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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星月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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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稀出生在雙峰山下的一個村子裏,據說他娘親生他的時候,他那教書先生的爹正在看一首舊詩:“星稀河影轉,霜重月華孤。”

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隔壁接生婆一聲大喊“生了!”

他慌忙推門出去,連鞋子都忘穿了。

過了片刻,滿臉皺紋的接生婆喜氣洋洋地抱過來一個包被,裏面是一張皺皺巴巴的嬰兒臉,正像小貓似的哭叫不止。

接生婆道:“個頭是小了點,精神卻好。”

末了又補了一句:“是個帶把的!”

當爹的忙一把將自己的孩兒抱過來,見他骨架伶仃,手指細的似草桿,卻哭的十分響亮!當下突發奇想,道:“便叫林星稀吧。”

林星稀是家中獨子,是註定要繼承家業的,所謂繼承家業,就是等他爹百年之後,也在村裏當個教書先生。

林爹爹總是摸著他的頭跟他說:“外面兵荒馬亂的,世道不好,便是學富五車又如何?出去輔佐了誰?還不知能不能留下命來,終老山林有什麽不好。”

年幼的林星稀總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然後默默拿起了《論語》。

然而這偏遠的村子也不是世外桃源,一日他在山中撿了些柴草,正往村中趕。剛進村口,卻是呆住了。

不知多少家的房子都著了火,到處煙塵滾滾。他嗆了好幾下,忙沖進濃煙中。

血,到處是血。

村頭住的五嬸和她家的大娘子,此時正衣衫不整的躺在茅草堆上!

敞開的胸脯上各挨了一刀!死不瞑目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怨恨。而五伯伯就面朝下的倒在她們身旁,後腦一片血肉模糊。

林星稀嚇得握住了自己的嘴!

忽聽前方有人喊:“這還有個小孩!”

他換忙擡頭一看,一個穿著鎧甲兵士模樣的人正向他沖過來,他嚇得直往後退,卻被對方輕而易舉的制住。對方提著他的領子,就像抓著一只雞崽,將他強拽到村中一片空地上。

林星稀擡眼一望,全是村中的男丁還有和自己一般大的半大小子,眾人俱是哆哆嗦嗦,伏地不起。

這是忽聽一個當官模樣的人正對幾個手下說:“去,讓他們多找些柴草,把東邊的芙蓉道填上,免得待會大隊人馬卡在哪裏!要是今晚不能順利過去,咱們的援軍後日便到不了江北!那就要仔細你們的腦袋!”

幾個小頭目似的人聽了,忙齊聲道“是”!接著便指揮手下兵士驅趕村民,林星稀也被他們推搡著,向東行去。眾人哭喪著臉出了村子,又走了半日,方到那當官的口中說的“芙蓉道”。

林星稀沒想到家附近的死澤居然還有這麽個好聽的名字。這死澤裏到處是深深淺淺的水坑,死澤深處還有小水潭,要不是本地人的話,一旦進去,卻是不好出來。

兵士們卻不管這麽多,催著眾人收集柴草,往水坑裏填,林星稀環視四周,只見除了本村村民,還有不少病弱兵士,此時眾人俱是手腳忙亂,拼命的幹活。因為只要誰慢了一下,一柄帶著倒刺的皮鞭就會打到誰的身上!

林星稀怔了一下,後背就挨上了火辣辣的一道!

他疼的“哎呀”一聲,狠狠的瞪向背後,只見一個大胡子的兵士正在他背後,見他不服氣,手中鞭子已經高高舉起。

林星稀卻被旁邊一個人一帶,躲到一個單弱的身體後面,那人對著施暴的兵士恭敬說:“官爺,孩子不懂事,莫要計較。”

正是自己阿爹!

林爹爹忙拉他去一邊,將他身後筐裏的柴草取出來,填在最近的水坑中。

林星稀小聲道:“爹,這是怎麽回事?!娘呢?”林爹爹面有悲色,但還是小聲道:“別問了,你還小,待會有機會趁亂跑吧!”

林星稀擡頭還要再問,卻被爹爹止住。眾人一直忙活到夕陽西下,方才堪堪填上了一半的水坑,既沒有水、更沒有飯,俱都累的兩股戰戰,暗自叫苦不疊。

此時卻忽聽地面大動,震動的聲音響如驚雷,林星稀擡頭一看,只見遠處煙塵滾滾,卻是不知多少人馬往這邊湧來!眾人一時間都怔住了!

