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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梨花桃花要見娘親了!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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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地瞧,很是興奮地道,“你看它,蛋殼又光滑又細膩,而且金光燦燦的。”

鳳青興致缺缺的樣子:“我生出來比它更漂亮。”

桃花:“……”

難道青青自己見過自己蛋時的模樣?

嗯,不過她相信,鳳青生下來的時候,一定是一顆絕世美蛋,她猜測,肯定是青蔥又綠油,青光普照。

想到這,桃花突然想起來一個疑問:“你是青鳳,為什麽我們蛋是金色的呀?”

鳳青解釋:“我母系那邊是金鳳。”

哦,原來如此。桃花想,金鳳也好,高貴又稀有,也是頂頂漂亮的鳳中貴族。

冷不丁,鳳青道了句:“真土。”

桃花:“……”

金蛋:“……”

它已經聽得到了好嗎?

金蛋四個月大的時候,蛋殼已經是純金的顏色了,除了色澤越來越漂亮,其他沒有一點變化,還是十二斤,一斤都不多一斤都不少。

桃花很納悶,風吹日曬了這麽久,怎麽沒有瘦呢?

桃花聽二白說,她家十六顆蛋,全部是兩個月內便破殼了,她家這顆大的,四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動靜,她有點擔心。

“青青,我們寶寶為什麽還不破殼?”桃花問鳳青。

鳳青無所謂的口吻:“這個蛋資質愚笨。”

桃花:“……”更擔心了!

金蛋:“……”

它分明是被凍的!

金蛋五個月的時候,還沒有破殼,桃花急得成日愁容滿面,鳳青安慰她說不打緊,可她還擔心。

她便跟鳳青說:“青青,我要跟寶寶睡。”她要日日夜夜激勵鼓舞她的蛋,早日破殼!

鳳青直接拒絕了:“不行。”

“為什麽不行?”

鳳青沈吟了一下:“你睡相不好,會壓碎它。”

不是說除了自己破殼,摔不破壓不碎的嗎?

桃花有點雲裏霧裏,皺著秀眉:“真的嗎?”

“真的。”

單純的桃花便信了。

金蛋:“……”

它的殼分明刀槍不入!

金蛋五個半月的時候,蛋殼上出現了一條很小很小的裂縫,桃花開心壞了,覺得她的寶寶可能是要發功崛起了。

好期待呀!

“青青,你說我們蛋是公是母啊?”桃花拉著鳳青日常看蛋中。

鳳青說:“最好是母。”

桃花是知道的,鳳青不大喜歡子嗣,更不大喜歡兒子,他會吃醋,怕失寵。桃花倒無所謂,只要是她和青青的蛋,她通通都喜歡,公的母的都無所謂。

她又問鳳青:“若是公的呢?”

又不能丟掉……鳳青死死擰著眉頭,沒說話。

嗯,原來鳳青也是擔心他的蛋的,擔心裏面是個公的,他足足愁眉苦臉了半個月,直到……

六個月零六天的那天,金蛋的一條裂縫嘎嘣一聲裂成了一條大縫。

桃花激動地都跳起來了:“青青,你看,你快看,破了破了!”

“嗯。”

鳳青看了一眼,興致缺缺的同時,又皺眉抿唇。

隨即——

“嘎嘣。”

一聲脆響之後,整個蛋殼都破了,一個毛茸茸金燦燦的腦袋從裏面鉆出來,一點一點怯怯生生地露出來。

頭有冠,形似如意,背有膽,三根尾羽,是鳳。

是公的……

鳳青只想把他塞回蛋殼裏。

那小鳳凰似乎有些怕,東張西望了一番,然後一雙亮晶晶的眸子落在桃花臉上,似乎在確認什麽。

桃花驚喜地大喊:“寶寶!”

小鳳凰兩眼立馬放光,撲騰著翎羽稀少的翅膀,歡快地撲過去:“娘親,娘親~”

這奶聲奶氣的兩聲娘親,把桃花心都叫化了,抱著就親了一口,重重又一口:“啵!”

