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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沒有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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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萱捂著胸口步履蹣跚的來到了酒店門口,給錢思遠打了個電話,讓他下樓來找她。

錢思遠跑出來後,看到被血染紅了的衣服,著實嚇了一跳,“你玩刀傷到自己了?”

王萱沒力氣跟他開玩笑,“我現在不能回家,你給我去找個醫生幫我處理一下傷口!”

錢思遠直接給王萱開了一間豪華套房,打了一個電話後不到片刻就進來了三個醫生,帶頭的醫生仔細查看後說:“傷口不大,不用縫針。”

“什麽時候能愈合?”王萱問道。

“十天左右,恢覆的好的話一個星期就能痊愈了。”醫生回答道。

幾個醫生先給王萱清理了傷口,敷上藥後在傷口處綁上了繃帶,之後囑咐了幾句註意事項,錢思遠便讓他們走了。

“被誰傷得?現在可以說了吧。”錢思遠站在一旁問道。

“還能是誰?”王萱有些脫力似得想努力坐起來,但倏然又倒回了床上,“好疼——”

錢思遠走到床邊,俯視著她,“你要幹什麽?”

“很疼,裝不出不疼來,所以,我今天住這兒了。”王萱坦然的窩在床上閉目養神。

錢思遠不解,“你不回家了?”

王萱有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回家會被罵。”

錢思遠更不解了,“為什麽?”

“因為我受傷了。”

錢思遠有些明白了,“你想住幾天都可以,用我打電話向滅絕請假嗎?”

王萱給自己蓋好了被子,“不用,我給家裏打個電話就行了。”

胸口一陣一陣的抽痛著,王萱一夜輾轉反側幾乎都沒睡。

來送早飯的錢思遠看著臉色蒼白,眼帶深重,吸氣吐氣都有些困難的王萱後,問道:“你看起來傷得好重!”

王萱起身時拉扯到了傷口,齜牙咧嘴的疼了好一會兒後這才完全坐了起來,“還好吧,就是太疼了。”

錢思遠將托盤放到了桌上,“你真的要去上學嗎?”

王萱艱難的穿上外套後下了地,“當然了,我今天不去上學,我爸媽會知道的,你爸媽呢?”

“他們去外地開分店了。”

王萱一步一步的挪到了凳子上,“你跟誰生活呢?”

“保姆。”錢思遠說道,“有開不完的分店,他們很少回來的。”

……

上課的時候,老師在講課,王萱卻充耳不聞,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畫畫,找橡皮時又拉到了傷口,捂著胸口好不容易才將疼痛忍了下去。

“很疼嗎?”錢思遠壓低聲音問道。

“廢話,就算是一點點小傷口,也會疼得不得了,何況我的傷口比小傷口大了那麽點兒。”王萱調整了調整呼吸的深淺度,盡量使自己呼吸的時候減少胸膛的起伏度。

“李堔楠一直回過頭來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在看你。”錢思遠提醒道。

王萱擡頭看向了李堔楠,兩人的目光一對上,李堔楠急忙轉回頭去了。

王萱嗤笑了一聲,“膽小鬼!”

“他們刺傷你的事你準備怎麽處理?”錢思遠問道。

“不知道,他們是未成年人,只能說是犯了個錯,不犯法,我的傷口還算新鮮,正是訛人的好時候,放學後我要去找他們的父母要點兒賠償金!”

錢思遠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道:“你連他們家的門都找不到,更別說見到他們的父母了!”

“我知道滅絕放同學錄的地方,打掃衛生的時候我會查出來的。”王萱繼續埋頭畫畫。

“如果你受傷的事被所有人知道了,滅絕會把你們雙方的父母叫到學校來,她會說,因為事情發生在校園外,所以由你們雙方自行調解,你不用看我,這是經驗之談。”

“如果發生在校園裏呢?”

“滅絕會讓雙方相互道個歉,然後把事情輕飄飄的簡單處理了,頂多賠償你一兩百的醫療費。”

“就這麽簡單?”

“你以為呢?你沒見過他們三個的父母,他們不跟你反要醫療費就不錯了。”

王萱對這樣的解決方式很不服氣,只能將氣憤發洩在不斷畫畫上。

“你為什麽這麽拼命的畫畫?”錢思遠忍不住問出了他心中一直的疑惑。

王萱回答道:“我無法容忍自己成為一個平庸的人。”

錢思遠聽不懂,“為什麽?”

王萱停下了手中的畫筆,“一個朋友告訴我,一個人不能什麽都不行,必須有一方面是很強的,我不喜歡學習,我的強項是畫畫,我要努力,變得更強!我有必須去追逐的人,我不能落在他身後,若我資質平平,一事無成,我和他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我可能會失去追逐的勇氣,我不想只看他的背影,我要用自己的努力去和他比肩而立,我必須成為一個優秀的人!”

“你談戀愛了?”