只見那彪人馬瞬間就沖到了眼前,村民才反應過來,四散逃開,卻哪有那馬兒跑得快,來不及起身的村民竟是連人帶草,被過來的戰馬一蹄踏入水坑!

林星稀只聽爹爹大叫了聲“快走!”,便身不由己的被推著向道邊奔去,哪知迎面一頭黑色駿馬飛奔了過來!

林星稀眼看那黑色的馬蹄在空中劃過一道矯健的弧線,馬上就要踢到自己的面門!

此時,卻有一個黑影瘋了似的撲過來,將他推到了一邊!

林星稀跌倒在道邊的草叢裏,親眼看著自己爹爹被馬狠狠踏在小腹上,眼睛暴突而出!當場氣絕!

林星稀想哭、想叫,卻又不敢,只能哆哆嗦嗦的縮在草叢裏,直到四面漆黑,馬隊早已經遠去



他方戰戰兢兢的從草叢中站起來,接著月光看看四周。

到處是殘肢斷臂,血肉模糊,自己爹爹的屍身早就不知被踏成了幾個部分,與眾人屍首混在一處,卻是再也分不出來!

若幹年後,當林星稀再回憶起那個血色月夜,才明白過來,這仿佛冥冥註定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在此之前,他有一個貧困卻幸福的家庭,在此之後,他一無所有。

在此之前,他連只兔子都不忍下手殺,在此之後,他殺人如麻,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基於補償和報覆,好像讓別人家破人亡,就能稍稍彌補下他心中的怨恨和遺憾。

他討過飯、當過童子兵,在棺材店當過夥計,後來機緣巧合下,居然還遇到了幾個鏢師,學了些功夫。

再後來,不知是他天賦異稟,還是勇猛膽大,他殺起劫匪來,簡直不需要什麽特殊的招式,他總能用適當的家夥什捅上對方身上適當的位置。

一擊斃命。

他的信條從來就是“寧可我負盡天下人,天下人不可負我。”

當他所謂的師父要將他那還算長的清秀的女兒介紹給他做娘子,暗示他將來可以繼承這個小小鏢局的時候,他離開了,甚至師父的懇求,女子的哭泣都沒讓他的心意改變。

幼年見過的血腥畫面,讓他看到女人,多多少少心裏都有點反胃,更何況是長長久久的在一處呢。

他回到了雙峰山,找一處林子,結廬練武。

十年之後,他成了響當當的一派之主,武功之高,當世黑白兩道的武林人士,莫不是望塵莫及!任是功夫再神的高手,也難在他手下過滿二十招。

他從來瞧不上那些所謂武林正派的花架子,他習的從來就是——殺人之術。

在這個禮崩樂壞的亂世,對強者的崇拜簡直達到了一個巔峰。當時的天下武林,逐漸都將他視為天縱奇才、武林泰鬥,人人莫不已加入“雙峰派”為榮。

然而一他對一統江湖沒興趣、對財富、女人更沒什麽興趣,他只是癡迷武功。

只有在專心練武時,他那顆燥熱的心才能平靜下來,才能忘記那些不堪的過去。

漸漸的,派中事務盡付給左右手,他則是長期閉關,演習各派典籍。

終於,在他二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練功走火入魔,三天三夜,疼的他五內俱焚,多次以頭觸壁,才能稍稍減輕那劇烈的痛苦。

一個又一個的月圓之夜,他都強挨過去。他逐漸變得脾氣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嗜殺。

無論多麽不起眼的小事,無論是誰,他都能登時翻臉殺人,甚至曾經是最親近的夥伴。

他痛恨周圍人恐懼的目光,他開始迷戀道教,終日裏煉丹、畫符,仿佛有個寄托,這苦痛的日子就能好過一些。

他聽一個方士講起了淩霄山,講起長生不老,他覺得塵世已經毫無留戀之處。

在一個又是難以忍受的月圓之夜後,他終於留書出走。他去了武夷,那裏據說是離海外仙島最近的地方。

甫入深山,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世上果然存在著妖魔,看著那些不知名的生靈在山中出沒,他更堅定了尋找仙人的信念。

有人、有妖、當然也有仙!

