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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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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小室內,顧維崧從幾件珍品中,拿起一枚祖母綠戒指,一串珍珠項鏈。

經理立刻道:“少爺您好眼光!這枚戒指上的祖母綠,可是從宮裏出來的;至於這串項鏈,您看這珍珠,粒粒渾圓絕無瑕疵且有指頭般一般的大小。這兩件,隨便有一件,在整個上海灘不敢說數一數二,也極其難得了。”

經理圓滑,卻也是實話。倘若是全上海灘數一數二的極珍貴首飾,能花得起如此大價錢的買主兒,總不會是這般年輕的少爺。

這位少爺手中兩件,只要買下其中一件,足以讓他成為年輕少爺中數一數二的闊主兒了。

顧維崧端祥著手中兩件寶物,問清楚價錢,眉頭微蹙。

價格果然“豪闊”,以他的積蓄,這兩件,隨便一件,足以讓他“大出血”。

不過,既然正式訂婚,他還是希望能送給對方一件“真正拿得出手”的禮物。

項鏈是珍珠白,戒指是祖母綠。猶豫再三,顧維崧想到昨晚訂婚宴上,她一襲綠裙,艷驚四座的場景。

他於是做下決定,將一大串明珠項鏈放下,手中兀自捧著那枚祖母綠戒指,正待開口,突聽得有女子的聲音:“你閉嘴!”

顧維崧一怔,他聽得分明,這個聲音,應該是白蝶菲最好的朋友孫嬌茜。

“你滾,從我面前滾出去!”孫嬌茜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喊。

顧維崧立刻將戒指遞給經理,再拿出一根金條放下,道:“這是定金。這枚戒指幫我留著。改日將剩餘的錢送來,再來取戒指。”

說完他轉身就走。經理在他身後追問:“少爺……您的姓名地址?”

顧維崧回頭,答道:“茂昌土行,顧公館顧維崧。”

卻說一進銀樓大門,易少爺直接指著身邊的孫嬌茜,對店員道:“我未婚妻……看中什麽……什麽黃金首飾,盡管拿出來給我的未婚妻。我要……要……要送未婚妻……未婚妻……三件金首飾!”

他張口閉口未婚妻,因為激動而結巴。孫嬌茜側目,又見那幾只閃閃發光的黃金牙在上下打架!

連店員和旁邊幾名顧客,都不約而同將這對年輕男女上下打量。

孫嬌茜個頭本不低,今日又穿的是高跟鞋,且體態微豐;旁邊易少爺長得格外瘦小不說,還駝著背。兩人站在一塊,看上去倒是孫嬌茜相比之下還顯得“高大”些。

至於相貌,更是秀美與猥瑣之間的巨大差距。

旁邊一個領著女兒正在挑金項圈的太太哈一聲,笑出了聲。很快掩住了口,轉身繼續去挑首飾。

孫嬌茜只覺得臉上直發燙,恨不得立刻跑出門去。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站在原地,當下轉身就往外走,卻被易少爺攔住了。

易少爺激動結巴對她說:“孫……孫小姐,你不能走。你……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早就想……想親自挑三件……三件黃金首飾送給你;而且……而且今天你還讓我摸了你的小手……”

正將一個金項圈往女兒脖子上戴的太太,背對兩人,聽此言又是哈一聲,笑出了聲!

孫嬌茜面紅耳赤,當下怒道:“你閉嘴!”

她想奪門而逃,卻被易少爺硬生生攔下。

易少爺還在結巴:“我……我還沒說完。我決定……決定今天送你……送你的三件金首飾,至少有一件……一件上面有更值錢的珠寶。除了黃金還有珠寶,是因為……因為我今天第一次……第一次摸了你的小手!”

只聽啪一聲脆響,易少爺半邊臉上,已經挨了孫嬌茜一記巴掌。

當著許多人的面,孫嬌茜又羞又窘,眼淚都幾乎流下來。卻是強忍眼淚,咬牙喊道:“你滾,從我面前滾!”