鳳青更想把他塞回蛋殼了。

三天後,鳳青為小鳳凰取名楚爾。

小鳳凰出殼便會喊娘親,一個月後會喊爹爹,三個月後幻了人形,是人族孩子一歲大的模樣,生得粉雕玉琢漂亮的不像樣,除了眼睛像了桃花,其餘地方,都簡直是鳳青的縮小版,只是,鳳青不大愛笑,而小鳳凰同桃花一般,特別愛笑,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像狐貍似的靈慧,不過小鳳凰也只愛對娘親笑,對著其他人,包括他爹爹鳳青,小鳳凰都是一副遁入空門不問紅塵的表情。

鳳青管楚爾小鳳凰很嚴,小鳳凰才三歲時,鳳青便開始教他讀經念古,親自教授,嚴苛又不近人情,不過桃花的教育方式卻南轅北轍。

桃花喜歡用獎勵式,鳳青卻慣用懲罰制。

比如,桃花總是說:“爾爾,念完了這個,娘親給你蒸包子吃。”

鳳青便會立馬道:“一個時辰後還念不完,抄一百遍。”

這時,爾爾便會對娘親笑笑,對鳳凰爹爹……面無表情。抄完一百遍,他的鳳爪估計拿不住筷子了,然後,鳳凰爹爹肯定就會吃獨食,把娘親蒸的包子吃得一個不剩。

太壞了!

小鳳凰埋頭苦學,立志要學富五車、蘭枝玉樹、玉樹臨風……然後把娘親搶過來,讓老鳳凰‘鰥寡孤獨’。

寫完後,爾爾拿著宣紙去給娘親檢查。

不出所料,娘親會誇他,然後親他,最後慰勞他:“全部寫對了,我們爾爾太厲害了!娘親給你做梅花酥吃。”

鳳青看了看一旁的沙漏:“如此簡單,你卻耗了半個時辰。”他頓了頓,道,“資質愚鈍。”

小鳳凰:“……”

他氣得都沒胃口吃梅花酥了,想當初他還是顆蛋時,便被鳳凰爹爹說資質愚鈍,可他後來查過古籍,鳳凰的破殼周期是六個月到一年,他到底哪裏天資愚鈍了!

哼,一定嫉妒他年輕貌美!

老鳳凰還說:“桃花,別再給他做吃的了,他會胖得飛不起來。”

桃花:“……”

小鳳凰:“……”

哦,這裏不得不插一句嘴,小鳳凰最大的死穴就是……胖,從破殼那日起,他圓鼓鼓的臉與肉嘟嘟的身子便沒有瘦下去過,不管怎麽風吹日曬,依舊圓嘟嘟肉乎乎,二白嬸嬸說,這是遺傳,他娘親小時候就這個樣子。

娘親總是安慰他,說他不胖,一點都不胖,只是瘦的不明顯。

爾爾小鳳凰倒是不介意胖的,就算他一個頂二白嬸嬸家兩只的重量,他也依舊漂亮好看,只是,他就是不喜歡別人老是掐他胖嘟嘟的臉,最不喜歡的,是鳳凰爹爹總把那句‘胖得飛不起來’掛嘴邊。

這讓爾爾小鳳凰很受傷。

不是總說胖得飛不起來嗎?可他才三歲半的時候,就被鳳凰爹爹提溜去了千雪崖,要教他扶搖直上。

扶搖直上?

爾爾小鳳凰有點……怕高。

鳳青直接把肉乎乎的一團放在了懸崖邊兒上,言簡意賅地說:“飛吧。”

他後退:“我不會。”

鳳青神色冷了冷:“我記得我教了三遍。”

爾爾小鳳凰再後退。

“楚爾。”

小家夥立馬立正:“是!”