憑借著一些俗世的珠寶,他終於成功賄賂了一個妖族的巫女。

當他站在天河之前,望著河面上的星漢燦爛,他笑了,他知道他找對了地方。

然而始料不及的是,當他撐著木舟前行之時,那河上的勁風居然想利刃一般,劃開了他的皮肉,而那結實的木舟居然一下子就沈了下去!他只覺自己右腿一陣鉆心的疼,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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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稀是在一個黃昏醒過來的,他怔怔的盯著投入屋內的一縷霞光和身側一個打坐的身影,幾乎不敢相信他竟有這般好運。

見他醒來,那道人微微側過頭,問他的身世,也問他為何要強渡天河。

林星稀只說了自己癡迷修道,現在已身患不治之癥,故才下了決心鋌而走險,想拜入淩霄門下。

那道人手拈胡須道:“你要不是心意堅定,也到不了這裏。我百年不曾下山,本想去尋一個衣缽傳人,卻沒想到,甫一出門,便遇見了你!罷了,我們道家最講究機緣,我道號淩虛,你便拜在我門下罷。”

林星稀沒想到多年夙願,竟是一朝得償!

他怔怔的看這道人拿了一塊木頭照著自己的斷腿比了又比,都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竟是真的。

待他終於適應了這假腿,可以走路之後,淩虛便帶他來到了劍祠,正式收他為徒。

他也有了一把屬於自己的木劍——“破月”。

要知道以往他從來不用特殊的兵器。因為,對他來說,手邊萬物皆可禦敵。

他心中喜悅,只是多年之後,他才明白“破月”這兩個字仿佛是對他執念的最大諷刺。

頭二十年的日子過的很快,他無暇看日頭東升西落,每日裏不是入定就是禦劍,還有讀派中留下的稀奇古怪的典籍,什麽符篆之術、傀儡之術,都讓他感到興奮異常,經常興奮的不思睡眠,整日演練。

如此又過了二十年,該會的已會,該弄不清楚的還是不明白,淩虛對這些奇巧之術一律不感興趣,整日裏不是在打坐便是在打坐,林星稀只得自行繼續鉆研,卻開始發現日子變得漫長起來。

直到有一天。

一日林星稀正在劍祠後堂打坐,忽聽前面風聲大作、劈啪之聲不絕於耳。

他忙沖到大殿,只見真武大帝面前,一個長約七寸的紅色劍匣高高飛起,從裏面傳出來的劇烈碰撞之聲,甚至都帶動整個殿宇微微抖動起來!

一楞神見,只見青光一閃,淩虛已經從殿中的天光中飄然落下,幾步走到神龕之前。

他一手負在身後,另一只手卻淩空掐了個劍訣,直直指向空中的劍匣,大喝了一聲“開”!

只見那劍匣倏的打開了蓋子,一把刃如霜雪的寶劍已經淩風飛了出來!

淩虛躍起,一把攥住劍柄,口中奇道:“這劍已被封印了兩千年,這是怎麽了?”

林星稀忙道:“什麽封印?”

淩虛搖頭不語,卻是看著劍身楞住了。

林星稀忙湊上前去,順著淩虛的目光看那劍身,卻是也呆住了。

只見雪白的劍身上分明影出了一對男女,男子藍衫玉簪,正抱著懷中一個絕美的女子,哀哀哭泣。

周圍仿佛許多身影晃動,但是林星稀一下都沒錯開眼,他盯著著男子的臉。

這張臉要在平常也稱得上俊美,只是眼下全是淚痕,隔著劍身,都能讓人感到這男子的悲慟和絕望。

林星稀的心頭忽然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此時忽聽,淩虛說:“奇也怪哉,這竟是‘赤霄’自行擇主麽?”

林星稀忙問道:“什麽是‘自行擇主’?”

淩虛道:“這本是真武大帝的佩劍,大帝升仙之後,這劍自然封印,此時卻映出這男子的臉來,豈非預示著他是新的主人?”

淩虛捧著這劍研究了半晌,終道:“天意不可違,既是我派傳人,我將他尋回便是。”

說罷,交代林星稀自行看護門戶,自己卻禦劍破空而去。

林星稀忙悄悄跟在後面,看著淩虛轉入空中浮著的一處洞穴,心下自去計較。

又過了數日,一日林星稀忽的感受到了師父的氣息,忙急急趕到劍祠,卻見師父下手坐著個年輕的男子,玉簪藍袍,眉目清朗起那個,正是那日劍身映出之人!

