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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流亡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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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蒙面人是成守堅。

他依照結拜大哥顧永昌的吩咐,先派一幫手下,扮成歹徒,在孫家小院裏演出這一出鬧劇。然後自己現身,扔到院子裏一箱銀元——足足三百大洋,再口頭警告後,就此離去。

大哥簡直是婦道仁心,雜貨鋪一家人,趕走就趕走了,還送上三百大洋。

倒像是大哥年輕時候,玩弄眾多女學生的感情,甚至包括大嫂曾經的女同學兼好友,每一個都要“多情”地送上價值不菲的玉鐲。到後來,大哥甚至玩上了“人/妻”,對方非但有丈夫還有個四五歲的兒子,自己在崧兒出生那年,奉大嫂之命滅了“人/妻”滿門。

成守堅始終覺得:論做事之狠絕不留餘地,大哥不及大嫂多矣。

天一亮,孫父就出門雇了一輛大車來,腰上纏著三根金條,五百銀元取一百五十分別讓一家三口隨身帶上,其餘的銀元,與諸多細軟,裝箱打包,一一搬到車上,然後催促著妻女上車。

孫母頻頻回頭,分明不舍:“還有好多物事沒搬上,還有過冬的衣裳,還有件毛大衣呢一直放在箱底……”

孫父唉一聲,道:“現在逃命要緊,哪裏顧得上這許多?咱們現在有這些錢,足夠到他處另置產業了。你說的那件是賤價買來的別人穿過的舊狐皮大衣,上面還有明顯雜毛。回頭,咱們再買件沒有其他人穿過的新狐皮大衣,一根雜毛也沒有!”

孫母還不住回頭:“還有整套的好瓷碗,平時都舍不得用!”

孫父直接把喋喋不休的老婆推上車。

孫嬌茜在屋內,對著一張信紙,寫了幾個字,又握著筆發呆。

她試圖寫信告之顧維崧她在小公館聽到那些話,可是……

白蝶菲直言二人從此絕交,可她又如何能真的……

孫父在門外催促女兒出門。

孫嬌茜咬緊嘴唇,突然將只寫了寥寥幾個字的信紙,撕得粉碎!

烏宗明和好友李仁,雙手反綁,口中塞著麻核,分別被裝進兩個麻袋裏,扔在一堆裝煤核的麻袋中。

劉刀疤獨自坐在一張小桌前,就著幾樣小菜,喝著小酒。

酒過醉酗,他打個酒嗝站起,用筷子挾著一個魚頭,踩過一堆煤炭麻袋,來到兩個裝活人的麻袋前,用腳踢了踢,卻沒有動靜。

“兩個小爺,就別裝死了!兩天沒吃東西了,聞一聞,這魚頭香不香?”他把魚頭探到兩個麻袋前,笑嘻嘻地飛濺起一堆唾沫。

還是沒動靜。

“咦,不會是真的死了吧。”劉刀疤筷子一松,紅燒魚頭掉一邊也不理會,頗有些疑惑,想倘若死了就真不劃算了。

幾個學生,合謀著要綁架周大帥唯一的少爺周克慎,被他及時發現,在一群不知死活的學生出手前,就逮人,本來只逮住一個,其餘全跑了,奈不住偏有一個不怕死的跑回來救人,被他順手也逮下,湊成一雙。

劉刀疤過後有些懊惱自己失算,他應該守著這幾個學生,等他們綁架了周家少爺,再出手,到時候博得個“成功救人”的功勞,周大帥那裏一定多多給好處。

逮人逮得早了,不過好好審問一番,也許能審出些同黨,再順藤摸出些別的案子也未可知。

不過兩個年輕人也實在難審,挨了一頓好打,兩個都打得皮開肉綻,就是死活不張口。他劉刀疤一怒之下將兩人浸在臟水裏浸個半死後,才又提上來,手腳捆綁嘴裏塞了麻核這才裝麻袋扔在這個黃埔江邊的倉庫裏。

不想得了功勞分給別人,索性不告於別人,獨自悄悄守在倉庫,一守就是兩天。

這兩天他是好吃好喝,麻袋中兩個男學生光是喝了一肚子臟水。

不過有那許多臟水,想必不至於餓死或者渴死。

劉刀疤這樣想著,可看著兩個麻袋都是紋絲不動,心下也犯疑——這人死了,兩具屍體,套不出話賣不出價,豈不讓他避著同僚,白白當了兩天的倉庫看守?

