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的初冬從未如此寒冷過，遠方吹來的風，長驅直入，漫過雲城，吹進羅家的這棟樓，吹進我僵冷的骨髓裏。紅色的液體灼燒著這副空蕩蕩的軀殼，由裏到外，溢出來的部分，像把冰涼的匕首劃過我的身體。恍惚間，我看到鏡子裏那張脆弱的臉，我舉起酒瓶去沖刷那個不該存在的生命體。實際上，鏡子裏和鏡子外的兩個生命體早就兵戎相見了，不停地質疑，不停地得到預料的答案，生命的重量全都壓在我最脆弱的地方，傷了又好，好了又傷。

紅色的液體成了我活下來的必需品，每個和自己抗爭的夜晚，我都會讓它來燃燒自己，然後看著周圍的世界天旋地轉，這樣就會舒服很多。

那一晚，夏叔送來的酒，不再能滿足我貪婪的胃和神經，我扒開門，踉蹌著走在幽長的走廊裏，我記得當時自己是要去找酒的，卻不想接下來發生的事，成為我在羅家苦難的開始。

深夜的羅家，悄無聲息，我剛從樓梯爬下來，想要去廚房後面的酒窖。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我並沒有在意樓上的爭吵，黑暗中的我，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最後是劇烈的聲音，讓我開始有了意識。

羅振東從樓梯上一路滾下來，直到停在我身邊，我想打開燈，卻找不到開關。我蹲下身，摸到黏糊糊的液體。

伴隨著尖叫，我的眼前突然亮了起來。我看到身邊的人正是羅振東，我的手上和腳下淌出來黏糊糊的液體是他的血，身旁輪椅的車輪打著空轉，一切是那麽的突然，我瘋狂地晃著他的身體，他卻沒有反應。

陸湘雲像只瘋狗一樣向我沖了過來，她的巴掌把我重重地打翻在地。羅振鋒和娟嬸用那張扭曲的臉，在我的頭上發出鬼一樣的嚎叫聲。

“你怎麽能這麽對他?他可是你哥啊！”此時的我才意識到，這個聲音和剛才的尖叫聲，還有遠處的爭吵聲是那麽的相近。

陸湘雲抓著我的身體、我的頭，一遍又一遍地往櫃子門上撞，她的眼淚甚至都飛到了我的臉上。

“你怎麽這麽狠呢？我跟你沒完。”

羅家一向寂靜卻又暗藏殺機的夜晚，不明不白的因為我，變得熱鬧了起來。羅世鐘和陸湘雲帶著羅振東趕去了醫院，羅川看著自己的愛孫被送往醫院，又看看地上的血，拖著我來到了後花園，把我推進了游泳池，此時的我，已經分不清手上的血是羅振東的還是自己的。

由於水波的沖擊，浴袍飄在了水面上，我掙紮著，想要更多的氧氣，好不容易浮出了水面，卻被羅川一次又一次地按進水裏。

羅川終究還是罵了出來，“羅世凱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孽畜？”

羅川撒完氣後，裹著棉衣上樓了。我趴在水池邊瑟瑟發抖，雲城這一年的初雪也悄然而至，飄落在水面上，鉆進我冰冷的懷裏，我喘著微弱的氣息，天氣越來越冷，我的意識也越來越弱，直至消失不見。

雲城很久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了，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醒來時，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用想也知道，應該是夏叔帶我回的房間，只是除此之外，夢裏記得還有一雙溫暖的手。

我以為，那透亮迷人的紅色液體可以減輕我的痛苦，卻忘記了，它也可以是個好幫兇。我以為，經過一夜冰雪的侵襲，酒醒後的我會更加清楚自己來到羅家的意義。

而醒來的我，依然覺得渾身發燙，似乎比前一晚更加炙熱。盡管身上死死地裹著棉被，我還是覺得有無數道的風透過棉被的縫隙，鉆進羸弱的身體。我想擡起胳膊，卻怎麽都使不出力氣。