易少爺伸手摸熱辣辣的半邊臉,不可置信地仰頭看著對方,黃金牙上下一打架,氣得嘴都哆嗦起來,當下跳腳大罵:“你是我的未婚妻,自然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女人,卻當眾毆打了自己的男人!你……你這般不守婦道!我……我要打你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他揚手向她臉上打去,孫嬌茜向後退兩步,避開這一掌,卻因為穿著高跟鞋,腳步不穩,向後栽倒。

一雙手將她扶住了,避免她仰天倒在地上。

孫嬌茜回頭,恰見顧維崧的臉。

顧維崧走下樓梯,不僅看到孫嬌茜打了那個易少爺一巴掌,同樣也聽到易少爺的兩番混帳話!

他加快腳步,恰恰在孫嬌茜倒地之間,伸手接住了對方。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著一個衣冠楚楚的美少爺,雙手托著秀美姑娘的腰背,將她慢慢扶起,站直,又立刻松手。

兩人近在咫尺。孫嬌茜呆呆地看著他,張口問道:“剛剛……你都聽到了!”

她自然是在問他是不是聽到了易少爺那些丟人現眼的混話。然而顧維崧並不回答,只低聲道:“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話音剛落,只聽啪一聲響,易少爺手中抄著一個店裏的掃把,重重地打在了孫嬌茜的身上。

孫嬌茜一把抓住顧維崧的一條胳膊,放聲大哭。

顧維崧擡頭看著易少爺,眉毛立起,冷冷道:“你身為一個男人,竟然抄家夥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姑娘動手……你真丟盡男人的臉!”

易少爺卻是手持掃把,閃爍著一口黃金牙發怒道:“她是我未婚妻,不守婦道,毆打她男人,還當著她男人的面勾搭你這麽個闊少!有錢就了不起嗎?我易少爺雖然看上去沒你有錢,但你當眾勾搭我未婚妻,我不僅要打我女人,還要打你這個野男人……”

他抄起掃把就向對方打去,卻啊一聲大叫,胸部挨了一腳,整個人飛起,直接從大門內,飛到大門外。又一路滾下樓梯,只聽得砰砰幾聲響。大門內諸人,聽得門外樓梯下,易少爺的哀嚎。

顧維崧從小拜知名武師學過武藝,輕易不施展拳腳。剛剛一腳,卻是盛怒之下,使了八分力道,想不至於致人死地,但只怕重傷難免。

他回頭對旁邊看呆了的店員道:“你們經理已經知道我的姓名來歷。倘若外面那位少爺有什麽事,讓他去找我本人即可!”

店員回頭看聞訊趕來的經理,經理沖他點頭。

店員立刻道:“聽任少爺吩咐!”

孫嬌茜兀自拉著顧維崧一條胳膊哭泣不止。

顧維崧當著眾人的面,挽住了身邊姑娘的一條手臂,挽著她徑直走出門,走下樓梯,從倒在地上掙紮翻滾的易少爺身邊走過。

易少爺已經在樓梯下嘔出一口鮮血,再眼睜睜看著“狗男女”從自己面前走過,打不過對方,就張口罵:“你這個不守婦道的……”

顧維崧回頭,眼神一凜。

易少爺嚇得把後半截話吞回肚子裏。

顧維崧挽著痛哭著的孫嬌茜,上了汽車。

已然重傷的易少爺眼睜睜看著汽車離去,卻“無能為力”,當下一張口,又是嘔出一口鮮血!

汽車上,孫嬌茜終於放開顧維崧的一條胳膊,獨自捂著臉哭。

顧維崧開車開出兩條街,終於在一個僻靜處停下,開口道:“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哭聲沒有止,卻小了很多。

孫嬌茜擡起頭,臉上全是眼淚鼻涕。

顧維崧丟給她一塊手帕,孫嬌茜接過,用力擦了臉,哽咽道:“我會回家向父母說清楚,讓他們退了易家的錢物。”

顧維崧低頭皺眉道:“這件事,是我不好,做事太沖動。連累了你,只怕後果有些麻煩。”

他當時是一怒之下怒踹了那個“在他顧維崧面前毆打女人的猥瑣男人”,踹人力道還不小,對方十有八九重傷,這一回去,絕不會善罷甘休。

退婚也就罷了,孫嬌茜這樣的好姑娘,豈能嫁給那麽個男人?可問題是……倘若易家跑到孫家大吵大鬧什麽“勾搭闊少”,孫家小門小戶,在全街坊面前也沒法說清楚緣故了。

顧維崧略一沈吟,回頭問孫嬌茜:“那個易少爺,家中好像是開綢緞莊的?告訴我是哪家綢緞莊,我去找易家說清緣故。以免他們胡亂言語,有礙孫小姐清名。”