到底才三歲多,是個奶娃娃,再如何早慧,還是會怕,怕胖得飛不起來,怕飛不起來會摔死,怕鳳凰爹爹冷臉嚴肅的樣子。

鳳青正色,眼底似一汪無波無瀾的水:“事不過三。”

小家夥縮縮脖子,精致的小臉皺著:“我不敢,會摔死的。”

“那你會成為上古神獸族第一只摔死的鳳凰。”

“……”

爾爾小小的自尊心被碾碎成了渣渣。

鳳青沒有耐心跟他耗:“跳。”

爾爾是真的怕高,可憐兮兮地扭頭:“娘親。”他故意掐著哭腔,以及抖音,“好高,怕摔。”

他從小便不愛哭,桃花被他梨花帶雨的小眼神弄得心疼死了,柔聲哄他:“爾爾別怕,娘親和爹爹都在這,不會讓你摔了,會接住你的。”又哄,“爾爾乖,你別低頭,不要看崖底。”

爾爾是很聽娘親的話的,所以,盡管怕,他還是要勇敢!

“娘親,那你一定要接住我。”爾爾鄭重其事地說。

桃花立馬點頭,安慰小人兒:“不怕,可勁兒可勁兒拍翅膀就好了,等爾爾學會了飛,就可以去月亮上摘星星了。”

“那爾爾會帶娘親一起去月亮的。”不帶老鳳凰!

桃花好生欣慰,覺得她家爾爾是最最乖巧懂事孝順漂亮的孩子。

“那爾爾跳了。”他往崖邊挪了一小步。

桃花鼓勵:“嗯嗯,爾爾最——”

棒。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鳳青走過去,一腳踢在爾爾的屁股上。

“啊——”

聲聲驚叫,從崖底傳來,好不蕩氣回腸。

崖頂上,鳳青的嗓音鎮定又自若。

“幻形。”

“翅膀。”

“看前面。”

最後,一聲輕笑,鳳青說:“這不就學會了。”

一邊猛拍翅膀一邊心肝亂顫的爾爾小鳳凰:“……”

他感覺快要死掉了!

一圈飛下來,爾爾精致的小臉慘白慘白的,一落地就紅著眼到娘親那去告狀訴苦:“娘親,爹爹他——”

他被打斷了。

“桃花,我們回去,讓他自己練。”鳳青直接攬著桃花便走,回頭給了個冷眼,“自己飛回來,日落之前還沒飛回聽茸小築,明天就把你從雪山巔上踢下去。”

爾爾:“……”

他可能是撿來的。

絕對不可能是親生的!絕對!

興許是今天受到了一萬點驚嚇,爾爾晚上做了個夢,很可怕很可怕的噩夢,然後他就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去拍了娘親的房門。

“娘親。”

“娘親。”

桃花打開門,一看見自家小鳳凰凍得瑟瑟發抖,趕緊摟進屋裏來,捂捂他冰冰的小臉:“怎麽了?”

爾爾小鳳凰一臉心有餘悸的樣子:“爾爾夢見一條很大很大的青蛇,它踢我,還要吃我,我怕,想跟娘親一起睡。”

那條蛇,長得特別像他鳳凰爹爹!

桃花趕緊哄,可溫柔可溫柔:“不怕不怕,我陪爾爾睡。”

爾爾嘴角剛翹起來,便聽見他爹說:“不可以。”不由分說、不容置喙地命令,“自己回去睡。”

爾爾不甘願,就是不回去!

鳳青直接拎著他,扔出去了。

“咣!”

門被重重合上,而且撚了結界。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速又敏捷。

爾爾:“……”

他蹲在門口的角落,畫個圈圈詛咒老鳳凰失去妖法,然後他就可以打敗他把娘親搶走了。

屋裏,桃花猶豫再三,還是弱弱地抗議:“青青,你對爾爾太兇了。”

“是你太疼他。”

她不明其意。

鳳青走過去,把她抱回榻上,低低嗓音:“他分走了你一半的心思,桃花,你不能再指望我能心無芥蒂地做個慈父。”鳳青頓了片刻,神色認真,“我能做的是將我所學所知,毫無保留地授予他,讓他站在最頂峰的位置。”

鳳青從來都不隱瞞他的獨占欲。

他看起來,和爾爾十分不親近,只是,爾爾還是由他親授課業與修習,嚴厲,卻也高效。

原來,他的嚴厲,是因為厚望。

“你不是說爾爾資質愚鈍嗎?”

