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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周克慎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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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不說顧維楠那三腳貓的功夫,哪裏對付得了成日裏環繞在周克慎身邊的眾多周家保鏢。就是對方說半點指明什麽“醫藥費”,看樣子不會是小數目。

心中推測如此,可還是試探著問:“不知周少爺如今欠缺的醫藥費,幾何?”

周德征伸了五個指頭。

顧永昌當即道:“五百大——那是應該的。顧某人如今家道艱難,也要想方設法,籌足這筆醫藥費,奉上!”

周德征哈哈一笑,道:“倘若是五百大洋,何至於讓周家為難。我是說五千大洋!”

“周元帥真正說笑了。如今的顧家,哪裏拿得出這許多?”顧永昌一思量,又看似不在意道,“也罷,這個兒子,從小不爭氣,不服管教,一直讓我頭疼不已。周元帥多年帶兵打仗,管教後輩自然有良方。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就望周元帥幫忙管教了。顧某人不敢多打擾,這就告辭。”

他說完,沖周德征一拱手,站起來就走。

卻聽身後周德征笑道:“顧老板,您一生就這麽一個親生兒子,忍心丟下他不管不顧嗎?”

顧永昌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周德征沖著他的背影繼續道:“現在全上海灘社交界都已經知道顧大少爺顧維崧,從小人物出眾,卻並非顧家真正血脈,反倒是從小看似不那麽爭氣的顧二少爺,才是真正的顧家血脈。這件事嘛,本來一開始知道的人並不多。結果誰叫那位顧維崧少爺,跑去騷擾準備下月成婚的許家大小姐,許家老爺聞訊後很是生氣,生氣後,跟人閑談間就說了顧維崧的身世。大家都知道許老爺從不在這些事上胡言亂語。到如今,上海灘中等以上人家,差不多全都知道了。顧老板,您就真的舍得,讓您唯一的兒子,這個年紀,又不是小孩子,竟然交與他人管教?”

顧永昌不言不語,腳步匆匆往外走。

周德征還沖著他的背影道:“顧老板,什麽時候改變主意了,願意來領走顧家少爺——五千大洋即可!”

顧永昌很快離開。

周德征笑了半天。

當初是一怒之下整了顧家。但事後細想,也覺得破綻多多。想愛子被擄至顧家無人看守的廢棄倉庫,未必就是顧家所為。

不過顧家如今失勢,是不是顧家所為,他們如今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了!

至於賭場一套說辭,半真半假——

賭場內,的確是寶貝兒子和這家顧家少爺有了紛爭,紛爭後,顧家少爺被周家保鏢打了個半死,寶貝兒子當然沒怎麽受傷。周德征得知消息後,派人將一身傷的顧維楠接到他處療治養傷,讓其不至於身死或者落殘疾(當然也沒花多少錢)。然後專候顧永昌到來。

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顧家再怎麽失勢,還不至於“關鍵時候”,拿不出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對周家來說,說多不說,說少不說。只不過有機會發筆小橫財,不發白不發!

周克慎腳步踉蹌走出一家青樓,突然站定了,見前後左右簇擁著保鏢,讓人看著都煩躁。

“閃開,閃開!”他將兩條胳膊往後劃,醉醺醺沖前面幾個保鏢道,“你們幾個擋在前面,分明擋本少爺的路,都給我閃後面去?”

幾名保鏢立刻退到他身後。

周克慎打著酒嗝往前走,覺得前方道路果然寬敞了許多,當下醉步可是走得更利索了,卻冷不丁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八嘎——”對方用日本話罵著,甩手就給了他一個大耳光。

這一大耳光可是打得不輕,打得周家少爺嘴角流血,呸一聲吐了口血痰。

酒醉也因此被打醒一大半的周克慎擡頭,見前方站著一個穿著日本軍裝的年輕人,也不細想對方的身份,已然怒上心頭,喝令身後手下:“打,把這個日本小鬼子,給我往死打!”

手下沒有動,還有人小聲對周大少爺說:“這可是位日本軍官,看樣子有來頭,不能輕易得罪!”

“日本軍官就怎麽了?膽敢毆打本大少爺,天王老子也要給我打!”周克慎伸一根手指頭指著“日本小鬼子”的鼻子,當眾咆哮。

年輕日本軍官身邊,已經是翻譯官將對方的“無禮言語”翻譯給主子聽。

日本軍官聽完翻譯,當即黑眉倒豎,又是一聲“八嘎——”上前兩步,劈哩啪啦,連抽“無禮少爺”好幾個大嘴巴。

冷不丁又是挨了一頓抽的周克慎,被打得七葷八素,站穩身子,擡頭,見對方竟然接過手下送來一個馬鞭,揚鞭就要打向自己。

“我操/你小日本十九代祖宗,敢打你周大爺!”氣得腦袋嗡嗡直響的周克慎,想都不去多想,直接從腰間抽出槍,砰砰砰連接幾聲槍響,將個在自己面前高舉馬鞭的日本軍官,當眾擊斃在槍下!