孫嬌茜卻還是哭著道:“易家人,向來仗財霸道的,你去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只怕不會聽的。”

顧維崧看著她不言語。

孫嬌茜一呆,很快明白過來——易家人固然在尋常人面前可以仗財霸道,可到了顧家面前……

她暗罵自己“哭得整個人都糊塗了!”然後快速說出易家綢緞莊的地址,終於止住哭聲,對顧維崧道:“多謝顧少爺肯幫這個忙。”

“孫小姐不必如此客氣,這是顧某人應該做的。畢竟,這件事,顧維崧是有責任在其中。”顧維崧這樣道。

顧維崧送孫嬌茜回了孫記雜貨鋪。然後立刻回顧公館,派人查了易家綢緞莊的底細。

易家少爺送到醫院,被查出踢斷了兩根胸骨。易家人還在病房裏大罵“不守婦道的孫家女兒”和“不知哪裏來的野男人”!

當天下午,易父還信誓旦旦對兒子說:“你放心,孫家女兒,如此不守婦道,咱們家不僅讓他們孫家立刻退婚,還要讓小雜貨鋪的女兒從此身敗名裂!把他們家女兒在外勾搭野男人的事宣揚到孫家附近整條街上,看他們孫家人以後怎麽在街坊面前做人!”

易父正在病床前唾沫飛濺說得帶勁,門外下人忽然報:“有貴客來訪。”

他聽聞是貴客,倒也不敢怠慢,快步出病房,一眼看到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正是上海盛涇綢業公所的理事長、義昌春綢莊經理汪少時!

同樣江蘇吳江縣出來的綢商,可易父在汪理事長面前,論資排歷,只能遠遠靠後。倒如今,咋一見同行如此人物上門,頗是吃了一驚。

吃驚中,易父一時間竟然沒有註意到汪理事長身後——豐神俊朗的年輕人。當下只沖汪理事長拱手,陪笑道:“真沒想到,在這裏遇到汪理事長,卻不知道汪理事長因何大駕……”

說到這裏,站在兒子病房外的易父,頓住了。

汪理事長看樣子是來看自己的重傷兒子,不過業內論資歷,自己的兒子受傷,怎麽也不至於請得到這位大駕光臨!

汪少時像是看出他的心思,當下一笑,道:“令郎受傷,是和我這位朋友有關。”

他側身,指著身後美青年道:“這位,是茂昌土行顧永昌顧老板的大少爺顧維崧,昨天才訂婚,訂婚的未婚妻,是英租界許家許炳元老爺的幹女兒!”

易父聽到幾個名字,趕緊向顧少爺拱手,道:“原來是顧大少爺……失敬失敬!”

顧維崧欠身道:“易老板不必如此客氣。今日,是我顧維崧不小心打傷令郎,絕非有意,特來賠罪。”

易父又是一呆。卻又聽到汪少時在旁笑道:“真的是誤會了。剛剛不是說顧大少爺昨天才訂的婚嗎。顧大少爺的未婚妻,最好的朋友,就是孫家小姐孫嬌茜。顧大少爺在銀樓偶遇未婚妻最好的朋友孫小姐,自然上前寒喧幾句。卻不知怎麽令郎誤會,還打傷了孫小姐。顧大少爺之前不知易少爺的身份,見未婚妻好朋友在眼皮底下被打傷,當然是二話不說動了手,及至知道令郎身份,也頗為後悔。不好獨自前來,就托我一起來解釋清楚,這一切不過是誤會。希望易少爺從此不要再將誤會之言胡亂在外說,否則,不僅傷了顧家的和氣,也有損租界名門許家幹小姐和孫小姐的清譽。”

汪少時這一大番言語,其實也是顧維崧所托。果然易父一聽此言,立刻明白事情之輕重,當下一笑,道:“誤會,誤會,當然是誤會!犬子在外不爭氣,打傷了孫家小姐,也是犬子的不是,回頭我們向孫家賠禮道歉。至於犬子之前因誤會而產生的胡亂言語……汪先生,顧少爺,盡管放心,既然誤會解除,再不會有什麽胡亂言語傳出!”

