雪這個神情,我有那麽一點覺得,我與凡人,果真是有代溝的。

於是我“碰”一聲又開了窗,江寒雪正舉步要離去,聞聲回頭看著我,我朝他揮手道:“晚安,寒雪。”他楞怔一下,我笑一笑,關了窗。

我從前一向睡得安穩,今夜卻有些奇怪,輾轉半宿,困意襲人,腦袋裏卻有一處清明得很。待窗邊泛出一點微白光芒時才勉強入得沈眠,是以這一夜,我睡得有些久,起得有些晚。所以我完全能夠理解,起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安然坐在我這處廂房內的江寒雪。

我自去漱了口擦了臉,再摸著桃木梳子順一下頭發。昨日剛來時房內還未有這些,江寒雪仍淡定地飲著茶,我暗忖這位冷公子還是有些仔細體貼的。

圓桌上還放了幾盤點心,我只認得那瑩潤的兔子糕,十分玲瓏可愛。拈一只入口,軟而彈,是我喜愛的口感,微甜而不膩,還有一絲淡淡香氣。

再拈一只,再拈一只……一盤兔子糕便見底了,我用的十分滿足。見我用完點心,江寒雪方道:“離姑娘昨夜歇息得可好?”

我拍拍手上的點心屑,笑道:“很好,已養足精神。”我準備告個別繼續往京城去。

江寒雪忽然道:“離姑娘為何不問問我們綁你來作甚?”

我奇道:“不是綁錯了的?”我記得當時江寒雪身邊的人說過,是誤將我當男子綁了,況且,山賊本身做的不就是綁人的營生麽。

江寒雪道:“是綁錯了,我們原是要綁年輕的男子。”頓了下,又道:“那離姑娘身手如此好,又為何被綁了來?”

我忽略他前半句,想一想我是如何被綁的。大約是我當時睡得比較沈,醒來時頭昏可能是又被放了迷藥,總結一下,我說:“意外。”完全是意外。江寒雪仔細地瞧著我,神色是一向的端正無波,然後十分平靜地道:“離姑娘可否願意救一救那些被綁的人?”

這教我有些吃驚,他這綁人又要救人,唱的是哪一出?我試探道:“你不是耍著我玩的吧?”

誠然,江寒雪並不在耍我。他將我帶到了一處,在這山莊後面背山之地。周圍有連綿的蔥蘢樹木,開出了一方空地,正中環繞了九根玄鐵柱,柱子上小臂粗的鏈條各綁著一個男子,均是十分年輕的體貌。我問站在身後的人:“他們這是做什麽?”

江寒雪道:“借命。”

兩個字,無端生起一陣冷風,然我並未聽過借命的說法。江寒雪料我不懂,解釋道:“借命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禁術,用八十一個年輕男子的精氣來修煉,成者升仙。”

升仙?我原以為只有功德圓滿之人才會擢升為仙,原來還有此種修煉術。那麽被縛住的男子便是這禁術的祭品了。沈思片刻,我問道:“修煉此術的是誰?”

身後是一陣沈默,我疑惑地回頭看他,他只眉目隱著堅定,是不想告訴我。我走近那幾根柱子,才看清那些男子腳下的竟是人骨。

我不記得我在冥司多少個年頭,時間對我來說並沒多大的意義。而在這數不清的年頭裏,我一向過得隨意,不常將什麽放在心上,有一點卻記的深刻,便是道。冥司控制著凡塵的所有生死,從來不會誤判了誰。我想,這些被縛的男子,以及地上失落的白骨,他們都有各自的命數,也許是天定他們要命喪於此。我並不想救他們。

正準備離去,轉身的餘光卻瞧見了一個略略熟悉的形貌,柳映。我疾步過去,果真是他,也不知被縛了幾日,鴉青色的衣衫失去原本色澤,唇紅齒白的模樣也只剩一片蒼白。我唏噓一聲。