劉刀疤又是打個大酒嗝,然後麻利地解開覆雜的繩結,現出一個緊閉雙眸的少年面孔。

一對八字眉,相貌並不難看,卻是臉色慘白,嘴角還有一圈細細的茸毛。

在劉刀疤眼裏,這是毛還沒長全呢……就不知死活要綁架軍閥公子!

現在的學生,簡直就是吃不飽飯也要天天鬧事!

“餵——甭在大爺面前裝死了。”劉刀疤拍拍他的臉,對方還是死氣沈沈沒動靜。索性把麻袋往下一套,露出上半截身,伸手捶捶胸,看有沒有心跳。

“八字眉”少年突然睜開眼睛,頭部像個流星錘,一頭撞向劉刀疤的臉,頭部恰恰撞在他的鼻子上,撞得他啊一聲大叫,倒地。

另一個麻袋,也人立起,透過麻袋的縫隙,看準地上的劉刀疤用力往過一跳,結果在麻袋堆裏一頭栽地,摔了個嘴啃泥。

“你別亂動,由我來對付他即可。”“八字眉”已經吐出口中麻核,說著,全身扭幾扭,扭得麻袋落在腳下,然後看準空隙,從麻袋裏跳出。

他沒摔跤,站得穩穩當當,只是手腳都被捆綁,只有在麻袋堆中左跳右跳,跳到了劉刀疤身邊。

劉刀疤捂著被撞斷骨的鼻子臉朝下,還想爬起。

“八字眉”看準位置,算準力道,屁股往下一坐,一屁股重重坐在劉刀疤的腰上,將其坐倒在地。

劉刀疤臉朝下又是悶哼一聲,只覺得腰都快斷了。

“八字眉”將劉刀疤死死坐在屁股下,然後一雙被捆綁的手,在其腰間懷裏到處摸索著,尋找利物好割斷繩索。

劉刀疤突然反手抓住他的一條胳膊。

“八字眉”一驚,還想用胳膊肘打他,劉刀疤已經從貼身處摸出槍,槍口抵在他的腰部。

“小免崽子,你敢坐老子的腰,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腰打出一個窟窿!”劉刀疤惡聲惡氣道。

“八字眉”胳膊肘懸在半空中。

劉刀疤一用力,將其掀翻在地上,然後手握著槍爬起,將槍口對準了地上的少年。

他摸摸鼻子,想鼻梁骨竟然真的被撞斷了。當下氣得七竅生煙,想竟然吃了這等大虧,絕不輕饒對方。

“小兔崽子,敢這麽對付老子,老子不一槍崩了你,老子要在你這裏……這裏……這裏……”

他將手中的槍口對著他全身各處比劃了十來下,然後惡聲惡氣道:“你在身上留幾十窟窿,才一槍崩了你!”