“……”

下課後,王萱去了衛生間,好好洗了洗被鉛筆芯磨黑的手指,甩著手上的水珠剛從衛生間出來,就被楊雪從身後摟住了肩膀,還拍了拍,王萱疼得心裏一顫一顫的,但面對著楊雪,她只能面部僵硬的笑著。

“你昨晚去哪兒睡了?你爸媽還將你換洗的衣服,洗漱用品都送來了我家。”楊雪問道。

王萱緩緩的將自己的肩膀從楊雪的魔掌下拯救了出來,“我給他們打電話說了,是我們班的同學家。”

“放學後我等你,晚上我爸和你爸約好了一起在我家喝酒。”楊雪又抱住王萱的肩膀。

王萱笑得似有些抽搐,“不用了,我今晚還去我同學家。”

“為什麽?大人們都約好了,今晚可是我們兩家人的聚會誒!”

“以後這樣的聚會肯定會有很多,下一次我一定會參加的!”王萱說著就快走幾步回教室去了。

上體育課的時候,馬睿讓學生們先跑兩圈熱身,王萱故意站在了最後一排,開始跑的時候趁機溜去了小樹林裏,坐到了木凳上,從校服裏掏出了藏起來的面包,撕開包裝,慢吞吞的啃著,想著等學生們跑完了她該怎麽混回到隊伍裏去。

王萱仰起頭,突然看到樹枝之間有一只蜘蛛在織網,後腳一勾絲就搭好了,然後往前繼續用後腳勾絲,周而覆始,一圈很快就織完了,在中心織了幾圈後蜘蛛爬到了外圈,從外又周而覆始的向裏一圈一圈的織網,在織網的過程中,就相繼有幾只小昆蟲落網。突然一只蒼蠅掛在了網上,王萱想,那麽細的蜘蛛絲怎麽能逮得住蒼蠅呢?果然,在蒼蠅的振翅掙紮下,一只翅膀很快便獲得了自由,蜘蛛爬過來了,用蜘蛛絲一圈一圈的將蒼蠅裹了起來,蒼蠅掙紮的越厲害,蜘蛛絲吐得越歡脫,蒼蠅好似歇了歇,蜘蛛也緊跟著不吐絲了,突然蜘蛛用前腳刨著蒼蠅又一圈一圈的用絲纏,王萱想,蒼蠅應該是又掙紮了,直到蒼蠅不動了,蜘蛛才停止了吐絲,然後勾起了蒼蠅,王萱雖然看不到蜘蛛的嘴,但是蒼蠅一點一點的消失了。蚊子太小了,所以先吃蒼蠅的嗎?王萱思索著,揪下一小團面包拋到了蜘蛛網上,蜘蛛用後腳直接把面包屑蹬下了網,王萱樂了,蜘蛛不吃面食嗎?於是又拋了一塊面包屑,果然蜘蛛頗有些不知好歹的又將面包屑丟了下來,王萱樂此不彼的玩著……

“王萱——”錢思遠尋了過來。

王萱還在一塊一塊的丟面包屑玩,但仍是抽空應了一聲。

“馬老師說這節課讓自由活動,你吃什麽?我去食堂買。”

“你快過來看!”王萱招呼道。

“看什麽?”錢思遠走了過來,看著王萱將面包屑扔到了蜘蛛網上,然後被蜘蛛一下子扔了下來,覺得很驚奇,看得也很起勁。

“你看它是不是生氣了?這是一只有脾氣的蜘蛛!”王萱做出了如此的評價。

蜘蛛有沒有脾氣錢思遠不知道,但從蜘蛛丟面包屑的利落程度來看的確有些不留情面。

“餵——”

王萱突然被人踢了一腳,有些惱意的瞪著來人,又是李堔楠那個混蛋!

“你沒有受傷?你是不是又用假血糊弄我們?”李堔楠質問道。

王萱不帶理他,“我沒找你們三個算賬,是不是不習慣啊?放心,我現在沒有力氣,但少不了!”

李堔楠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你沒有受傷,是不是?弄虛作假的騙子!”

王萱拉下了衣領,被血染紅的紗布暴露在了空氣中。

李堔楠啞口無言了……

王萱整理好了衣領,“我的血不會白流的!”

李堔楠後退了一步,想了想後道:“王萱,你聽著!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不計較了,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膽小鬼!”

“餵,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李堔楠走遠後,錢思遠問道。

王萱繼續看蜘蛛,“不知道,我想吃我爸媽包的餃子,等傷好點了,能假裝不疼了,我就回家。”

放學後,王萱又來到了辦公室,當然打掃衛生的是錢思遠,王萱作為傷員只負責找同學錄,很快就找到了。王萱又找了一張紙將李堔楠的家庭住址抄了下來,趙西凡和楊雪一個班,他們的班主任是李蕓熙,這些王萱是知道的,於是她輕車熟路的坐到了李蕓熙的辦公桌前,隨便拉開了幾張抽屜尋找同學錄,在最下方的櫃子裏,一摞教材書上放著一封信,王萱覺得好奇便拿了起來,信封上面寫著——“14歲的李蕓熙,你好!”