鳳青笑著啄了啄她抿著的唇:“我鳳青的種,又怎會愚鈍。”他一邊解她的衣服,一邊娓娓輕語,道,“我是怕他驕傲。”

他說此話時,眼裏有光,明亮而快意,有些隱隱得意。

桃花笑:“青青,你也是喜歡爾爾的對吧。”

鳳青動作一頓。

桃花勾著他的脖子拉近:“白天你把爾爾留在千雪崖後,又折回去了,我知道你也舍不得他摔著。”

鳳青立馬反駁:“我是去看他有沒有在偷懶。”

哼,口是心非!

以前他對榮樹也是這樣的。

桃花從來都明白,鳳青也是疼愛爾爾的,只是,他也矛盾地嫉妒著。

嗯,應該是特別特別嫉妒,他啊,吃酸。

比如,桃花給爾爾辦了四歲生辰喜宴,大擺了八桌。

後來,鳳青也要,要桃花給他辦壽辰,一千零六十三歲的壽辰,北贏受邀的眾妖不是祝福如東海,就是賀壽比南山,不是祝老來得子,就是賀青山不改,不是送壽桃,就是獻古籍……

一遍一遍提醒鳳青他‘年事已高’,鳳青全程沈著臉,桃花笑得不行,鳳青惱她,把她壓在榻上,做到她親口誇他‘年輕力壯’為止。

又比如,桃花給爾爾做了一件漂亮的披風。

爾爾穿著娘親親手做的披風去了章林大妖家長孫的滿月宴,逢人就說自個兒的衣裳是娘親做的!招搖過市得不得了,回來還特地去鳳青跟前炫耀,說章林大妖誇了他披風好看。

後來,鳳青也要,不僅要披風,還要靴子。

然後,章林大妖家長孫滿歲宴時,鳳青也穿著去了。

那針腳,那繡工,整個北贏都找不出第二個比桃花公主還差的,章林大妖一看就知道是桃花公主親手做的。

章林大妖便阿諛了句:“妖尊和小妖尊感情真好,穿親子衣呢。”

鳳青:“……”

他回去便要桃花在給他再做一件,說:“要和楚爾的不一樣。”

再比如,爾爾五歲的時候,第一次換毛,一身金毛,脫得一根不剩,然後又長出了一身更金光燦燦的翎羽,桃花覺得神奇又激動,特地把爾爾脫下來的毛全部收拾起來,給爾爾做了一頂金色翎羽的帽子。

爾爾喜歡得不得了,都不舍得戴。

後來,鳳青知道了。

後來,爾爾的寶貝帽子不見了。

後來,聽茸小築裏,多了一把金色翎羽的雞毛撣子,哦,不,是鳳毛撣子。

後來,爾爾哭著問娘親:“娘親,我親生爹爹到底是誰?”

桃花:“……”

後來,爾爾離家出走了,說要去找‘親生爹爹’。

最後,鳳青終於可以短暫地獨占桃花了。

誒,難怪世人都說父子就是前世的情敵,扯不完的冤孽賬。

------題外話------

下一章寫榮樹番外,然後就是梨花了!

記得隔天刷更新,番外更新不準時的。

番外:榮樹的結局

桃花與鳳青大婚的百年之後,榮樹已邁入了六百歲的高齡大關,北贏的妖若能活到這般年歲,別說兒孫滿堂,就是曾孫都能遍地跑了,唯獨榮樹他煢煢孑立,形影單只。

桃花問他,為何不找個師母。

他點頭,笑:“嗯,為什麽不找呢?”

桃花不懂。

他揉揉她的發頂,笑著找鳳青喝酒去了。

為什麽不找?

