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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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一線磕磕絆絆了這麽多年,浩氣惡人,也終是免不了一場大戰。

日月崖上,兩軍對壘。

百裏郁策馬站在最前面,對面來的是謝婉瑩,葉沐雨待在岳清歡的旁邊,離謝婉瑩還有些距離,一眼看過去,對面的人也都很熟悉了。

戰場前一片寂靜,兩軍都等著一個殺字。

謝婉瑩掃了這邊一眼剛準備說話,卻停在了葉沐雨的方向,不能置信的睜大了眼睛,然後她就失控了。

“葉沐雨,你居然活著?”她眼裏布滿了血絲,目光怨毒“你殺了自己的師父,還有什麽臉活著。”

葉沐雨看著她忽然又笑又鬧的發瘋,口口聲聲都是她的痛處,卻還是做不出什麽反應,她覺得自己八成是被岳清歡傳染了。

謝婉瑩還在沒完沒了的控訴她,浩氣盟的將士都還沒摸清楚她說的是誰。

百裏郁不耐煩的揮手,攻了上去。

前線生殺,聊個什麽家長裏短。

葉沐雨一瞬間就被人海淹沒了,飛沙塵土,殺聲震天,惡人谷的人和浩氣盟的人攪在了一起。

謝婉瑩和她手下的那些主將都沒有動,葉沐雨他們也都沒有動。

謝婉瑩像是鬧累了,抱著馬脖子喘氣,她身後的叫花子伸手想扶她,被她擋開,她支起身子,拿起蟲笛,就是一聲尖銳的聲響。

幾個壯漢從他們背後走出來,肩上扛著的,是那口葉沐雨見過了的棺材。

“葉沐雨,你欠葉斬雪的那條命,還是讓他自己去取吧。”

笛聲又響了起來,那棺材板嘭嘭兩聲巨響,被拍開了,裏面的人跳了出來。

她以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具面容可怖的毒屍,像她在成都荒丘的地下看到過的那樣,卻沒想過他除了皮膚青紫,眼睛上纏著繃帶,剩下全是往昔的樣子,甚至是死之前對著她安撫般溫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他還是一身名劍大會贏來的白色戰甲,腰間掛著六陽葫蘆,背後背著一簇開到燦爛的桃花。

藍色的劍刃那麽漂亮,好像凝著寒露冰霜。

白衣公子,金冠束發。

她鮮衣怒馬,對他一身戎裝。

“你去吧,我和小清歡,一人給你一刻鐘的時間。”