另一個麻袋裏,開始唔唔作聲。

“另一個小兔崽子,別著急,下一個就對付你!”劉刀疤獰笑著,就要扣動板機。

砰一聲槍響。

劉刀疤慘然大叫,他扔下槍,手腕已中彈。

劉刀疤翻滾在地哀嚎著掙紮,卻在掙紮中亦搶起掉在地上的槍,劇痛中竟然還掙紮著擡起頭,舉起手中槍。

砰——第二聲槍響。

這次,劉刀疤額頭中彈,嘴巴大張,眼睛瞪圓,腿一蹬,就此死去。

腳步聲,倉庫另一頭,一身黑衣的男子,黑布蒙面,戴著一頂草帽,快步走來。

蒙面的陳兆軒走到屍身面前,想此人平日作惡多端,實在死有餘辜。只是讓他這麽痛快死去,也真是便宜了他。

他找了兩日,才在如此深夜找到劉刀疤的下落。

來得不算太晚,剛到倉庫,就出手救下一人。

他看著那個“八字眉”少年躺在地上,手腳上的牛皮筋都勒進了血肉裏,當下半跪在地上,取出一把利刃小心割斷對方的牛皮筋。

“多謝恩人救命之恩。恩人……肯露真面目嗎?”“八字眉”感激問道。

陳兆軒不回答,想救人之舉,完全是在計劃外。當下只是動作加快,將牛皮筋都割裂,然後站起,轉身就要走。

“恩人且慢!”“八字眉”乍一解脫束縛,手腳頗不靈便,踉蹌著奔到恩人面前,急道,“恩人,還有個朋友……借恩人刀一用!”

陳兆軒於是從麻袋堆裏扶起一個麻袋,用隨身利刃割裂上面的繩索,露出裏面口塞麻核的另一個少年。

看清對方面目,他驚道:“原來是少寨主!”

烏宗明臉現詫異之色,旁邊“八字眉”好友李仁替他取去口中麻核。烏宗明口齒不靈便,含糊不清地問:“你……你是誰?”

“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說。”

陳兆軒說著,為他割裂束縛手腳的牛皮筋,拉著他的手往外一走,走出沒幾步,烏宗明路過屍體時擡起一只腳,懸在半空中,又放下,搖頭道:“人都死了,踢也沒意思。這死屍,是留在這裏還是帶走?”

他看著陳兆軒問。

陳兆軒道:“不用管,留在這裏就是。”

劉刀疤職位並不高,多年來又得罪人不少,就算他死在外面,警局也不會費太大力氣追查的;

更何況,他手中的槍和槍中的子彈,都是用化名在黑市上購得,就算查出槍彈來歷,也根本查不到他陳兆軒頭上。

然而這些緣故,兩個少年都並不知曉。

李仁急道:“這屍體留在這裏,萬一連累恩人怎麽辦?”

陳兆軒看著兩個乳臭未幹的少年,倒也不多解釋,回頭看到小木桌幾碟菜肴前,半瓶白酒和一盒火柴。

他當下拿過白酒,潑在死屍身上,然後點燃一根火柴,扔下去。

死屍燃起大火。

陳兆軒道:“屍體燒焦了,就什麽也查不出來了。”

兩個少年半信半疑,但見其胸有成竹,也不好再追問。

李仁扶著烏宗明,跟在恩人身後,奔出了倉庫。

遠離倉庫,偏僻處,陳兆軒終於摘去草帽和蒙面的黑布,烏宗明驚喜:“原來是陳少爺!”

李仁在旁疑惑,欲言又止。

陳兆軒只問烏宗明:“你來上海,怎麽沒找我和白小姐呢?”

烏宗明看一眼李仁,李仁道:“恩人救了你我性命,不是外人,盡管說就是了。”

“我和我的好朋友李仁,要在上海做一件大事!”烏宗明正色道。

陳兆軒看著面前兩個胡須都沒長全的“小孩子”,忍住笑,只道:“你們要做大事,結果跑倉庫……睡大覺去了?”

兩個少年臉一紅。

李仁申辯道:“我們只是運氣不好!”

烏宗明看著李仁道:“是他運氣不好。本來只有我一個人太笨被捉到,結果李仁為了回來救我,也被捉了。本來他是可以逃掉的。”

“其實是烏宗明運氣不好,我們幾個東北流亡學生跑到上海,要找一批好槍械運回東北給抗日戰士。結果……剛到上海不久的烏宗明和我們幾個東北學生一見如故,也很快加入了我們一群東北學生綁架軍閥周德征兒子再向周德征要槍械的計劃。只是沒想到,還沒把周軍閥的兒子綁架到手,就被那個刀疤臉逮了。”李仁低頭道。

陳兆軒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當下笑道:“周家少爺也就罷了,至於周德征本人,好歹也是帶過軍隊的大帥,就憑你們幾個流亡學生,還想綁架得了周大帥的獨養兒子!你們簡直……簡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在胡鬧!”

