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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父子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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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維崧和成守堅共騎一匹高頭大馬,早已穿過密林,奔出老遠,前方是一條湍急冰冷的河,正要縱馬趟過河,一直伏在馬背上的成守堅,聽到水聲,突然開口:“水,我要喝水——”

顧維崧翻身下馬,將重傷成守堅小心翼翼抱下,放在地上,這才匆匆將馬拴到河邊一棵樹上,然後掬起一捧河水,奔回到成守堅身邊,將手心中少許水,一點一點地滴到他的唇內。

顧維崧跪在他身邊,看著他身上大片的血紅,低聲道:“阿堅叔,你現在不能喝太多水。先忍著,我們再上馬,我帶你去找醫生!”

他就要站起來去牽馬,成守堅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已經不成了,撐不了多久的。”他沖他搖頭,不待他再開口,又道,“有件事,我還沒跟你講。其實你一直不知道……”

“其實我一直知道,我九歲那年就已經知道了——我的親生父親是誰。”顧維崧跪在他身邊,不待他說下去,就這樣接道。

成守堅瞪大眼睛看著他,突然開始咳嗽,咳出一口一口的血沫。

顧維崧眼中含淚,一把抱住他,道:“我帶你去找醫生,我知道哪裏能找到好醫生……”

成守堅卻用力推他,推之不動,只搖頭道:“不是……不是你要說的,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唉,可是,可是你怎麽知道的?”

他其實本來是要說另一件大事,卻被他搶先說出這麽個他和黃薇瀾都一直不曉得崧兒會知曉的大事。震驚之餘,他一時竟然顧不上說其他,還是忍不住問他——問他如何知道的。

“我九歲那年,就是二弟回來認親的那年,偷偷去書房找畫冊,怕被大人發現又在‘不務正業’看雜書,就在娘進書房前躲進了書櫃裏。娘進書房不久就獨自一個人哭,我猶豫著要不要走出去,到娘面前。然而阿堅叔也很快進了書房。然後我在書櫃裏聽到了娘和阿堅叔的對話。當時年紀小,一開始不太明白,但也沒和任何人講。後來慢慢長大,也就慢慢想明白是怎麽回事。”顧維崧低聲道。

成守堅瞪大眼睛看著他,很快也想起來,就是那年——從小流落在外的顧維楠回到顧家做二少爺的那年,大哥安頓好二少爺後不久外出談生意。他拿著大哥拍回來的電報去顧家書房找資料,邂逅躲在書房裏哭泣的大嫂。

然後他像大嫂成婚前兩個月時那樣攬住哭泣的大嫂,她在他懷裏突然發狠說要報覆……他當時把持住了,推開了大嫂。他說已經報覆過一次不能再報覆第二次,她卻說丈夫婚前婚後對不起她那麽多次,就算她報覆第二次又何妨。他搖頭說只那一次報覆就有了崧兒,又說大哥這七八年間養著別人的孩子不知情,他這個做結拜兄弟的真的是死一千遍都不足惜!

當時的他和大嫂,在書房內都有些情緒失控,竟然都沒察覺,書房內竟然還有第三個人——年僅九歲的崧兒,躲在書櫃裏,將這些“大人的話”都聽進了心裏。當時的崧兒雖然年紀小不太懂,卻已經隱約意識到事關重大,竟是沒與任何人說知,包括自己的親娘。且在之後,隨著年歲的增長,慢慢將無意中聽到的一番“大人間的含糊話”,琢磨了個清楚明白!

顧家上下,不少人都說過大少爺九歲之前,也是個時常令大人們頭疼的頑皮孩子,可是九歲之後,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變得用功讀書,變得恪守規矩,變得……令幾乎所有同齡人的父母羨慕稱讚不已!

除了“一夜成熟”的顧大少爺,沒有人知道,這其中引發一個小小孩童“突然轉變”的關鍵!

……

成守堅遙憶往事,閉上眼睛,突然又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嗽中,顧維崧將他負在背上,還道:“阿堅叔,你再撐一撐,我們立刻去找醫生。”

“不——”他在他背上掙紮,掙紮中,牽動傷口,忍不住又是痛哼出聲。

顧維崧慌忙將他放下,重新放在雜草地上,看著他衣襟槍傷處迸出更多鮮血,當即扯開自己的西裝,將裏面的襯衫,撕下一大片,再扶起成守堅,讓他倚在自己懷裏,匆忙給傷口包紮。

“沒用的。”成守堅只是搖頭,“我知道我現在……撐不了多久了。你聽我說,我說……”

他說著,又停下,回頭,盯著近在咫尺的顧維崧——那張酷似黃薇瀾的臉,突然道:“這麽多年,你一直都在喊我阿堅叔。這麽多年,我和你娘一直將這個大秘密隱藏在心中,不敢說與第三個人知道,卻不曉得,你早已知道……唉,這麽多年,這麽多年,我一直希望……”

他說不下去了,扭過頭,眼中已有淚光。

顧維崧抱著他,在他耳邊,突然喊了一聲:“爹——”

成守堅身子一震,再回頭望向他,不敢置信地:“你剛剛喊我什麽?”