不必言謝,謝酒衣的蠱已經落了下來。

紫衣聖手,冰蠶織天。

她心口血氣一湧,開了心脈,她抽出背後,岳清歡幫她收好的,保護的不差自己分毫的桫欏劍,跳下馬,一個玉泉魚躍沖了過去,葉斬雪也用同樣的招式沖了上來。

兩個人幾乎是貼著對方打,用相同的方法,相同的技巧,招招式式如同鏡子一般。

明明是生死之戰,她卻覺得開心,她和他的每一個細節都不需要模仿,他下一招要出什麽,他下一步要往哪裏走,她都知道,他的死穴在哪裏,她也都知道。

哪怕他們離散了那麽久,哪怕……他已經沒有意識了。

兩人一路殺進人群,身影消失,又忽的鉆出人群,轉身抵上了對方的劍。

風吹荷香聽雷晚,劍若靈虎跑翠巖。

葉沐雨的身形變得更快,出手抓住白衣公子的胳膊滾到他背上把自己折成一個奇異的角度飛起一腳將準備偷襲她的人震出幾尺之外。

白衣公子被她壓的彎了下腰,還不來及反應,她又從另一邊翻身落地,一手死死箍的他的腰,白衣公子奮力掙開,葉沐雨反手一把拽住他高束的馬尾。

白衣公子當即抽出重劍,葉沐雨也抽出身後背的另一把劍。藏劍山莊輕劍輕敏飄逸行雲流水,重劍無鋒,大巧不工,以制人未上,而非傷人。

而那人招招帶著淩厲的殺氣,咄咄逼人。

時間快不夠了,她身上最後一道落葉也要散盡,心口緊縮,馬上就要使不上力氣了。

她跳開一步,準備往回跑,謝婉瑩身後的人忽然都動了起來,那和尚一招龍爪手,一把將葉沐雨從二十尺開外拉到了自己身邊。

百裏郁最先反應過來,一個響指,□□已經離弦而出。岳清歡還沒沖過去,就被早有防備的叫花子擊退了回來。

白衣公子失了目標,遠遠的沖謝酒衣而去,被洛笙歌攔下來。

百裏郁手中暴雨梨花針,□□急射。

和尚不得已丟開葉沐雨雙手相抗,謝酒衣趁機召喚了一只蜘蛛,將葉沐雨拉了回去,葉沐雨跑到岳清歡身邊翻身上了馬。

謝婉瑩用笛音操縱著白衣公子,他不怕疼,不怕傷,四人聯手,也不能制住他。

葉沐雨看著形式不好,高聲叫著謝婉瑩的名字。

謝婉瑩望向她,那白衣公子聽到笛聲換了方向,也停下來手,要往葉沐雨的方向去。

“你可知當日為何葉斬雪死在我的劍下?”

“你還有臉問我?”她停下笛音,白衣公子也停下腳步,百裏郁立刻擡手一箭,正中眉心。白衣公子被那箭矢的力道帶著踉蹌一步,卻沒有多餘的反應。

“他不會倒下了,他再也不會死了。”謝婉瑩的表情癲狂裏,帶了那麽點甜蜜,就那麽看著葉斬雪,好像她真的愛過他一樣,她心火一炙。

“他就是不願變成傀儡才讓我殺了他,如今他已經死了,你還要利用他,現在裝的恩愛情深……”

“他不被種下蠱毒,又怎麽會聽我的話。”謝婉瑩粗暴的打斷了她的話。

“我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滿口只知道他徒弟,只要有你在,我永遠都是個外人。”

“他叫你徒弟,叫你沐雨,但是與我,即使情到濃時,他也只叫我謝姑娘。”

“你至少得到過他的寵愛,而他卻從來沒有愛過我。”

葉沐雨覺得她極其莫名其妙,一個稱呼而已,她如何就判斷出愛與不愛。岳清歡叫誰都喜歡連名帶姓,洛笙歌從來不叫她的名字,難道這也算他們彼此不熟了?

“他若沒愛過你,為什麽要跟你成親,為什麽寧可自己死,都不願意讓我殺你?”葉沐雨覺得她不可理喻,覺得葉斬雪會為了一個這樣的人去死,實在是不值得。

那一日葉斬雪進劍冢,她只顧著瞪著自己,甚至忘了看葉斬雪一眼。

她連最後一眼都沒有給他,卻說愛他。

謝婉瑩急吹笛音,白衣公子剎那間暴起,沖向葉沐雨,所有的招式打在他的身上他都毫無反應,他手裏的劍直直朝她刺去。

然後在離她不到四尺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謝婉瑩已經瘋了,她想起那一天在金水鎮,他也是這麽面對葉沐雨,停下了腳步,連蠱蟲都不能操縱他。

他以為他就算是成了傀儡,也不願意傷害她分毫。卻沒有看見,白衣公子腳下是洛笙歌插下的氣場,身上纏繞著的謝酒衣種下的千絲蠱,百裏郁的□□已經穿透他的腳背將他死死釘在地上,他周身穴道上都是岳清歡點入的銀針。

每招每式,都為止住他的腳步。

她跟那個時候被人追殺到長安無處可逃不一樣,她即使身無長物,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一路傷痛,卻換到了一兩知己,何曾有幸。

謝婉瑩急火攻心,強行縱蠱,那些蠱毒一邊受她指引,一邊將她反噬,她半張臉上都爬滿了青黑的蠱印,一雙眼睛布滿了銀白。

“葉沐雨,你休想再殺他一次,他全身上下都是蠱印,即使我死了,依舊有人能操縱他。”