哦,累了,他野慣了,也玩狠了,動過心,傷過神,沒有轟轟烈烈,甚至雁過無痕,可到底是耗盡了平生的力氣,傷筋動骨了,便再也折騰不起來了。

桃花怕榮樹一個人寂寞,在他六百一十九歲生辰時,送了他一只寵物兔,是只白色的母兔子,生得漂亮,品種也純,只是沒有修煉的天分,便只能淪為低等獸寵。

這兔子是桃花從聽茸境與雲渺山交界的山巒裏撿來的,她見它乖巧溫順,又生得毛白眼紅,便養了一年。桃花甚為喜歡這兔子,覺得它像朵溫柔的解語花,特別能解悶,便把解語花兔子送給了榮樹。

她為兔子取了名,甯和。

榮樹似乎也是喜歡的,笑著抱回了雲渺山,說會好好養,讓桃花過幾日去雲渺山看甯和。

桃花說好。

見自家妖主抱了只兔子回來,無常很是吃驚。

“妖主,您怎抱了只兔子回來?”無常猜測,問他,“要吃了嗎?”

奇怪,妖主都多少年不吃活物了。

榮樹未言,無常便又請示:“妖主您是想清蒸還是紅燒?”

榮樹一個陰邪的眼神過去:“誰說本妖主要煮了它?”

不煮啊。

無常便善解人意地問:“您要生吃?要不要無常給您剝好皮?”

妖主他老人家一反常態,摸了摸那只白兔子的毛:“我要養它。”

無常:“……”

真是活久了什麽稀奇事兒都有,吃了五六百年葷生野味的邪妖祖宗,居然開始養兔子了。

榮樹見無常杵在那,不耐煩:“去弄個兔子窩來。”

“哦。”

無常剛走到洞口,就聽見裏面妖主老人家頗為愉悅的低笑聲,應該是在餵兔子:“吃吧,等你吃胖了,我便讓你桃花小主子來看你。”

桃花小主子……

哦,原來這兔子是桃花殿下的,那就難怪了。

這只兔子還有名字,叫甯和,是桃花取的,無常早先不知道,總是小兔子小兔子地叫,後來被妖主他老人家‘提點’過後,才改過來。

總歸來說,榮樹待甯和兔子是極好的,一日三餐一頓都沒少它,即便是這兔子夜裏鉆了榮樹的被褥,他也只是把它踢了下去,沒有一腳踩死它。甚至可以說,除了桃花之外,榮樹最縱容的便是這只兔子,心情好時,甚至會哄哄它逗逗它,給塊糖給塊肉也是時有的事。

若是這只兔子乖乖的,估計會一直受寵,

可事情總是出人意料的多,甯和兔子養在雲渺山的第三個月時,因為貪吃,誤食了榮樹培育的蠱種,叫生妖蠱,是榮樹近一年琢磨出來的新玩意,可以給低等獸類開靈智,不過,還未來得及試驗過。

甯和食了生妖蠱之後,昏迷了七天,榮樹連葬地都給它選好了。可到第八天的晚上,兔子醒了,開口就說了人話,第一句話是兩個字,一個名字。

“榮樹。”

聲音,與桃花一模一樣。

榮樹失神了。

“這是開了靈智?”無常驚詫道,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只白兔子。

那只兔子甜甜地喊了他一聲無常。

這語氣……

榮樹突然開了口:“誰準許你喊我的名了?”

不知是喜是怒,無常從側面看去,只能看見他家妖主緊繃的下顎輪廓。

甯和擡著頭,耷拉著一雙兔耳朵:“那喊什麽?”

又甜又軟,音色清澈得像泉水叮咚擊石。

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像,像極了桃花。

到底是什麽時候被它學了去,桃花養它的那一年嗎?

“喊主人。”榮樹道。

自那之後,甯和的窩便移出了榮樹的寢居。

而且,榮樹再也不會餵她,不會逗它,更不會碰她抱她,只是讓她用她那副嗓子一遍一遍念一本深奧的經文,隔著屏風,不讓她過去。

他側躺著,不厭其煩地聽著,有些失神,唇中溢出了低低一聲呢喃:“桃花……”

屏風後誦讀經文的聲音戛然而止。

許久,那個軟糯輕靈的聲音道:“主人,我是甯和。”

他突然大發雷霆,一掌擊碎了屏風:“滾出去!”

