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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顧永昌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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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從餘氏祖孫屍體前逃離後,顧維崧就將顧永昌帶到了這處廢棄的院落——多日來他改頭換面且更名換姓後的安身處。

一夜父子無眠。

天一亮顧永昌就離開了,說是設法買到去香港的船票,然後這一走,就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午,顧永昌在離開火車站回到長子身邊的路上,被妻子重金雇得的偵探找到。

回到廢棄院落的顧永昌,向長子展示兩張嶄新的船票,且說:“現在離開上海的船票都難得,尤其是去香港的。這兩張票,竟然費了我一天一夜的功夫。好在船票已得,崧兒跟我到時候上船,一起到香港,重振顧家聲望!”

顧維崧接過船票,看一下水印,然後擡頭笑道:“這麽難得的船票,多虧了父親,不然的話,單憑崧兒,還真是辦不到!”

“崧兒不必過謙,你的才幹,完全在我之上。顧家這一代,就指望你了。”顧永昌說著,又拿出一個鐵飯盒,打開來,裏面是撒著黑胡椒的牛排。

“五分熟牛排,正是你平時喜歡吃的。我買回船票總想著慶祝一下,就去西餐館買了這份牛排,給崧兒帶回來。”

此刻托著一塊有明顯血絲牛排的顧永昌,完全是一副慈父的模樣。

“多謝父親了。”顧維崧雙手接過牛排,低頭一嗅,又擡頭,道,“可是父親一直不喜歡這種半生不熟的牛排。要慶祝的話,總不能我一個人慶祝。我姑且去買父親喜歡的蟹黃包。”

他說著,放下牛排,轉身往外走。

顧永昌喊住他:“這牛排再不吃,可就涼了。”

“有爐子,我可以熱一下,很快回來!”顧維崧回頭笑道,然後匆匆奔出院落。

顧維崧已經從“水印”上看出船票是假的。

如今上海淪陷,從上海到香港的船票,早已是千金難求一票,更不用說兩張。況且顧永昌此人,不至於那麽容易被人欺瞞購得兩張假票。

而且那份牛排……從英國到上海,吃過不知多少份牛排的顧維崧,低頭一嗅,已經嗅得一絲異味。

西式牛排在上海灘,算是一種昂貴的洋餐。任何一家西餐館,都絕不會將變質/做壞的牛排,呈給客人。

故意給自己看兩張假船票的顧永昌,一定是在牛排中做了手腳。

顧永昌離去的這一天一夜,原本一直不願面對“身世真相”的顧維崧,終於還是去打探明白——他顧維崧真正的身世,已經在上海社交界傳遍。

顧永昌應該也知道他的身世,卻還是做出這般“父子情態”,意欲何為?

兩張假船票,一份有“一點點異味”的牛排,他分明是要對他下毒手了!

匆匆奔離院落的顧維崧,下定了決心——不再“癡心枉想”著等待顧永昌將香港的大筆資產主動交給自己!

誠然,“坐等”顧永昌將大筆資產雙手捧上,是“不費吹灰之力”的輕松。

可是,只要世間再無顧永昌此人,憑他顧維崧的能為,設法將那顧家最後的大筆資產弄到手,也不是做不到!

只不過,自己主動套取,比對方雙手奉上,多費些功夫罷了。

顧維崧此刻要實現的,就是——假借他人之手,讓顧永昌從這個世上消失!

郁郁寡歡的李仁烏宗明諸人,聚在一處,仍為前晚的“錯殺無辜”,懊惱不已。

“顧永昌這個大漢奸,賣了一千條槍械給城外日本軍隊,這得多害死多少中國的抗日戰士。到如今,又害得咱們……”烏宗明當著李仁的面,說不下去了,只是忿忿然。

“這個顧永昌,倘若再被我發現他……我捅他一刀不解恨,總得多捅他幾刀!”李仁兩道八字眉豎起,一拳捶在桌上。

“不僅是你,還有我們。待再找到那個大漢奸顧永昌,我們幾個,一人一刀,個個不落空!”又一個東北流亡學生說著,亮了亮懷裏的匕首。

一群少年男女紛紛點頭,紛紛顯示一下藏在身上的匕首,包括兩個女學生,都道:“等見了那個大漢奸,我們幾個,至少一人一刀!”

一群人,聚在一處門窗緊閉的小院內集體義憤。突然敲門聲,眾人面面相覷。

為首的李仁,示意大家噤聲,然後奔過去,沒有開門,透過門縫,卻見是一個穿著棉衣棉褲的七八歲小孩兒,一手敲門環,一手在寒風裏擤鼻涕。

李仁隔著門縫問他:“小鬼,你找誰?”

