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邊的空地上，除了鮮花，還放著一塊畫板，上邊夾著一張白色的畫紙，上邊是一副寫生畫，寥寥的幾筆，勾勒出了一個中年婦女的形象，她紮著馬尾，半散著頭發，臉上的笑容是那麽地溫柔可人，畫中的母親是一個亭亭玉立的美人，歲月抹不去她的那份溫婉美麗。

輕輕的風中。

夏子優對著那塊墓碑，淡淡地微笑著，那笑容仿佛與平時的她不太相稱，如同寒冬綻放的櫻花，在寒風中依舊美到令人驚艷。

她緩緩地對著墓碑坐了下來。

細雪落在她的衣角。

“媽媽你說話不算數了呢！不是說好會親眼看著我考上美院的嗎？你不是答應過我，會幫我籌辦一場畫展的嗎？為什麽你這麽快就離開我了呢......”

她嘴角的笑變得很淡，很溫和。

她對著母親的墓碑，心裏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卻不知道該從哪個開始說，每一句即將脫口而出的話都變得格外地沈澱，讓她硬生生地吞回了口中。

......

她的嘴唇微微抿緊。

眼睛裏的光芒變得暗了許多。

如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漆黑到看不見一切。

......

那個時候，夏子優七歲。

她曾像許多單親家庭的孩子一樣，好奇地問著媽媽，為什麽別人都有爸爸，但是她沒有，然而，在她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母親臉上的神情總會變得暗淡，然後媽媽會微笑地跟她解釋“爸爸在她出生前就生病去世了”，她也相信了，但是媽媽那個時候的笑總是很苦澀，感覺那是一段她不願意去觸及的往事一樣。

一直很懂事的她也不會去多問。

因為她覺得自己很幸運，有一個善解人意的母親，媽媽不會像其他的家長一樣，認為畫畫這種東西影響學習，反之，她一直地在鼓勵著小優去畫，還承諾過以後一定會幫她辦一場畫展的。

夏子優興奮地眨著她的眼睛：“真的？”

母親微笑點頭。

“你爸爸也是一個大畫家，他去世的時候也一直說你，將來一定能夠成為一個畫家的。”

“那我一定好好學畫畫。”

她信誓旦旦地向母親保證著，她原本以為生活就是這麽地簡單幸福，只要能和媽媽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過完每一天，就足夠了。

直到那天。

那是媽媽的生日，媽媽帶她出去玩，出去吃飯，去商場，那仿佛是夢一樣美好的時間；那天玩到了很晚，在回來的那條路上，驟然間，媽媽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奇怪，她略驚奇地盯著一個地方看，像是目睹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

她順著媽媽的目光看過去。

轉角的地方似有似無地閃過一個人的背影，她沒有看清那個人的臉，不過看起來好像是個男人。

“媽媽？”

她輕輕地搖了搖母親的手。

恍惚間，卻發現母親握著她的手越握越緊，淡淡地感覺到媽媽的手心裏好像在冒著汗。

她再次地呼喚了一聲：“媽媽，怎麽了？”

母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輕輕地蹲了下去，把手按到了子優的肩膀上方，對著她柔和地微笑著：“小優，媽媽剛剛好像看到一個朋友，我想過去確認一下是不是他，你待在這裏，等我回來，好不好？”

她有些呆呆地點了點頭。

母親溫柔地對著她笑了之後，朝那個轉角的放下跑了過去。

黑暗的街道上，只有路燈在散發著柔柔的光芒，夏子優站在原地，靜靜地捧著手裏的那堆零食，那是母親剛剛買給她的，裏面全都是她喜歡吃的東西。

路口處的紅綠燈閃爍著。

這條路仿佛寂靜得可怕，過往的車也不多，但似乎都不願意停留似地，每一輛都在綠燈亮了以後，以最快地速度開過了路口。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已經快半個小時了，媽媽怎麽還不回來？子優原本平靜的內心裏微微地浮起了波痕，對一個七歲的小女孩來說，獨自留在這種地方，就是再怎麽膽大，也難免地會害怕。

她在原地走走回回，沒有離開那個路燈照耀的地方。

“還是，去看一下吧。”

夜色漆黑沈靜。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

她沿著母親剛剛離開的方向走過去，但是，她走了很遠，大概有十幾分鐘了，卻依舊沒有看到母親的身影，她相信自己沒有看錯，媽媽剛剛，確實是朝這個方向走的。

但是......

她站在人行道上。

心在忐忑地翻滾著。

難道媽媽已經回到她原本站著的地方了嗎......