也是那天,這副嗓子的主人來了雲渺山。

榮樹將甯和喚到身邊來,睨著她,語調慵懶又隨興:“不準在她面前開口,就和以前一樣,若是惹了她不開心,我便割破你的喉嚨讓你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這般戲謔似的口吻,唯獨,殺氣一分不少。

“為什麽?”甯和問。

他笑,笑得很迷人:“你配嗎?”

配嗎?

她不過是個供人玩弄的低等獸類。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甘心,有了奢望。她走過去,趴在榮樹腳邊,隔了幾公分的距離,不能挨著。

只有那裏,是她的位置。

漂亮的女子這時進來,笑著,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榮樹師傅。”

是桃花來了,捧著她新培育出來的一只蠱。

榮樹撐起沒骨頭似的身子,騰出了一半的軟榻,對她招手:“到這來。”

桃花不與他扭捏,大大方方地坐在他旁邊,他接過她手裏的玉石盅子,又順手將案桌上的一碟糕點放在了她手裏。

甯和趴在地上,看著那碟賣相極其精致的糕點。

那碟糕點,無常每天都會做,會擺出來,榮樹不吃,他也不從來不許任何人碰。原來,是給楚桃花準備的。

“我培育的第一只噬心蠱,如何?”

桃花的眼睛很亮,很漂亮,看人時,裏面會泛著光,專註的時候,更像是望著一對閃耀的星子。

“好是好,”榮樹看向她,“你是不是用血養它了?”

桃花心虛地笑笑,伸出一根嫩生生的手指,比了個指甲蓋的位置,說:“就一滴。”

“一滴都不行,這小畜生可擔不起你一滴血。”他沈著臉訓她,“再陽奉陰違,我便不教你育蠱了。”

雖然疾言厲色,可他眼神,始終都是柔軟又帶笑的。

甯和沒見過榮樹這般神情,他平時也會笑,也會怒,也會疾言厲色地訓斥發脾氣,可都不一樣,在楚桃花面前,他是另外的樣子,讓人移不開眼睛的樣子。

“徒兒不敢了,師傅開恩。”桃花討饒,乖乖巧巧正正經經地喊他師傅。

榮樹哼了一聲,伸手揉揉她腦袋。

她不滿地努努嘴,往後挪:“發髻亂了。”

“老鳳凰的手藝?”

“嗯嗯。”

漂亮吧。

不待桃花這句問出口,榮樹便毫不客氣地潑冷水,“真醜。”

說著狠狠揉了一把,將她的發髻弄得亂七八糟,跟狗窩似的。

桃花:“……”

她是個尊師重道的,大方地原諒了他老人家的手欠,瞧著地上仰頭正看得出神的兔子,她笑著喊:“甯和,過來。”

白兔遲疑了一下,跳到了桃花腿上。

榮樹隨即便道:“下去。”

也是疾言厲色,可不一樣,與訓斥桃花時完全不一樣,哦,有了對比甯和才算明白,這兩者之間差了什麽。

寵溺。

榮樹對桃花,有那種習以為常且自然而然的寵溺,就好像骨子裏的天性與本能,一點刻意為之的痕跡都沒有。

甯和是被他的掌風推到地上的,摔得很重。

他似乎生氣了:“你抱它做什麽?”一邊用袖子給桃花擦,一邊對她耳提面命,“看把你裙子都踩臟了。”

“不打緊。”桃花滿不在意地說了句,要蹲下去看甯和。

榮樹拉住她,不理會,自顧給她擦裙子上的塵土,臟兮兮的腳印沒了,他的袖擺穢跡斑斑。

“出去。”榮樹沒有擡頭,冷聲扔了兩個字。

暴戾陰沈的情緒,一點都不掩飾,甯和看了一眼轉身出去,在洞口,遇上了鳳青,她退到一邊,聽見腳步聲停頓。

“誰給你開了靈智?”