小孩瞪大眼睛看著門縫內那兩道八字眉,欣喜道:“對,就是你,就是你這兩條眉毛。有人要俺來這邊找你這兩條眉毛,說見了這兩條眉毛,就把信交給長這眉毛的人!”

小孩從褲腰帶裏抽出一封信,從門縫投進去,然後轉身就跑了。

李仁急著問他:“誰讓你送信來的,怎麽不說清楚就跑了,家裏熱著饃等你吃不成?”

小孩回頭,道:“人家給了一塊銀元讓俺送信,其他的,不讓俺講!”

說完他就又跑了。李仁在後喊他幾聲,都不肯回頭,轉眼就跑沒影兒了。

李仁從地上撿起信,拆開來。

烏宗明走來,在他身後看著信紙。

信紙上繪了半幅地圖,詳細記載了某個院落所在的街道方位以及特征。然後是五個大字“顧永昌居此”!

李仁回頭看向他。

烏宗明猶疑:“萬一是個圈套呢?”

李仁一咬牙:“不能讓婆婆白死。只要顧永昌真的在此處,咱們就讓他活不過今晚!”

顧永昌一去一天一夜,設法買到一張火車票——通往楠兒“買房置地”所在鄉下的方向。

牛排裏,他已經下了迷藥,只要崧兒吃下幾口,足夠他昏死過去。到時候……有很多方法能讓這個“幾乎害死楠兒的野種”不得好死!

他將鐵飯盒放在爐子上,不斷往爐內填著柴,等待著顧維崧的歸來。

顧維崧早已回到小院附近,藏身隱蔽處等候。

沒讓他等太久,一群少年男女,從數百米外的電車站下車,匆匆奔到小院門前,見生銹的鐵門只是半掩,先是兩個少年闖入,不多時,院內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是一聲唿哨。

一群守候在門外的少年男女,蜂擁而入。

很快傳來顧永昌淒厲的慘號,緊接著第二聲……

顧維崧聽此聲知這幫“一心殺漢奸”的少年男女已經得手,正待從隱蔽處走出,突然臉色一變——

他看到一輛馬車飛馳而來,車夫突然勒馬欲停車,車身尚未停穩,車上跳下一個衣飾華貴的美婦。

是黃薇瀾!

坐著馬車,在偵探的指引下,剛剛趕到附近的黃薇瀾,聽到顧永昌的慘號聲,急令車夫停車。轉眼聽到第二聲,心急如焚下不待車身停穩,就跳下馬車,壓根站不穩,摔在地上,滾在路邊。

顧維崧見狀,先是一驚,繼而不假思索,從隱蔽處跑出,將明顯摔得不輕的母親從地上扶起,急道:“媽,你怎麽來了?”

黃薇瀾擡頭乍一見兒子,也是一驚,緊接著聽到丈夫一聲接一聲的慘號,臉色大變,用力推一把兒子,急怒道:“你爹有大難,你在這裏,還不快去救他!”

她說著,就要掙開兒子的束縛,向院內跑去。

顧維崧死拉著她不放,急道:“媽,裏面危險,你不能去!”

黃薇瀾被兒子強有力的手臂死死抓著,掙都掙不開,聽裏面顧永昌的慘號聲不絕,(慘號聲中,竟似夾雜著年輕姑娘的尖叫)。她一低頭,死死咬在兒子的手背上。

吃痛的顧維崧,終於松手。

黃薇瀾掙脫了束縛,轉身跑向院落,卻在門外和一個梳麻花辮的驚慌失措年輕姑娘撞了個滿懷。

年輕姑娘臉上手上都是鮮血,乍一見黃薇瀾,先是一聲尖叫,繼而語無倫次道:“是有人讓我們來殺漢奸的,是別人讓我們來的!我竟然忘了殺漢奸也是殺人,我本來連雞都不敢殺!”

她這麽語無倫次說著,又尖叫著從黃薇瀾面前跑掉了。

緊接著從門內跑出第二個臉色慘白的姑娘,手上也有血跡,見了黃薇瀾也是一聲尖叫,尖叫著從黃薇瀾面前跑掉了。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都是少年,手上身上都有血,一個個神色慌張跑出院子。最後兩個是一個白凈少年拉著一個八字眉少年,八字眉少年身上的血比誰的都多,繃著臉回頭看一眼黃薇瀾,啥也沒講,從她面前快步跑開。

黃薇瀾臉色煞白扶著鐵門站著,勉強支撐著沒倒下,見一眾少年男女從面前跑遠了,終於清醒過來,回頭喊顧維崧:“崧兒,他們都是兇犯,快去追他們,把他們抓到警察局!”

