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似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電影結束要散場，話劇謝幕後要散場，音樂會結束要散場。我們和同學要散場，和朋友要散場，和家人要散場，哪怕和自己的愛人也會有散場的那一天。

散場也是一件悲傷的事，會舍不得即將離去或已經離去的事物，不管你是否喜歡過它，只因它占用了你的時間，你和它一起共度過一段時光。

這些事，振軒再清楚不過了。只是，當它再次真真實實地發生時，還是顯得那麽憂傷，尤其是發生在羅家。可能就連羅川也會有不舍吧，或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當家裏的這個瘋女人，甚至在法律上都算不上她的兒媳婦，要離開羅家的時候，羅家的每個人都感慨萬千。

有的人嘲笑了這個瘋女人半輩子，以為這個瘋女人這輩子都只能被關在那間黑漆漆的屋子裏過她那暗無天日的一輩子，沒有一個親人，老公再娶，兒子離家出走。

不曾想過，他們也會有一刻開始羨慕這個女人，羨慕她真真切切地活過，真真切切地瘋過，真真切切地愛過。如今的她，無論頭腦是否清醒，都不再會和羅家這個深淵有半點瓜葛，至少她還有一個那麽愛她的兒子，可以安度晚年。

振皓走之前，去見了羅世興。

過了很多年，再見到羅世興，沒想到會在那樣的場合見到他的爸爸。他幻想過無數次，自己會在生意場、酒會亦或是慈善晚宴再次見到自己的父親，卻沒想到今天的場面。

振皓望著眼前這個拋妻棄子的男人，多了很多白發，可唯一不變的是，羅世興的眼睛裏分明還殘存著欲望。振皓不明白這個男人已落到這般田地，還殘存著怎樣的欲望。但是那個眼神，他太熟悉。

羅世興見到這個消失多年的兒子，並沒有問他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過得好不好。

“皓皓，你來了。爸爸聽說你現在也是個小老板，你能不能幫爸爸保出去？啊？爸爸還有好多事沒有做，我不能就這樣一直待在這裏。你幫幫我，幫幫爸爸好不好？”

羅世興一臉渴望，用手往前試圖抓住振皓的手，振皓躲了一下，鐐銬磕在桌子上，發出重重的聲音。

“爸爸錯了，是爸爸不好。你如果能救爸爸出去，爸爸保證出去之後會補償你，你想要Lod‘s多少股份，爸爸幫你想辦法！”

羅世興還是抓住了振皓的手，振皓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盡量使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麽刺耳。

“或許我真的不應該來看你，可畢竟沒有你就沒有我，是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我還能叫你一聲‘爸’，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不容易嗎？今天來沒什麽事，就是想在走之前再來看你一眼。我要走了，帶著我媽一起，也請你照顧好自己。”

“爸，是時候了，收手吧，別等到那些真正愛你的人都心寒了才開始後悔莫及。”最後這一句，振皓是含著淚說完的。

振皓說完後，就離開了那裏，沒有回頭。

只剩下羅世興一個人瘋狂的咆哮，和最後鎖鏈和鐐銬碰撞的冰涼的聲音。

振皓和寧嬸走的那天，天空飄著小雨。

他們是一大早走的，前一天晚上，振軒、羅川、羅世鐘一家、振皓和寧嬸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算是為振皓和寧嬸踐行。

那晚，寧嬸梳洗了頭發，頭發整整齊齊地盤了起來，穿了一身淡藍色的繡花裙子，樣子很古樸，據說那是她剛嫁進羅家時最喜歡穿的裙子，後來就再也沒穿過。

這個女人熬了這麽多年，終於可以再次出現在羅家的飯桌上了。

振皓幾乎沒怎麽吃飯，一直餵著寧嬸。

“啊，啊！”振皓很有耐心地引導著寧嬸，寧嬸抱著振皓小時候的書包，開心地笑著，張開了嘴，振皓把飯送進她的嘴裏，她突然就把勺子咬住了。

“勺子不能吃哦！不能吃！”振皓耐心地跟寧嬸講解著。

等振皓再把勺子拿出來時，勺子已經變了形。

晚飯就在這樣吵吵鬧鬧的氣氛中吃完了。

說實話，振軒是很羨慕的。

振軒看著這對苦命又幸福的母子，眼底塞滿了淚水。桌子下面他的手，一直在掐著自己，他恨自己命硬不能擁有這樣的幸福。

哪怕爸媽都是瘋子，哪怕殘疾也好植物人也罷，至少他都還能看得見，他不知道他今後那空蕩蕩的人生要怎樣度過，只能一個人面對所有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除了羅曉曼，羅家的所有人都出來送別這對母子了。

振皓走之前，在奶奶的靈位前點了三炷香，跪下磕了長頭。

又來到羅川面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長頭。

羅川擦了擦淚水，扶起了振皓。

“羅家欠你們太多，爺爺希望你們以後一切都好。”這是羅川對羅振皓母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謝謝大家這麽多年對媽媽的照顧，好也罷壞也罷，至少今天還能讓我見到她！”羅振皓對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小凱，你別來找我，別來找我！”寧嬸看見振軒後還是很害怕。

“媽媽不怕，他不是世凱叔叔，他叫振軒，是世凱叔叔的兒子！”振皓慢慢地解釋給寧嬸聽。

“振軒？”

“對，世凱叔叔的兒子！”

“兒子好！兒子好！”寧嬸拍著手，露出了笑臉。

振皓最後抱了抱振軒，“別忘了我和你說過的話，照顧好自己，以後如果有什麽困難，可以來找我。”

振軒此時的心情五味雜陳，他很替他們母子感到開心，他們終於離開了羅家。卻又很感傷，好不容易在羅家認識一個這麽趣味相投的哥哥，馬上就要別離。

振軒還是揮著手，笑著送別了這對母子。

羅家人就這樣看著這對母子離開了羅家，直至他們的車消失在視野中。

羅川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夏叔扶著羅川回了房間。

羅曉曼拎著一瓶酒，黑色的眼影被淚水沖開，一臉的濃妝此時卻讓她看起來像個煤礦工人，她搖搖晃晃地扶在窗前，看著樓下這場親人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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