她擡起眼睛,便撞上鳳青那雙漆亮的瞳孔,像浩瀚無垠的冬夜星空,神秘莫測又深不可測。

甯和立馬低下眼,恭敬地回:“是小妖誤食了榮樹妖主的巫蠱。”

“你的聲音,”鳳青微頓,“和桃花一模一樣。”

她屏氣凝神著,察言觀色了一眼,便伏低不語。呵,鳳青看她的眼神,與榮樹第一次聽聞她聲音時一模一樣,有驚,可更多的低沈陰郁的逼人。

“你若本分地做只兔子也罷。”鳳青道。

她低頭,不言。

鳳青走進洞中,片刻,一句腹語傳來甯和耳中:“不要隨便開口。”

為什麽不能隨便開口?

若不本分呢?

甯和站在洞口,想著那一番話的弦外之音,洞中,隱隱約約的聲音傳出來。

“桃花。”

“青青,你來了。”

“來接你回去。”

只聞榮樹冷冷哼了一聲:“你這老鳳凰,催死得催,真討人嫌得緊。”他半真半假似的口吻,挑釁又戲謔,“桃花,你休了他罷。”

桃花輕笑。

“榮樹,出來。”鳳青語氣裏有隱隱怒氣。

榮樹一副柔若無骨的倦懶模樣,往那軟榻上一躺:“作甚?”

鳳青言簡意賅:“算賬。”

榮樹拖了拖語調,興味兒十足:“哦?”他翹起二郎腿,“算的什麽賬?”

“你這個月已經偷了我三壇酒。”

鳳青話音才落,榮樹便笑了。

“你這記性。”他搭著一條腿,毫不掩飾他的嘲諷,“桃花,你不嫌棄他嗎,我去偷了八回了,他只記得三次。”

“滾出來!”

好脾氣的鳳青,毫無疑問地被惹怒了。

然後,他們便打起來了。

然後,桃花說餓了,他們就住手了。

鳳青要帶她回去,可最後,榮樹卻留了他們夫妻用膳,將他從聽茸境偷來的酒一股腦地全部搬出來了,他與鳳青都喝了不少,唯獨,桃花滴酒未沾。

她有些受寒了,鳳青與榮樹一個都不讓她喝,再怎麽嘴饞也不準。

甯和只是在洞外聽著,聽著裏面歡歡鬧鬧,又落落清清,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聽不下去,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聲音,會讓她厭煩,讓她刺耳。

她出了夜明洞,漫無目的地,大概因為開了靈智,不多時,她便被雲渺山裏的一只野熊妖盯住了。

自然是逃不掉,野熊妖將她抓去了洞裏,要吃了她來增修為,開膛破肚的前一刻,她吹響了脖子上掛的金屬哨子。

榮樹來了,眨眼的功夫,他來了,披著盛春最絢爛的晚霞,踩著祥雲而來。

那野熊妖不認得甯和,可這雲渺山,沒有誰會不認得榮樹,有誰會不懼怕這位占山為王了多年的邪妖妖主。

“小妖不知道它是妖主您的寵獸,小妖萬死難辭其咎,求妖主開恩,求妖主開恩……”

野熊妖一直求,一直磕頭,腦袋上鮮血直流,甯和好笑,方才還頤指氣使要吃了她的猛獸,在榮樹面前,卻卑賤如螻蟻一般。

榮樹卻沒有多少耐心,撚了個妖法,那野熊妖求饒的聲音便戛然而止了,只剩了一灘血水。

洞口,所有觀望的妖獸噤若寒蟬,齊刷刷跪了一地,是一句話都不敢吭聲,伏低做小看也不敢亂看,唯獨甯和擡著頭,癡癡地看著榮樹,眼底狂熱的光迫切地快要溢出來。

他問:“哪來的。”

不知是喜是怒,他斂著眸,漫不經心的目光。

甯和微怔。

“問你呢,哨子哪來的?”語氣,不耐煩至極。

甯和低頭道:“撿的。”

榮樹似笑非笑,突然蹲下,伸手似把玩地撥弄著她脖子上掛的哨子,漫不加意的啟啟唇:“這是老鳳凰給她的,她很寶貝的。”他低笑了聲,眼底的光驟然一冷,“你可戴不起。”

他用力,扯下了她脖子上的哨子,金屬的鏈子纏著她的白色兔毛,被拽得生疼,疼得眼淚都逼出來。

耳邊,他說過的話,來來回回輾轉,一句一句,都是冷冰冰的,陰測測的。

“喊主人。”

“你配嗎?”

