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現在劍冢外面的時候，大廳裏的氣氛十分微妙。

藏劍山莊的人不解她那天明明那麽鄭重其事的跟葉斬雪斷了師徒情誼，有何今日又出現在這裏，浩氣盟的人自然也是不懂，她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又為什麽會回來。

最終打破這一寂靜的還是葉斬雪，說他要帶她進劍冢。

浩氣盟所有的人都不同意，劍冢前的大廳裏吵吵嚷嚷都是爭辯的聲音。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等著葉斬雪為她爭辯，最後一次為她爭辯。

藏劍的人以為他們師徒之前只是出了些嫌隙，既然是嫌隙，那有和好的一天也不足為奇。既然葉斬雪還認這個徒弟，她進劍冢，也就沒有什麽不妥，再則桫欏劍原本就是葉斬雪為葉沐雨所鑄，兩個人同闖劍冢，傳出去，怎麽說也是段佳話。

劍廬主管葉芳致在中間轉圜了一下，就將葉沐雨放進去了。

浩氣盟的人雖不服氣，但畢竟是在藏劍山莊，求得是藏劍山莊的兵器，不得已，也只能看著葉沐雨跟著葉斬雪一起走了進去。

她跟在葉斬雪的身後，路過了所有人的眼光，仇恨的，嫉妒的，羨慕的，唏噓的。

她知道謝婉瑩在盯著她，恨著她，拳頭攥的緊緊的，她不知道謝婉瑩有沒有看到葉斬雪對她笑了，還是一直都只是看著自己。

有的人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其實得到過自己想要的東西，她盯著要恨的人，卻忘了自己愛的那一個。

她目不斜視，跟著葉斬雪，走進了劍冢繚繞的大霧裏。

名劍大會中若得勝的是藏劍弟子，須得贏過劍冢中藏劍山莊歷代英靈。

她跟著葉斬雪進去的時候，那劍冢裏卻什麽都沒有，像是已經被人闖過一道的樣子。

葉斬雪沈默的帶著她走過四季劍谷，走到劍冢最後一道門前。然後取下背在背後的桫欏劍，交給她。

讓她殺了他。

他一開口，就是個讓葉沐雨後半生不得安枕的笑話。

她沒有接葉斬雪遞過來的劍，只是看著他。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臉上掛著溫柔到近似天真的笑，一點都不像個傳說中叱咤武林的江湖人。

“為什麽？”她問。

“謝姑娘在我身上中了一種蠱，若我不死，日後也會慢慢失去意識，成為一個傀儡。”他輕描淡寫，他心甘情願。

“那為什麽不殺了她，為什麽要跟她成親？”

葉斬雪笑的更溫柔了“徒弟。”

他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我愛她。”

她一下紅了眼眶。

他為娶她，鋪開十裏紅妝，邀天下來賀，而她只是為了在他身上種下一道蠱。

她若是放在從前，她必然會問他要勸他，要讓他不要犯傻。

可冥冥中，天意又叫她理解了這些。

造化用最痛的方式將她從葉斬雪身邊撕開，然後又叫她遇見了岳清歡。

她遇到了岳清歡，就理解了葉斬雪。

“為什麽讓我來。”

“蠱毒不允許我自裁，別人也休想殺我，但是你不一樣，你是我的徒弟。”

葉沐雨抓住了他遞過來的劍柄，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她被浩氣盟追殺，並不全是因為她傷了謝婉瑩，也不是因為謝婉瑩妒忌她。只是因為她是他的徒弟，所以必須要死。

否則她會成為葉斬雪唯一的軟肋。

她剛剛憋回去的眼淚又冒了出來“你後悔嗎？”

他臉上還是溫溫的笑，卻片刻都不曾猶豫的搖頭，

“師父，那我呢？”

他不肯揭露謝婉瑩的惡行，他要保護她。

那她呢？他不會不知道，她殺了他，走出這裏，就是欺師滅祖的罪名。

殺了他，叫她如何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抽出劍，指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個蠱是什麽時候下到你身上的。”她不等他回答，又問道。

“成親那晚。”他又添了一句“融入骨血，非死不滅。”

他為了那個人，將她丟在成都的荒丘。她被關在大唐監獄，他只讓她低頭。她被折磨的差點死掉，他也沒有插手。

他那個時候沒有中蠱，也都是真的。

萬木森森，桫欏之海。

他讓她像一棵樹一樣生長，根深百裏，枝繁葉茂

他寵她至極，這就是代價。

“劍冢裏，我給你留了東西。謝姑娘得了一把叫蠍心忘情的蟲笛，那個人種了他的蠱，還等著你去救他的。”

“你和他在一起，很好。”

“徒弟，來世如果……”