“爹!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知道,你是我親爹!”顧維崧抱緊他,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在他耳邊哭道。

“好,好,聽到你喊這一聲爹,我這一生也不枉了。這麽多年,我看著我的親生兒子出落得這般出類拔萃,聽到上海灘不知多少名門望族都在說‘生子當如顧維崧’,我就知道我這一生沒白活!我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能和自己的親生兒子相認,可現在……終究還是有這一天。”

成守堅又咳嗽起來,咳出許多血,又流出許多淚,回頭對兒子道,“還有件大事沒有跟你說。大哥……大哥還有一大筆錢,是整箱的黃金,據說金條金磚都有,存在了上海的匯豐銀行。這筆錢,是大哥專門留給顧家你和二少爺的遺產。至於大小姐的那份……老爺早就交給了太太,由太太打理。那箱黃金,按大哥遺囑,竟然是你得三分之一,二少爺得三分之二!大哥表面上對二少爺冷漠,其實內心還是擔心不務正業的二少爺後半生無著落。大哥應該是覺得你不必擔心後半生無著落的問題,所以竟然將大筆的積蓄,一大半都留給了明顯不成器的二少爺!大哥曾經私下裏說他對不起二少爺的親娘。嘿,他就不說他對不起大嫂這件事了。總而言之,如今顧家勢敗,可有那整箱黃金,憑崧兒你的能為,假以時日,還是能東山再起的。這整箱的黃金,除非二少爺沒了性命,否則你總得想法子從二少爺手裏謀得大半……”

馬蹄得得,由遠及近。成守堅住口,和顧維崧同時擡頭,見一匹高頭大馬馱著兩人,從遠處奔來,轉眼奔至面前。

陳兆軒翻身下馬,舉槍對準倚在顧維崧懷裏的成守堅。

“不——”白蝶菲喊著,亦是翻身下馬,奔到陳兆軒身邊,一把抓住他持槍的手臂。

陳兆軒斜眼看她:“你擔心我傷了顧維崧?”

“不是——”她立刻否認,看看滿身是血的成守堅,只道,“你我還沒問清楚當年血案的真相!你現在一槍斃了他,倒是容易,可是人死了,就再不能開口了!”

顧維崧眼不眨地盯著兩人,尤其是白蝶菲!

白蝶菲臉色煞白,扭頭,避開他的目光,不和他對視。

成守堅突然笑了,笑得咳血,在血汙中笑道:“你們兩個都沒長眼睛嗎?沒看到我根本活不了多久了!不管你們開不開槍,動不動手,我也活不了一時半刻了。你們還指望著從一個垂死之人口中套話,根本就是做夢!”

“你是活不了多久了。可是顧維崧還年輕,路還長著。你忍心讓我槍法不準,重傷了顧大少爺,或者讓他很快也隨你一起到地下黃泉相見嗎?”

陳兆軒說著,手中的槍,兀自指著兩人,見兩人都是不答言,突然道,“成守堅,你畢生只有這一個親生兒子,還是如此的優秀。你忍心讓他年紀輕輕,大好前途還沒有真正開始,就此結束一生嗎?”

成守堅臉色發白看著他。

顧維崧抱緊他道:“不必理會這般狂徒,我現在就帶你找醫生!”

他試圖將他從地上抱起,成守堅掙紮:“不,我還有話要說!”

成守堅看看白蝶菲,道:“白小姐,我早已知道你是誰,可惜知道的晚了——那時候你已經是許炳元的幹女兒,著實攀上了高枝,我也確實奈何不了你。其實我應該喊你金小姐,你娘是陸玉娥,你爹是個姓金的老……老漁夫。你爹……你那個漁夫爹……咳咳……”

他又咳出一堆血沫,然後擡頭道:“沒錯,你的漁夫爹是死在我手裏的,被我一槍打進頭。至於你娘,她自己用簪子刺進心口,可不是我下的手,不過算起來她不自己下手,我也會下手的。我又砍下她的一條手臂。咳咳,我總共砍下過九個女人的九條手臂。到如今,我有這麽個結果,也不算冤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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