葉沐雨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伸手想用血燒死白衣公子體內操縱他的蠱蟲。

她手還沒有伸到白衣公子的面前,就怔住了,她看到包裹著他眼睛的繃帶上有兩灘水漬,那繃帶忽然松落下來。

她沒想到,葉斬雪的眼睛還是完好的,跟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眼底沒有了光。

他哭了,眼淚直直的掉下來。

他一具沒有意識的屍體,竟然能掉下來眼淚。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他從生赴死的情義,她都不知道,他也再不能開口告訴她了。

“葉沐雨,你可還記得兩年前金水鎮有個萬花替你擋了一擊。那蠱在他身體裏種了整整一年……如今你若是想救他的命,跟我做一次交易可好。”

“你當初刺了葉斬雪一劍,他當還你一劍才算兩清。”

“謝婉瑩你不要欺人太甚!”說話的是洛笙歌,她攔開和尚就往謝婉瑩身邊沖去,和尚得了她轉身的破綻,剛要落棍,卻一個得意,不防被一只□□刺中了手臂。她只顧往前沖,百裏郁伸手打開手上的機甲,躍上碧空為她掩護。

叫花子打贏過洛笙歌一次,一向不太看得起她,上來就要跟她過過招。

洛笙歌憑虛禦風閃開,速度極快,他一棒才打空,她一劍就已經刺進了他的血肉。他在倒下之前還不能置信的看著洛笙歌。

洛笙歌得隨風劍,只輸一次。

謝婉瑩見葉沐雨沒有聲響,吹響了第一聲,準備引爆岳清歡身上的蠱毒。

聽到不同的笛音,立在葉沐雨面前的白衣公子忽然歪了歪頭,像是有點不滿,看向了笛音的方向。

“等等!”她叫住了謝婉瑩,眼睛卻是看著白衣公子的。

就在這時,白衣公子用蠻力掙脫了加諸在他身上的控制,皮開肉綻,深可見骨,他不知道痛,只知道要往笛音那裏去。

謝婉瑩的臉上已經快要被反噬的看不出顏色,也看不見白衣公子朝她過來了。

浩氣盟的人看到他往回跑,那架勢不像是要出招,一時都沒有動。

然後所有人都看著白衣公子拖著殘破不堪的身子,輕輕的抱住了謝婉瑩。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他眼角的淚,只有謝婉瑩看不到。

葉斬雪活著的時候她看不到,她沒有盲之前都看不到,現在怎麽可能看得到。

她的眼睛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知道來的是誰,只是本能的掙紮著。

葉斬雪一把抱住她,輕功飛起,往日月崖的崖頂沖去。

所有人都沒能來得及反應這一幕,只有謝酒衣先一步清醒過來大叫了一聲百裏郁。

百裏郁看了他一眼,他揮了揮手上的蟲笛。

百裏郁立刻展開機關羽翼,以極快的速度飛上山崖。葉斬雪已經在謝婉瑩的尖叫聲中跳了下去。百裏郁掛在羽翼上,手上彈出一道鐵鏈,勾住了謝婉瑩的笛子。

子母飛爪,一把就將那笛子扯了下來。

浩氣盟的人看到謝婉瑩掉下山崖,笛子又落在了百裏郁手裏,都開始後撤,浩氣盟的人退了下去。

“毀了吧”謝酒衣看著百裏郁手裏的蟲笛。

百裏郁帶著鐵質的手套,哢嚓一聲就將那笛子捏碎了。

幾日之後他們才在日月崖下的撈回來謝婉瑩的屍首,她的屍體已經被養在她體內的蠱蟲蠶食了大半,葉斬雪的屍體也失去了意識,磕的破破爛爛。

葉沐雨將葉斬雪的屍骨帶回去火化,回到西湖畔,將他的骨灰埋在了那裏。

希望他來生,不要在遇到她,也不要在遇到謝婉瑩。

希望他下一輩子,不要愛上一個盲了心的人。

希望他下輩子,在乎的人,恰好是深愛的那一個。

從名劍大會到白龍口之戰,一直喧囂的江湖,終於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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