“不用了。”她打斷了他的話。

她欠他的，她還了，他欠她的，她不要了。

“沐雨，為了那個人，活下去吧……”

春撫柳絮夏沐雨，一劍驚秋，斬四季。

她將那把劍刺進他的心窩，終於在四季之前，斬了一場冬雪。

鋒利的劍刺入骨肉的觸感，她到現在都不能忘記。

她走進最後一道門，藏劍山莊莊主葉英等在那裏。

她半個身子都是染透的血，手裏的劍抖得幾乎握不住。

葉英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望著她的方向，他面色溫和，皮膚白凈，一頭蒼蒼似雪的白發高束起來，額角烙了一朵梅花。

他年少盲眼，抱劍觀花，心劍大成，可是悟了嗎？

她想開口問，手上的劍卻先一步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當啷的聲響，那聲音回響在空曠的劍冢裏。

她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慢騰騰的擡起滿是鮮血的手捂住了臉，跪在了葉英的面前。

“葉伯伯，我殺了他，我再也拿不了劍了。”

她一個那麽愛哭的人，此刻卻一點淚都流不出來，只能團在那裏發抖。

“我不要一個人活著，那太難了。”

那太難了，她不光失去了一個親人，還要背上一輩子洗不清的罵名，他死了，明明最痛的是她，可她連為他再哭一場都會受盡指責。

她真的不怕死，不怕陪著他一起死。

葉英站在那裏，一直沒有話說，一直等到她慢慢的平靜下來。

“斬雪把神兵留給你了。”

葉沐雨松開捂住臉的手，看著葉英，眼睛裏空空的，像一盞熬盡了燈油的燈，熄滅在冰涼的夜裏。

她把自己的手舉到了葉英面前，葉英雖眼盲，感官卻比被人明銳許多。

她一雙抖到握不成拳的手，要那把劍做什麽呢？

他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拿出一塊石頭。

葉斬雪留給葉沐雨的，是一塊藥石。

神兵利器，玄晶做底。

那原本是做神兵基底的礦石，卻沒有被熔鑄其上。

只因為那是一塊藥石，所以葉英留在劍冢裏，等勝者自己選擇。

是生，是滅。

融於兵器，天地狂氣，所向披靡。

融於骨血，煉就藥人，血能藥百病，藥能救生死。

葉英曾為不能用劍的葉婧衣鑄劍長生，那個時候她多羨慕，葉小姐生來就有這麽好的一個哥哥。葉斬雪說這有什麽好羨慕的，下次讓她羨慕你有這麽好一個師父，然後就給她鑄了桫欏劍。

現在，又留給了她一塊無比珍貴的藥石，讓她再做一次選擇。

除了感情，他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了，她愛也不是，恨也不是。

“他為什麽不把藥石留給自己？”

“此事涉及浩氣盟，他並未與我交代過多。只求我無論劍冢裏發生什麽，都叫我將藥石交給你，由你做一次選擇。餘下的就只剩一句，時間來不及了。”

他只有在劍冢裏那一點時間裏才能不為蠱蟲所控，而藥石融入身體的時間太長了，他等不到那個時候，浩氣盟也不會讓他等到那個時候，時間來不及了。

她選了藥。

藥石之功效若要發揮十分，便要以血為養，慢慢化開，通常都是將藥石嵌放在動物身上，將那動物的血煉成藥血。

但是她殺了葉斬雪，就算出得了這藏劍山莊，也該是四處逃命，顛沛流離，哪裏有精力去養只小動物。

所以她讓葉英將那顆藥石鑄進了她的身體，就嵌在心口的位置，那是血液流淌最快的地方，能用最快的速度溶解那塊石頭。

她還要活下去，她即使殘破不堪，聲名狼藉，她也還想再見他一面，她初見他的時候，那麽想把他拉進紅塵裏，而今她只想褪去風塵，將他還回雲端去。

藥石嵌入身體並非易事，鑄造兵器還虛千錘百煉，那時江湖上已經傳出她欺師滅祖的消息，藏劍山莊站在中立立場，不能站出來指責浩氣盟為她正名，說到底，也不過是他們師徒一廂情願。

那石頭在她心口，她亦需受千錘百煉之苦，再等藥石去她五臟六腑之濁。

江湖上到處都有人找她，她不能久留藏劍山莊，只能從水渠順流而下，到了洛道。

她找了個活人最少的天罰林，將自己關在一個空籠子裏。

洛道的天讓她算不出時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呆了多久，只知道藥石融匯完之後，她疼到根本動不了，那個時候她已經不會中任何的毒。

每天在那籠子裏，只能吃些腐草泥巴為生，再有別的東西吃，說出來就惡心了。

她那個時候根本沒有力氣再去找岳清歡了。

還好他找到了她，還好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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