然後她沖進院門。

顧維崧擡步追上去,當然不是想追那幾個“兇犯”,而是跟在黃薇瀾身後追進院門,卻不提妨身後突然奔來一人。

他心神大亂下回頭,卻已經來不及了——奔至他身後的陳兆軒,掏出槍,以槍把一端,重重打在他的腦袋上。

顧維崧眼一閉,昏了過去。

陳兆軒從懷裏拿出繩索,將他雙手反綁。

白蝶菲從後面追來,張口就責備:“你這麽打他的頭,打出問題怎麽辦?”

陳兆軒擡頭看她:“你心疼了?”

白蝶菲臉現怒色,未及開口。

突然一聲似哭似嚎的女人聲。

兩人同時擡頭看院落。

白蝶菲:“應該就是黃薇瀾。”

陳兆軒背負起昏迷且雙手反綁的顧維崧:“看來顧永昌不是死了就是離死也差不遠了。走,我跟你去看看!”

白蝶菲不言語,只看著他背上的顧維崧。

陳兆軒沒好氣道:“我不背他進去,就扔他在這大馬路上,萬一被其他什麽亂七八糟人撿走怎麽辦?”

卻說李仁烏宗明,以及另外幾名東北流亡學生,拿著信件所繪地圖,很快找到這處院落。先是李仁烏宗明雙雙進去查看,面對顧永昌手中的槍,槍法精湛的李仁,一槍打中他的手臂。

受傷的顧永昌手中槍落地,被烏宗明一把搶過。

李仁打個唿哨叫來同伴。

一眾人將顧永昌包圍。

李仁拿出匕首,咬牙道:“顧永昌,你在國難當頭,販賣槍械給城外日本軍隊,害死不知多少中國抗日戰士;如今又害死了無辜的婆婆。顧永昌,你雖死萬遍不足惜。倘若一刀殺了你,真是便宜了你!”

他說著,一刀紮下,紮在顧永昌的腿部。

顧永昌的慘號聲中,烏宗明喊:“我數一二三,大家一起動刀!”

七八個少年男女,人人手持一把刀。待烏宗明喊完一二三,七八柄尖刀,從不同方位不同角度,紮進顧永昌的血肉裏!

慘號聲不絕。幾乎每一個動刀的人,都濺上了溫熱的人血。

一個濺了滿臉血的姑娘,見了顧永昌的慘相,下意識舔了下嘴唇,恰恰嘗到人血的腥甜。

她突然啊一聲大叫,扔下了手中的刀,捂臉道:“我在家時都不敢殺雞,現在卻來殺人!”

李仁不滿道:“他可是個大漢奸啊!”

另一個姑娘慘白著臉:“可我們的確是在殺人!”

兩個姑娘,同時尖叫,然後一先一後,逃離現場。

剩下幾個少年,面面相覷。

“我只在家殺過豬,沒殺過人!”

“大漢奸該死,可……可我不要當殺人犯!”

“我只在家殺過雞狗。動了手才知道,殺人和殺雞殺狗是不一樣的!”

……

幾個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從未有過“殺人經驗”的他們,真的動起手來,才發現“親自動手殺人”,比之前想象的,可怕得多!

幾個少年,也都扔下手中刀,轉身逃跑了。

最後就剩下了李仁烏宗明兩個。

顧永昌身中九刀,刀刀不致命,躺在地上,喊都喊不出聲了。

烏宗明臉色發白,嘴唇顫抖道:“我爹殺過人,我沒有!”

“那你先走!”李仁也是臉色煞白,卻不肯如此“半途而廢”,註意到那些刀傷,竟然沒一刀致命。於是提起匕首,紮下了“第十刀”。

烏宗明閉上眼睛,再睜開,看到這“最後一刀”,紮進了顧永昌的胸口。

他一把拉起蹲在地上兀自閉眼的李仁,轉身逃跑。

跑出院落時,兩人都看到院門外,那個衣飾華貴的婦人——好像就是顧永昌的太太。

不過兩個少年的目標就是“大漢奸”,內心也著實沒想過對一個婦人動手。

於是他們就這麽跑了。跑出老遠,烏宗明終於回頭,對李仁道:“剛剛你紮下的最後一刀,不在心口位置,應該在肺部位置?”