只見那男子面容憔悴之極,忽的伏在地上,仿佛求師父什麽事。

淩虛口中道:“罷了,我答應你便是,不過你也得答應我。”

林星稀只見那男子急急擡頭,面露喜色,又舉起右手,口中堅定道:“我發誓。”

淩虛擡眼看到林星稀過來,忙招手教他過去,又對那年輕男子道:“這邊是你的師兄,喚作林星稀。”

又對林星稀道:“從此,這就是你的師弟,喚作王朗。”

王朗恭敬地對著林星稀行禮,林星稀還禮不疊。

又聽淩虛道:“那便是你們的師妹,只是她現在身受重傷,要是醒來可能還得些許時日。”

林星稀順著淩虛的目光,看到王朗身後竟然還躺著一人,恍惚就是那時他哀哀痛哭之時抱在懷中的女子。

只聽王朗又躬身道:“我代,阿……不,師妹,謝謝師父。”

淩虛點了點頭。

然而接下來的事,卻出乎淩虛的意料,王朗行了拜師禮,選劍之時,“赤霄”卻是一動未動!

別說赤霄,竟是滿殿的寶劍都是一動未動!

林星稀看到師父那驚愕的無以覆加的表情,暗暗發笑。

王朗當然不解其意,還在呆呆地看著二人。

過了好一會,林星稀方聽師父道:“罷了,既然沒有合適的,那為師為你另外打造一柄便是。”

又過了數月,那昏迷的師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王朗的劍卻是鍛好了,甫出爐之時,淩虛忽道:“你為這劍起個名字吧。”

林星稀探頭一看,只見這把劍上龍紋隱隱,卻是一把寶器。

便聽王朗回道:“清輝,便叫清輝罷。”

神情沒有半分喜悅,卻是有一絲落寞、三分淒涼。

林星稀接口道:“夜深江月弄清輝,水上人歌月下歸。”

王朗擡頭看了他一樣。

林星稀清咳了下:“這名字不錯,甚配此劍。”

自此之後,兩人一同上早課,倒是漸漸熟識起來。

林星稀差不多數十年都沒跟山下之人說過話,看著王朗一派新奇,常常背著淩虛向他打聽外面世界。

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已老去,多年修道,面對何人何事都能四平八穩,但是待聽說亂世早已終結,終於天下太平時,他心中還是感到了喜悅。

再後來,他從師父那裏偶然得知,終結百年亂世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眼前這個男子,簡直驚的合不攏嘴。

究竟是什麽,才讓這樣一個年輕有為的君主棄位修行?

隱隱的,他忽然覺得這個青年身上似有無數秘密,讓人忍不住探究。

王朗除了修行之外,哪裏都不去,整日守在“了了居”,看著那個年輕女子。

林星稀問他,王朗總是默然不語,林星稀從他的表情中卻能推測出,這女子和他之間必定有一段沈重的過往。

一次師父忽然臨時出關,發覺王朗竟然應該修行的時間,守在“了了居”,當時就要申斥他。

林星稀也不知中了什麽邪,竟鬼使神差的替王朗分辨,在王朗愕然的目光下,林星稀居然覺得少許不自在。

從那天起,王朗倒是同他走近了許多。

於是兩人修行之餘,倒是常常一起賞月、烹茶,也一起聊聊山南海北的趣事。

漸漸的,王朗的心境似乎平覆了不少,偶然也能露出個笑模樣。

如此又過了匆匆數十年,林星稀覺得自己心境發生了變化,過去他總是喜歡獨來獨往,然而寂寥的過了幾十年,忽然發覺有個人知你、懂你、好像也能永遠陪著你,竟是一種非常感受!

怎麽樣的非常,他也說不清,似乎就是一種歸屬,一種宿命。

那個嗜殺的一派宗主好像漸漸消失。

他覺得自己正在脫胎換骨。

他把這一切,都歸於王朗。

一次兩人背著淩虛偷偷喝私自用野果釀造的果酒,王朗醉的歪在草席上,林星稀便在亭中守著他。

看著他微顫的雙睫、蒼白的面容,林星稀禁不住伸手想要去觸碰,手臂伸到半途,卻是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林星稀忽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站起身來,仰望空中明月。

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心間。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結局,感謝大家一路陪伴。

假期結束,本人也要去上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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