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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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王朗面色大變,接著便一大口血噴了出來!

何亮和眾幕僚也顧不上避諱蕭容,齊齊撩衣跪下:“殿下節哀!”

王朗扶著床頭一下子坐起身來,死命的喘了幾口氣:“說!怎麽回事!還不快說!”

那報信之人在他威壓之下只得將原委又講了一遍。

原是盧後和尹德妃去聖人那告狀,說王朗兵困東宮,意圖謀反。聖人一怒之下,便要著右衙龍武軍攻入□□抓王朗治罪!

賢妃聽信兒,急急趕去太極殿,萬分苦勸無效,便當場觸柱身亡,意在死諫!

聖人見此慘狀,也是哀嘆不已,終究沒有下令發兵,只是即刻傳旨申斥王朗,將他由親王貶為郡王。

何亮見王朗呆呆的,臉上前襟全是淚痕,忙膝行上前道:“二郎,你要振作啊,老頭子偏心至此,顯然心裏早有了決斷!”

王朗揮了揮手,緩緩倒在床上,見床邊的蕭容還一臉擔憂的看著他,也只點點頭道:“阿容,你且先退下。”

蕭容還待說些什麽,見他模樣,又想此間事都是因己而起,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幾個嘴巴,只得默默退下。

經了此事,她更不想回國公府,便在□□安置下來,也算是與蕭家徹底撕開了臉皮。

隔了幾日,便有人報密國公府送來蕭容的日常衣物及平時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沒有異議,由著這些人照顧蕭容起居。

話說賢妃薨後,蕭容見王朗面上雖未再露痛心之色,只是眼底卻似乎有滔天恨意在熊熊燃燒!

她幾次想去找他,卻不是被告知秦王殿下進宮聆聽聖訓,便是去密室議事或是去城外軍營,兩人雖同住一府,竟是常常一連數日都見不到!

一日午後,蕭容正在塌上昏昏欲睡,她最近總覺眼皮跳的厲害,晚上也是睡不好,正待補上一覺。卻見國公府送來的貼身侍婢芳華急急跑來,見左右無人,忙將門窗闔上,竟一下雙膝跪在蕭容身前!

蕭容奇道:“你這是為何?”

芳華道:“娘子還不知罷,府中出了大事!小公子被人害死了!”

蕭容一下子站起來道:“什麽!你說丹虎怎麽啦?”

芳華哭道:“這□□的人還不讓我們告訴娘子,三天前,聖人因大敗突厥,在永樂宮大宴群臣,偏偏供聖人和太子午休的甘露殿著了大火!不過恰好太子陪聖人更衣,卻是避開了,不想竟意外燒死了太子妃和恰好在那玩耍的小公子!”

蕭容只覺腦袋嗡的一聲,只見芳華的嘴一張一合,自己卻什麽都聽不到了。

好一會,蕭容淚濕眼眶,恨恨道:“你只是說誰幹的?”

芳華猶豫了會方道:“是秦王殿下放的火。”

蕭容怒道:“你胡說!誰派你來嚼舌根!”

芳華慌道:“是國公爺托人讓我告訴娘子,還有這個。”

說罷,卻是從貼身的小衣拿出一封密信並一個荷包。

蕭容打開書信,卻是一怔,上有血色“我兒親啟”四字,竟是一封血書!

蕭容當然認得蕭道然筆跡,她打開血書,急急看了一遍。

蕭道然在信中說後悔萬分帶丹虎去赴宴,卻言之鑿鑿,說王朗謀劃火災,燒死丹虎!並說王朗謀反,聖人已下秘旨,將秦王及其黨羽格殺勿論!只是鹹陽官軍倉促間還未到西京,現聖人知蕭容就在王府,特賜秘藥給她,如若不能毒殺王朗,定誅蕭氏全族!

蕭道然請蕭容念及全族還有枉死的丹虎,一定要將此藥下給王朗,不然闔族性命難保!

芳華走之前又說了什麽,蕭容已不記得,她也不知自己默默地哭了多久。

她生逢亂世,從小就在兵荒馬亂中長大,支持她活下去的信念本來只有丹虎,後來又有了王朗,與王朗相識的這一年多來,是她蒼白的生命裏最美好的時光。

只是,她知,她的好日子已經走到了盡頭。

她不敢想象丹虎死前是什麽樣子,是不是在火海裏充滿了恐懼?是不是在烈焰焚身中痛苦萬分?