她轉過身子，打算往回走，然而恐懼卻讓她的腳步再一次地束縛住。她惴惴不安地看著那漆黑的道路，膽怯再一次地充滿了她的內心。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先找到媽媽，媽媽曾經告訴她，如果找不到她的話，那就找回家的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話，那就找有警察的地方。

從小她的記憶力就驚人，憑著她的記憶，找到路是不難的......

“小優？”

對面的那條路上忽然地傳來一聲很輕聲的呼喚，那個聲音仿佛有些不確定，但卻柔和地如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溫柔可人。

她怔怔地擡起頭。

仿佛是看到了驚喜一樣。

“媽媽......”

她的聲音在顫抖，眼睛裏好像有淚水在打轉，閃爍著透明的燈光。

母親臉上緊繃著的表情好像舒張開了，她對著夏子優囑咐道：“站在那別動，我現在就過去。”

說完她就打算走上人行道。

雖然那個時候是紅燈，可是，左右都沒有車，應該沒事......

夏子優緊緊地握緊自己的手，她不知道是開心，還是著急。

母親的身影離她越來越近。

那一刻。

旁邊驟然地亮起燈光。

刺耳的車鳴聲蕩漾在那個漆黑的夜空下。

夏子優下意識地喊了出來，然而她的聲音卻融入進了那個猛烈地撞擊聲中。

路面一片漆黑。

母親的身子在她眼裏倒了下去，紅色的血從母親的額角滲了出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裏的零食已經掉落。

耳邊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整個世界好像都變成了黑夜的顏色。

......

“如果，我那個時候要是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你回來的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些事了？”

墓碑前的身影有些滄桑。

雪花不知何時悄悄落了下來，原本被掃幹凈的墓碑又粘上了一層輕薄的雪。

那個時候，如果她不亂跑的話，那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她的嘴唇被牙齒咬住，輕盈的淚珠順著眼眶緩緩流下。

輕飄飄的雪中。

她好像不確定地說：

“如果爸爸還在的話，那他會不會很討厭我......”

指尖輕輕地觸到了墓碑上，眼底變得格外地哀傷。

雪越下越大。

剎那間一切都變成了銀白色。

天空的色彩不知什麽時候悄悄地暗了下去。

冷風在她的臉頰邊刮過，良久，夏子優靜靜地收起了地上的東西，把那副畫小心翼翼地夾在畫板裏，放到了自己的書包中。

她輕輕地掃了掃墓碑上面的雪，柔軟的觸感仿佛棉花一樣。

輕輕地，她柔和地微笑著：

“媽媽，我走了，我會再來看你的。”

夏子優順著路走到了公交車站前，那個地方有點偏僻，來這裏的車子是三十分鐘一班的，剛剛來的時候好像上一班車子剛剛離開，現在可能還要等很久。

她坐了下去。

衣服上落了幾片白色的雪花。

她仰起頭。

山上仿佛披上了一件銀白色的外衣，天空中有許許多多的小精靈在轉圈，在跳舞，那場雪，好像是專門在這個時候下的，她的眼睛裏倒映出了一片白色。

風很冷。

陣陣的呼嘯聲在耳邊回蕩。

天色微暗。

不知道是下雪的緣故，還是時間已經很晚了的緣故，她拿起了手機，給柯炎發了一條信息，她知道，他現在還應該在咖啡店打兼職，可能會打擾到他，可是，這仿佛已經是她的習慣了。

雪花驟然地在空中飛舞，宛如密密麻麻的雨點，只是它飄得是那麽無聲無息，完完全全地隱匿在了風聲中，好像是不肯讓人們知道它的存在似的。

夏子優低垂著頭，她戴著耳機，裏面循環地播放著英語新聞的聽力。

身邊偶爾地駛過一兩輛私家車，速度都不慢，好像是不肯在這種天氣裏停留太久，地上清晰地出現了幾條車輪的印痕。

耳機外面似有似無地傳來車鳴聲。

她的眼前恍惚亮起一道光。

本能性地擡起頭。

那光芒仿佛刺眼得厲害。

白色的光中，隱隱約約地看見了那輛黑色的蘭博基尼跑車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車窗被緩緩搖下去。

大雪紛飛中。

程洛輕輕側過臉去，他淡淡地望著她，表情平靜到讓人無法猜測他的內心，他沒有問她在這裏做什麽，同樣，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麽來這裏。

眼神交匯的那一刻。

一切都仿佛是不需要語言來修飾的。

良久。

她聽見了少年那個清淡的聲音，他問得很輕：

“要不要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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