看到這幾個字,王萱更好奇了,索性將信打開了。

“14歲的我,一名初中生,我的同桌叫郝文,一名在學校排名都在前十的尖子生,是我們班的第一名,我和他是好朋友,不過在那個對異性都很敏感的年紀,為了避免同學們的閑言碎語,我們之間的交流都是通過寫字,他寫問題我寫回答,或者是我寫問題他寫回答,有時候一節課過後,我們能寫滿兩大頁紙。突然有一天,郝文被班裏的一個小混混盯上了,他會無緣無故的被打,小混混甚至半夜撒尿撒到了郝文的床上。郝文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什麽也沒說,什麽也不管。郝文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小混混霸占了,還包括他所有的生活費,郝文去找了校長,校長什麽也沒說,什麽也不管。郝文從一個說話都很靦腆的小男生變成了一個不說話的悶葫蘆,我和他之間連紙上的交流都沒有了。小混混的爺爺是小鎮上赫赫有名的地頭蛇,班主任怕惹事上身放任不管,校長也怕惹事上身同樣放任不管,更不用說其他的代課老師了,小混混在學校成了無敵的存在。我還記得剛入學的時候,小混混是一個很和氣的男孩子,我想人一旦無敵了就會變吧,變得還那麽快。後來,有很多男生自告奮勇的要跟著小混混,小混混便有了小弟無數。我聽同宿舍的女生說,郝文被幾個男生逮到了廁所被逼著喝尿,郝文吃飯都必須和小混混們在一起,他們會把從嘴裏吐出來的,不喜歡吃的都丟給郝文。期中考完試後,調座位了,郝文是全班倒數第一,我和他不再是同桌了。後來,聽同學們說,郝文要退學,但他的父母不同意。郝文變得越來越孤僻了……”

“放暑假的時候我遇到了阿哲,他和我住在同一條街上,比我年長幾歲,他由於隨身攜帶刀具被學校開除了,未成年的他便早早的就去外面打工了。他說他掙錢了,高興的請我去吃了漢堡,我向他說起了我的處境,阿哲沈默了好一會兒,說起了他攜帶刀具的原因,他被學校的幾個混混盯上了,為了自保,為了不被欺負,他身上一直都帶著一把刀,用來震懾那幾個人。阿哲突然笑了,他說,被欺負了就一定要反抗,不能讓步,讓一步等待自己的就是萬丈深淵,因為在學校裏混老大的學生不會因為一個學生好欺負而不欺負他,只會因為他好欺負而更加欺負他。他講起了他在學校打架的事,有幾個學生突然來找他,他幾拳頭就打破了三顆頭,當然為了賠醫藥費他吃了不少苦,領頭的那個學生的父親要帶著人來處理他,那個學生阻止了他的父親,並出院後送來了和解書。阿哲說在他上學的那幾年裏打了很多架但是身不由己,他問我相不相信?我沒有說話,在所有人的認知中,打架者和被打者都是有錯的。他說在學校裏混老大的學生欺負別的學生是不需要理由的,看著不順眼就會上門挑釁,他不會去欺負人,也無法忍受別人欺負自己,所以幾乎每一次打架都是同樣的。阿哲說,他在學校沒有人敢欺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阿哲說起了他退學的原因,班主任找他談話說他不管他了,只要他不打架就好。阿哲笑著說,那就沒意思了,當學生的時候,哪個學生不想得到老師的重視?阿哲說,所有在學校當混混的學生都是有家庭背景的,校園暴力的背後是家長們的暴力參與。校園暴力,沒有那麽簡單。”

“星期天,我去理發的時候遇到了郝文,初中畢業後他就輟學了,我沒有想到我居然會再次遇到他,他成了理發師,我認出了他,我想他也認出了我。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14歲,15歲,16歲,想起了關於郝文的事,那膽戰心驚求生存的初中三年。在認出彼此的那一刻,我和他都保持了沈默。在郝文去衛生間的空檔,我聽到了幾個理發師在說他的閑話,在他們眼裏,郝文是一個自私,狹隘,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從理發店出來後,我再次回頭看了眼低頭掃碎發的郝文。如果沒有那幾個小混混,郝文會考上一所好大學,他的人生不會是這樣的吧?我突然想起了阿哲,想起了當年阿哲對我說的話,校園暴力,沒有那麽簡單。”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14歲的李蕓熙會不會因為是郝文的朋友而與他站在一起反抗暴力?我認真想了想,不會的!當我看到班裏的一個女生被小混混一腳從前門踹到後門的時候,明白了耍橫是沒有理由的,只能祈盼著自己能安全的度過每一天。14歲的李蕓熙,選擇了妥協,是軟弱的。”

“24歲的李蕓熙,作為一名老師,如果遇到類似的事,你的選擇會是什麽?選錯的話14歲的你會討厭24歲的你!”

不知何時錢思遠站到了王萱的身後,同她一起讀完了這封信。

王萱將信裝好,原樣放了回去,“打掃完了?”

“嗯——”

“你喝過酒嗎?”王萱問道。

錢思遠搖頭,“沒有!”

“咱們去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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