“如此,我就代我的未婚妻和孫小姐,感謝易先生了。”顧維崧以晚輩身份鞠躬。

易父趕緊搖手,也一鞠躬,道:“顧大少爺切莫如此多禮,我哪能當得起?”

顧維崧倒也沒再和他客氣,直起腰,彬彬有禮道:“當然了,易少爺的醫藥費、休養費,由顧某人一力承擔。這個,還望易先生千萬不要推托。不然的話,顧維崧亦是心中有愧!”

當天晚上,陳兆軒得聞事端,告之了白蝶菲,又道:“顧維崧此人,辦事滴水不漏,倒也是個厲害的人物。顧永昌有這麽個厲害的兒子做幫手,也真是顧家人的一大幸運了。”

白蝶菲不言語。

陳兆軒又嘆道:“如此一來,孫小姐和顧維崧,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了。”

白蝶菲看他一眼,道:“前段時間,我還介紹了林家翰給茜茜,兩人還一起去看了電影。他們門當戶對、相貌學歷相配,都是斯文懂禮的人,自然是天生一對。你又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陳兆軒卻道:“本來林家翰對孫小姐來說,是極好極妥當的緣份。可問題是,她偏偏遇到了顧維崧。她心裏真有了顧維崧,從此有了比較,怕只怕,再難對其他青年才俊動心。”

“孫小姐的事,與你何關?”白蝶菲直言斥責。

“越說越糊塗了!”陳兆軒反斥對方,“難道你還不明白,這事和你我的大計劃有關?孫小姐心底愛著顧維崧,有了大事,自然向著對方。倘若被她知道你接近顧維崧的真正意圖,你以為她全心意護著顧維崧,就不會在知道蛛絲馬跡後,向顧家露口風嗎?”

白蝶菲低頭不作聲。

“以前,你可以把孫小姐當最好的朋友,無話不談。但以後,”陳兆軒衷心勸道,“還是註意點,和孫小姐不能太親近。否則一不小心被對方知道了一絲半點……到時候,咱們總不能殺人滅口!”

白蝶菲擡頭瞪他一眼,想說什麽,終究沒有說出來。

“不過就算孫小姐知道些什麽,跑去和顧維崧講,只怕也……”陳兆軒說到這裏頓住了,低頭一思量,還是沒有把另一個想法說出來,只道,“總而言之,孫小姐那邊,你小心一些就是了。”

孫嬌茜回家後,並未父母提起過銀樓發生的一切。只說還是覺得和易少爺不合適,勸父母早早還了聘禮。

孫父孫母頗有些狐疑,見女兒態度決絕,卻又不肯多說什麽,當下只有含糊答應,然後到易家打探消息。

這一打探,就探聽得易少爺傷重住院。再小心謹慎托熟人進一步打探,終於探得大致原委。

弄清楚打傷易少爺的顧大少爺的來歷,孫父孫母,嚇得臉都發白了。

孫父先開口:“這事,回去問清楚茜茜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上海盛涇綢業公所的理事長、義昌春綢莊經理汪少時——歷史上實有其人。

此文中,凡是歷史上的真實人物,一律為“匆匆過客”,客串性質。

其實某汀一直覺得孫嬌茜和林家翰,倘若能成,真正美事一樁,兩人各方面都很般配。不比起林家翰這樣的民國時期經濟適用男,顧維崧對孫嬌茜來說是“毒/藥”,飲鴆止渴式的“毒/藥”。

以孫嬌茜的綜合條件——

選擇林家翰,就是平淡溫情、按部就班的真實人生。

狂戀顧維崧,就是轟轟烈烈、不顧天不顧地不顧一切的瘋狂愛情。

人生苦短啊,兩種感情,倘若只能選一樣(擱現實中也只能選一樣,無法二者兼顧吧),會選哪樣?

如果孫嬌茜沒有遇到顧維崧就好了,和林家翰奔著婚姻的目的談場平凡的戀愛,一輩子相濡以沫,日子久了,以兩人性情,彼此自然都是真心,愛情變親情,也是另一種美滿人生。

不顧孫嬌茜終究還是遇到顧維崧了,到結局……倘若有來世,孫能記得前生,也不會後悔有過這樣一場毀滅式的感情。這般不顧一切的愛情,多數人一輩子也遇不到一次。

總之林家翰基本也是個匆匆過客了,和孫嬌茜擦肩而過,某汀從現實考慮,也為這二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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