她當然知蕭道然說的話有真有假,只不過,她真的累了。

她知道自己什麽都不作,有兩個下場,一是皇帝誅殺了王朗,自己違抗聖命當然身死,蕭族不免陪葬;另一個,王朗成了九五之尊,蕭道然助了皇帝和太子,蕭族自然也是難逃一死。

自己也許和一群從龍功臣的姊妹女兒,在後宮等著分享他,在沒有丹虎的日子裏,漸漸老去,漸漸枯萎……。

她忽然覺得厭世。

以前在鄉下鬧亂兵朝不保夕的時候,她總是想努力活下去。

現在呢,看盡了為了爭□□力,兄弟逾墻、父子相殘!看盡了為了享受權力,父親和族人不惜以身犯險、搭上性命!

她問自己,這權力是什麽?竟能有此等魔力?讓人拋卻情感、拋卻自尊、拋卻人倫,甚是拋卻性命!

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這個世道,是如此的讓人惡心和厭惡!

她捏緊了荷包,知道這裏面的細紙裏包著藥粉。

她站起來,從容的在燭火上點燃了血書。

她在鴛鴦銅鏡裏看著自己慘白的臉。

——還是那麽的年輕,那麽的美好。

王朗仿佛聽到了些什麽,掌燈時分,竟然來了蕭容的屋子,還是藍袍金冠的一貫打扮,只是臉色憔悴非常,眼窩深陷,一雙黑眸暗沈沈打量著蕭容。

蕭容看著他,他也在看著蕭容。

兩人一時無語。

每次靜默的時候都是蕭容起頭,這次也不例外,蕭容默然道:“坐吧。”

王朗靜靜坐了下來。

蕭容緩緩道:“丹虎死了,對不對?”

王朗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蕭容又問:“甘露殿的火是你放的,對不對?”

王朗默了好一會,時間長到蕭容以為他不會有所表示,方見他又點了點頭,只是眉頭皺起,雙拳都擰緊了!

竟全在意料之中!蕭容一時無語,她不知還該說些什麽。

還能說些什麽。

好半天,方聽王朗磕磕絆絆道:“阿容,你,你聽我解釋好不好?你說說話,好不好?……你,你不要這個樣子,好不好?”

尾音竟然有一絲哽咽。

她明白,她甚至不需要王朗的解釋,他的一切苦衷、一切的情非得已,她比誰都清楚!

他已失去了太多,比如他母妃還有下屬的性命,如果他再不爭奪,他會失去更多,失去他自己還有千千萬萬人的性命。

只是,她無法再心安理得地站到王朗身側,無法陪他從容赴死……也無法陪著他,看他執掌這萬裏河山。

因為,她和他之間,隔著一個丹虎。

一個永遠也跨不過去的血淋淋的鴻溝。

蕭容牽著嘴角笑了笑,她竟不知此刻自己還能笑得出來。

她拿起身邊的茶壺,註滿了桌上的兩個茶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王朗那裏。

這套瓷器成色甚好,表面晶瑩剔透,燭火下透得出光來,當然也映出茶水顏色的不正常。

待看清了眼前的那杯茶水,王朗眼中滿滿是不可置信!

蕭容用手指摩挲著杯沿,盈盈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又看向王朗,說了聲“請”。

王朗低頭不語,頓了好久,才顫抖著拿起杯子,對著面色平靜的蕭容,低聲道:“既是你想,我便喝了。”

說罷,也是一飲而盡。

他看著蕭容,貪婪著看著她精致的眉眼,她像天鵝一般的脖頸,還有他最愛的薔薇色唇角,淚眼朦朧。

此刻,他忘卻了仇恨、忘卻了皇位,也忘卻下午得知那消息的驚懼,甚至沒有面臨死亡的恐懼,只有不舍。

只有不舍而已……。

突然,對面的蕭容“嗤”的噴出一口血來,驚的王朗騰的站了起來!

他一把摟住蕭容,不可思議地看她一口口血噴將出來,似乎要把體內的血都噴幹凈!

王朗顫聲道:“你,你怎麽這麽傻!”

說罷,提高聲音喊道:“來人,快來人!”

神色狂亂之極!

蕭容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含糊不清的說著什麽。

王朗忙低頭將耳朵覆在她帶血的唇邊,只聽蕭容一字一頓的說:

“你,要好好的,忘了,我吧。”

蕭容的視線已經模糊,她看王朗張嘴不停的喊著什麽,好像是她的名字,她看王朗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出,她看王朗瘋狂地搖晃著她的小小身軀。

她的眼角凝著一滴殘淚。

她,終於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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