李仁聽此言一呆,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是照著心口位置紮的。只不過……紮下之前,怕血再濺到我眼睛裏,就閉了下眼睛。所以位置紮偏了嗎?”

兩個少年面面相覷。

烏宗明寬慰他:“沒關系,反正他挨了那麽多刀,且罪孽深重,閻王爺不可能不收他的!”

一群“刺殺大漢奸幾乎成功”的少年男女,就這樣悉數心情覆雜地從“殺人現場”附近,逃之夭夭。

卻說聽到黃薇瀾哭嚎聲的白蝶菲陳兆軒,奔入院落,沖到小樓最上方。

陳兆軒聞到血腥氣才將背上的顧維崧放在墻角處,和白蝶菲一同走向血腥傳來的房間,雙雙站在房間門外,都站住了。

房間內,身中多刀的顧永昌,倒在一地的血泊裏。

血泊中,幾把染血的尖刀!

黃薇瀾就跪在他身邊,雙手已經染滿血。她下意識地用染血的雙手狠命抓頭發,再抓自己的臉,抓得頭發蓬亂,發上臉上全是血跡,望之甚是可怖。

她的眼神,也是可怕的。

已經不再發出可怕的哭嚎聲,只是牙齒打戰,眼神瘋狂,跪在垂死的丈夫身邊,擡頭盯著房間門口卻壓根不往進邁步的白蝶菲。

白蝶菲身後,就是陳兆軒。

她無視陳兆軒,只死盯著白蝶菲。

白蝶菲不自禁打了個寒戰,再往後退一步,退到陳兆軒懷裏。

黃薇瀾突然站起,嘴裏發出荷荷的聲響,張牙舞爪沖向白蝶菲。

陳兆軒立刻將白蝶菲拉到身後,將沖至面前勢如瘋虎的黃薇瀾輕輕一帶,將其推倒在地。

黃薇瀾倒在一地滑膩的血泊中,擡頭看躲在陳兆軒身後的白蝶菲,突然放聲大笑。

她的笑聲,已經是歇斯底裏,笑到後面,已經像是哭聲。

黃薇瀾大笑著問白蝶菲:“那些兇手,說是別人叫他們來殺他的,他們說的別人,就是你白蝶菲,對不對?”

白蝶菲沒有回答,壓根沒有任何解釋。她和陳兆軒一樣,面對如此黃薇瀾,都是毛骨悚然!

黃薇瀾見她不回答,只當她默認了。又是一陣帶著哭腔的大笑。然後在血泊中轉身爬著,又哭又笑地爬回到奄奄一息的顧永昌身邊。

他中了這麽多刀,一時卻不得死;可看上去,離死也不遠了!

已然癲狂的黃薇瀾爬回到顧永昌身邊,一把抱住他,將他抱在懷裏,板著他的臉看向白蝶菲,且哭且笑對他說:“你知道是誰叫人來捅你這麽多刀嗎?你知道是誰嗎?就是她啊,就是這個叫白蝶菲的姑娘啊,你好好看看她,看她的眉眼,和當年的陸玉娥像不像!你顧永昌結婚前結婚後,到處勾搭女人,勾搭那麽多女人,結果你連那些女人的長相都不記得了對不對?這個叫來一幫人捅你這麽刀的惡毒白蝶菲,就是陸玉娥的親生女兒,也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顧永昌半世風流,結果死在自己親生女兒手裏,你說好不好笑,好不好笑!”

她歇斯底裏大笑,笑聲中,卻是熱淚滾滾而下。

白蝶菲臉色煞白斥責她:“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顧永昌在妻子懷裏眼望白蝶菲,張大嘴巴,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黃薇瀾又是大笑著說:“我胡說八道?你生日是八月初對不對!你比崧兒大三個月!二十三年前,我就是因為我最好的朋友陸玉娥懷上了我未婚夫的孩子,才一氣之下勾引了未婚夫最好的兄弟成守堅,懷上了成守堅的孩子。哈哈,前後差三個月,人世間差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他讓他未婚妻的閨中密友陸玉娥懷上了他的野種!二十三年後,他這個野種為陸玉娥和陸玉娥的其他男人報仇,找人害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顧永昌突然一把抓住了黃薇瀾,伸手死死抓著她,抓得她衣下雪白的皮肉都變成了紫紅。他的目光,從白蝶菲轉向了妻子黃薇瀾,張大嘴巴,似想說什麽,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

他睜著眼睛,突然嘴巴閉上,頭一歪,倒在妻子懷裏,就此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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