“可是……那個周大帥,手裏有大批的德國制槍彈!”烏宗明在旁為好友申辯道。

“周大帥手裏就是有一座軍火庫,和你們又有什麽關系?你們妄想綁架軍閥的獨養兒子再問周大帥要軍火,根本就是異想天開!再說了,就算你們真的能拿到一批槍械什麽的,你們怎麽送回日本人掌管的東北?莫說是回東北,就是想將一批槍械運出上海,就算你們幾個學生的大本事了!”

陳兆軒看著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又好言勸道:“這些拎著腦袋走冒險的大事,還是交給大一些人去做吧。你們還年少,該是讀書的年紀,就用心讀書。其他事情,不要多想,沒用的。”

“老家東北都拱手交給日本人了,還讀什麽書?陳少爺,你可能沒去過東北,不知道東北和東北人民,現在被日本人糟蹋成什麽樣子了!有很多義士不甘心做亡國奴,拼死抵抗日本人,有槍有彈的,能和日本人對抗的,還是少數人罷了。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我們幾個學生,打槍動武比不過義士,沒能耐和那些義士們一樣和日本鬼子硬碰硬,又不甘心做亡國奴,只有逃出東北,一路逃到上海,沒別的目的,就為了……好歹能從上海找到一批好一些的槍械,帶回東北老家,算是為抗日盡一點所能盡的力量!”李仁語氣中,除了悲憤,就是慷慨激昂。

烏宗明旁輕輕拉住他的手。

陳兆軒看著他們兩個,半天沒言語。

他們都是一腔熱血,可這樣的熱血,卻灑得不著邊際。

有理想是好的,但想要實現理想的方式,在旁人看來,簡直是小孩子般幼稚!

陳兆軒半晌,才道:“理想是好的,但現實比你們想象的殘酷得多。第一,憑你們幾個學生,想從周大帥手裏奪得一批槍械,根本就是妄想;第二,就算你們能僥幸得到這些管制品,想安然送回東北,送到義士們手中,也是妄想!我話雖難聽,但事實如此。”

兩個少年都不作聲。

陳兆軒又道:“這幾天又發生一件大事,你們還不知道吧。日本人,已經打到北平城外了。眼看戰火就要燒到整個華北甚至全中華,也許過不了多久,這把戰火,會燒到上海!”

烏宗明和李仁對視一眼。

李仁急問:“北平……到底怎麽回事?”

“七月七日,蘆溝橋,中日兩軍交火的大事件,已經震動全國了!”陳兆軒道。

許公館。

白蝶菲放下手中的報紙,默然不語。

許炳元在旁看她神色,只道是“姑娘家,終究是不懂國家大事之嚴重。”當下開口道:“前幾天,顧老板和我商量了兩家正式成婚的具體日子,我當時說的是要征求一下蝶菲本人的意見。本來訂婚才半個多月,是不應該這麽快就想著成婚。可是眼看著就要戰亂,我和顧老板都覺得,非常時期,成婚大事,其實也可以盡快完成。”

“蝶菲倒是覺得,國難當頭,婚姻大事,倒是要從長計議。”白蝶菲低頭道。

許炳元看她神色,並非只是羞澀推脫,倒有些郁郁寡歡。

“蝶菲,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幹爹?”許炳元問道,“最近幾天,顧大少爺似乎一直沒有和你見面。你們兩個,是不是鬧了什麽別扭?”

“不是!”白蝶菲立刻道,“只是訂婚才沒多久,這麽快,就又談到成婚。蝶菲實在是……實在是不能接受得太快,求幹爹體諒!”白蝶菲說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許炳元看她實在是為難,倒也不催下去了。只點頭道:“也罷,婚姻大事,是得慎重考慮。顧家的事,以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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