“看把你裙子都踩臟了。”

“呵,你可戴不起。”

她就這麽一文不值?撇去那個天生好命的妖族公主閑暇時施舍的庇護餘蔭,她就真沒有一丁點讓他另眼相看的地方?

他一眼餘光都沒有留給她,負手走出了洞,俯睨那一眾跪地心驚膽戰的妖獸,不痛不癢般的懶漫語調:“是不是本妖主太久沒問事了,打野味都打到我夜明洞來了?”

一句話,教雲渺山所有妖獸都怵了心肝。

甯和癡癡地看著那人眾星捧月地離去,他後背的光都是暗的,所有顏色加起來都不敵他顏色。這一刻,她為之傾心,為之瘋狂又迷亂,她想,是啊,她多少是從夜明洞裏出來的,他不會準許旁人動她分毫,那化為一灘血水的野熊妖不就是例子,她到底有幾分不同不是嗎?

從那之後,她不被允許進夜明洞,榮樹將她放養,不管不顧。

四個月後。

“無常。”

“無常。”

榮樹懶洋洋地在洞中喚了兩聲。

進來的腳步聲很輕,背著光的身影單薄又窈窕。

榮樹微瞇的眼睫掀了掀:“桃花?”

熟悉的音色傳來,她道:“是我,主人。”

音色與口吻都很像,只是,桃花可說不出這般的卑諂足恭的話來。

榮樹凝了凝眸:“甯和?”

“是我。”

她從背光的陰影裏走出來,一副容貌與桃花一模一樣,分毫都不差,音容笑貌甚至舉手投足都如出一轍,她走近來,伏跪在地上,匍匐於他腳下,將茶盞端過去,擡眼,明媚了眸光:“無常去了人族,讓甯和來伺候主人可好?”

軟軟央求的樣子,真是像極了。

榮樹低頭,嘴邊勾了一抹笑,看著俯趴在腳邊的女子,她的披風裏,一絲不掛,擡手,捏起她的下巴:“真像。”

自然是像,她修成人形時,腦中便是照著那個女子的樣子勾勒的,一筆都不差。

榮樹端詳著她的臉:“可惜了。”

“可惜什麽?”

他松手,俯身擒著她披風的一角,慢條斯理地擦著那只碰了她下巴的指腹,無關痛癢似的口吻:“你若不是她送予我的,這樣屢屢犯忌,我早便弄死你了。”

無疑,他對她,稱得上縱容。

甯和雙膝跪著,直起了後背,手擡起落在他膝蓋,緩緩流連往上,笑靨如花地問:“那甯和再犯一次忌好不好?”

她笑起來的樣子,與桃花一模一樣。

榮樹低低輕笑了聲,按住了那雙光滑軟膩的手,他嘴邊依舊掛著不經心的笑:“可即便是這樣,也不要以為你有什麽不同,更不要以為,你有什麽資格擁有她的聲音,”

他擡手,摩挲著她的臉。

“更何況是她的臉。”

話落,落在臉頰的指腹,突然抵在了甯和的咽喉。

她募地心驚,喉嚨被扼住,臉上血色全無,掙紮著出聲:“您……您不想要嗎?”

她知道,他有多迷戀聽茸境的那個女子,即便她已為人婦。

榮樹笑,邪邪上揚的眸子微挑,他道:“你配嗎?”

你配嗎?

要多偏愛,才會將所有其他人都放在那一人腳下。

她在他眼裏,看到了鄙夷與憎惡,最後一眼,然後,視線昏黑……綠光縈繞的妖氣散去之後,地上只餘了一堆森森白骨。

無常剛好走進來,目瞪口呆地看著榮樹頗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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