周德征連夜找來一家漁船,和兒子雙雙扮作漁民,在一批身手最出色的周家保鏢護衛下,深夜悄悄出江——連夜逃離上海。

“你要打死的是尋常日本軍官也就罷了,你爹多花些金條多找些人,總能設法保下你。可是我的兒啊,你怎麽偏偏打死的是松井上將的親侄兒?前幾個月,城內是蔣委員長當最高指揮官;城外,就是松井上將當最高指揮官。你打死這麽個大人物的親侄兒,咱們除了逃出上海,再無第二條活路!”

“上將侄兒就怎麽了?兒子長這麽大,還沒在大馬路上受過這麽大的氣!”周克慎想到當眾挨了好幾個大嘴巴,還在委屈呢。

周德征看著這個不知死活輕重的兒子,當真有氣也只能往肚裏咽,只道一句:“也罷,只要咱父子此番逃出性命,上海的產業,丟了也罷!”

遠處突現光亮。

緊接著,四面八方突然出現的光亮,將整艘漁船照了個清清楚楚。

周德征立刻把布衣兒子按到船底,擡頭,見四面八方多艘船只,將自己所在的漁船,團團包圍。

船只上,耀人眼目的馬燈旁,站滿了持槍的日本兵。

周德征還想蒙混過關,當即站起,雙手抱拳,沖四面團團做個拱,賠笑道:“各位老總,我們是漁民,出來打漁的良民!”

有日本人高喊一句:“八嘎——”

突突的槍聲。

四面八方多支槍,齊開火,打中了站在船中央的周德征,以及另外幾名保鏢。

身中數彈的周德征撲倒在船底,鮮血從幾處彈孔裏汩汩而出。眼睛瞪大,看向兒子的方向——分明死不瞑目!

“爹——爹——”周克慎抱著爹的屍體聲嘶力竭地喊。

爹沒有回答他。爹遍身的血汙,亦將他染紅。

周克慎兩眼變得通紅,他抄起船底一支槍,突然站起,沖著四面八方的日本人喊:“我操/你小日本十九代奶奶的祖宗!”

他舉槍狂亂射擊,然而更多子彈飛來,將他轉眼打成個篩子。

遍身彈孔的周克慎摔至江水中。

周氏父子,一個倒在船底,一個沈於江底。就此同一夜,同一刻,雙雙死在了日本人槍下!

周氏父子連夜出逃,周家內外亂成一鍋粥。看守顧維楠的周家下人,也都各自逃命去了。無人看管的顧維楠,就此逃脫,獨自離去。

顧永昌聞訊後趕來,卻終究晚了一步——只看到日本人在查封周公館。

他再一次失去了唯一兒子的下落。

周氏父子橫死真相,在上海內外悄悄流傳開來。原本一直以“混帳不堪”聞名全上海的周克慎,死後,卻成了無數上海人口中另一種形象。

三浦敏夫扶持了一商界名流做棉紗交易所理事長,上任第三天,被人槍殺在自己寓所門口。行刺者很快逃之夭夭。日本軍方四處捉拿要犯,終究無果。

許炳元“養病”在家,許家財勢已經大不如前。經“準女婿”和“準兒媳”分別要求,許炳元終於做出了婚禮規模“從簡”的決定。

“趕在這個時候辦婚事,真是委屈汪小姐和瑛兒了。”許炳元慨嘆。

“爹你說哪裏去了,這個時候,倘若婚禮鋪張浪費,才讓人終生難安呢。莫道現在家中已經明顯不如前,就是勝過以前,不說設法幫助現在衣食無周的難民,而是辦什麽盛大婚事,豈不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許瑛娜如是說。

許炳元聽了也不置可否,又問長子:“汪小姐那邊,可有什麽意見嗎?”

許戴傑擡頭如實道:“汪小姐說她早有此想法,只是身為小輩不好主動開口。她自己也將嫁妝的一半拿出來,折成銀元,說是資助在上海的難民。據說完全是本人的主意。”

“汪小姐真正識大體!”許炳元讚嘆後,又不忘囑咐長子,“這麽好的姑娘,以後娶進家門,你可不能讓人家受半點委屈。否則的話,我可是頭一個饒不了你!”

許戴傑只低聲答一句“是——”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克慎,生得逗比,死得震撼!

周克慎此人,原本是將他當作“高衙內”之類的反派來寫,然而具體寫文中,卻覺得此人物相當有趣。就是個充滿喜劇色彩的大逗比!而且此人看似無腦混帳,但在全文中卻至關重要,只要他一出場,基本就會帶來一個劇情上的重大轉折。

至於他的死亡之震撼,往大裏說,是民族大義。不過周克慎此人,頭腦中沒有“民族大義”四個字,打死日本軍官,是因為對方竟然在大街上抽他耳光——這可是周大少爺從來沒有受過的“天大委屈”,一槍打死日本軍官,完全符合他平時人設。受了這麽大委屈,就是天王老子他也要往死裏打!

至於當初被陳兆軒差點打成重傷,但有一點,陳兆軒打人不打臉,總算留有餘地。

至於死前大罵日本人與其火拼,是因為世上對他最好的親爹被日本人打死在眼前。國仇,說到底都歸根於家恨!

周克慎至死都不會想到“民族大義”這些概念。

然而“民族大義”,說到底,都要折射到個人個體被異族欺壓的遭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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