江寒雪緩步過來:“你認識他?”我點點頭,拉扯著縛著柳映的鐵鏈,無結。江寒雪提醒我:“這個鏈子只有一人能解。”言下之意便是那個修煉的人了。

我拔出腰間長刀,攢了力,一道銀光閃過,鐵鏈如願斷了。我揚了唇,將柳映扶住,而看起來清瘦的人居然如此沈,險些將我壓倒。我示意江寒雪幫我下,卻見他莫測地看著我,可能是覺得我有些厲害,我揣測,而我知道,厲害的不是我,是我的長刀。

將柳映扶到我暫住的廂房,托江寒雪尋了大夫過來,並無大礙,只是脫了力,有些虛弱。我倒了杯冷茶,問一直沈默的江寒雪:“這一次的修煉在何時?”他看我一眼,又移開:“今夜子時。”

我暗嘆,我這來的真是時候,稍遲一遲,便見不到薛姑娘的心上人了。

天上不遠不近地懸著半輪明月,照的後山十分亮堂。既救了一個柳映,便把餘下的都救了,我靠著一根玄鐵柱,等著人來。江寒雪告訴我說,這裏是禁地。

自古被加了“禁”字修飾的東西都帶了許多神秘與危險氣息,單單一個字便震懾住了許多人。然而該來的還是會來。

在我閉目快睡著的時候陡然傳來一聲:“你是何人?”我一個激靈,打量著飛身而來的男人,深衣玉冠,束起的發半黑半雪色,正是書中常形容的走火入魔的形狀。我直接道:“人都被我放了。”

果然,來人眼中登時騰起怒火,擡起一掌便向我劈來。我飛身後退,見被我輕易躲過,怒極的男人接連推出幾掌,我只得左躲右閃,掌風激烈,有些迷眼。

我自覺躲得並不算狼狽,那男人卻譏笑一聲:“這樣的身手,還敢在我江行烈手上惹事。”江行烈?我身形稍頓,一掌便擊上了左肩,退得十來步,才撐著長刀穩住。餘光往左邊一掠,一株老樹後露出一角絳紅色的袍裾。

江行烈仰天大笑,十分張狂,我定定地看著他,看他忽然變了陰狠神色,看他用全部功力推出一掌,看那一掌破風淩厲而來。

又是左肩,兩掌下來估計該青紫了,我擰了眉。江行烈的笑猛地破碎,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前胸,那裏插著我的長刀,暗紅的血液順著刀身滴答。

“你……”

我十分平靜地說:“去你該去的地方罷。”

江行烈眼中生出無限不甘與憎恨:“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今夜就可升仙!若不是你……”我將長刀送了一送再抽出,那不甘與憎恨便定格了。

靜靜地看著倒下的人,果然,不多時那屍身便升起青煙,青煙繚繞了會,卻並未消失。我心下一凜,是怨魂。

夜妖捕捉的便是怨魂。原本在人死後,魂魄是無意識的,會自動飄向城隍廟,然後由鬼使領往冥司受審。而帶有強烈執念的魂魄則留有自己的意識,且帶有一定的靈力。夜妖做的便是將這些魂魄帶回冥司。怨魂從生出到成形需要一到兩個時辰,在這個時間內,夜妖便會趕到怨魂所在之地,及時制服。

明顯,江行烈成為怨魂是我的錯,然相比成仙,冥司才是他最該去的地方。看向那一株老樹,江寒雪正平靜地看著我。

尋了幹凈的一處坐了,肩上的傷只是有些痛,並不要緊。月亮仍高掛夜空,夜風也很是平靜,除卻一點淡淡血腥味。江行烈過來之前我便覺有些困,現下卻是又累又困,閉了眼,聽到了從容的腳步聲。

江寒雪在我身旁停住,我撐著一點清明想著,凡人是不是比較冷情?爹爹在自己面前死掉了,竟能無動於衷。氣息近了,想是江寒雪蹲了身。我並不想理他。

困極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對不起。”淡淡的低沈的,響在夜色裏,風一吹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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