我的嘴唇生起一層厚厚幹幹的白皮，就這樣發著高燒，一個人躺在房間裏，僵著身體。

我的意識忽明忽滅，下一秒就不知道飄到了哪裏，不知道上午還是下午。

我的門突然被一腳踢開，陸湘雲的臉像是陰間來的小鬼，她一上來，我就知道，她是要來抓我去歸西的。

我沒有力氣，動彈不得，只能接受她對我做所有的事。我的身體想要墜入萬丈深淵，被她硬生生地脫下床，她像在拖一只狗一樣，把我從房間拖到樓梯口。她大概想讓我嘗嘗她兒子遭受的罪，她沒有把我塞進電梯，而是拖著我從一節節的樓梯上拖到了大門口。

沒有人敢來拉她，而我還是看到了羅振鋒和娟嬸意味深長的笑。

我的骨頭就像被拆解了一樣，在她的拉扯下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著我疼痛的神經。她推開門，我終於看到了光明，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看到雲城下這麽大的雪。

潔白的雪飄了一夜，把整個雲城裝點得格外素美。

陸湘雲狠狠地踢在我的身上，一腳不夠再來一腳，直到把我踢出門外。紛飛的雪花拍打著我的臉，我擡起頭，望著天，想找到一個可以逃離的出口。陸湘雲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我破舊的行李和我一樣，被扔在雪地裏，媽媽織的毛衣，我以前的衣服，爸媽的照片碎落在地上。

夏叔還是關心我的，他披了一件棉衣在我身上。

“振東少爺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現在還在昏迷中，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醒來了，大少奶奶很生氣，你暫時先離開羅家吧，夏叔什麽都幫不了你。”

之後，羅家的大門緊緊地閉上了。

我拖著氣若游絲的身體，非常緩慢地裝好自己的東西，舉步維艱地走向院子的門。因為我想要活著走出去，我還要害死爸的人受到應有的罪罰，我吃過的苦，遭過的罪，羅家勢必有一天要來償還。

我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地遠離羅家。

我平時上學的那輛車在我身邊停了下來，車窗慢慢搖了下來，羅曉曼露出了頭。

“羅振軒，上車！”

我沒有理她，繼續往前走著。

她下了車，“你不好好活著，怎麽證明不是你推的羅振東？如果你想死，那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選吧？”

“你敢說這事和你媽和你哥一點關系都沒有嗎？你現在安的是什麽心？”

“因為我相信你！”

原以為我不需要羅家人的任何一句憐憫或是一絲舉動，可當羅曉曼告訴我她相信我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那的確算得上是一劑良藥。

她把我的行李放上車，我也跟著她上了車，我以前並不知道她會開車。我沒有問她要帶我去哪，因為我覺得去哪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從我被帶到羅家的那天起，我在哪裏活著都一樣。

車裏很暖和，我很安心地睡著了。

“餵，你自己下車！”

被她叫醒後，我發現是我熟悉的地方，川江商學院。我帶著自己的行李，走進了宿舍樓。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這間樓，學校的學生公寓條件很不錯。雖然開學來的時候，輔導員象征性地告訴了我的宿舍，我卻從沒進來過。

公寓裏的每間宿舍裏都有一個共用的客廳和廚房，裏面的兩個臥室是供兩個學生居住的。

我掏出鑰匙，打開宿舍的房門。看見一個男孩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他穿著一身黑色GD風格的衛衣衛褲，戴著一副黑框的眼鏡，見有人進來，他皺起了眉頭。

“你誰啊？”

滿身疲倦的我簡短地留了幾個字，“你的室友”。

我打開自己臥室的門，環視了一下，簡單地打掃了一下房間，躺在了床上。

門外電視的聲音不停地傳進來，我突然感覺莫名的熟悉，記得上高中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在房間裏，媽媽就坐在門外的沙發上看電視，我只要打開房門就能看到她。

相對於在羅家的待遇，這已經算是天大的恩賜了吧。

窗外的雪好像把夜晚映得都沒那麽黑了，折騰了一天，我並沒有覺得饑餓，也不再感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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