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吃醋

關燈
第二天,火車站,燒傷的約翰,坐在人力車上,和旁邊的烏宗明一起,送三人進車站。

顧維崧肩部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灰白,但已能站立,換作一身寬松得多的錦袍大衣,仍然儀表出眾。加上站在他身邊的穿白色毛呢大衣的白蝶菲和黑色呢子大衣陳兆軒……三個人站一處,引來四面八方無數人的目光。

烏宗明打量著面前三人,想到在學校裏一兩個出眾男女同學,心想哪怕是全校最出眾的同學,也沒法和面前這三位任何一人比較。念及此處,他突然開口道:“等我以後去了上海,還能去找各位嗎?”

面前三人全都笑了。白蝶菲當即道:“當然可以!”

烏宗明當下拿出紙和筆,小心翼翼遞過去,道:“可以留下三位的姓名地址嗎?”

“當然可以!”顧維崧說著,接過紙筆,寫下顧公館的地址和自己的名諱。

然後是陳兆軒,也繼顧維崧之後,寫下許公館的地址和自己的名諱。

陳兆軒將紙筆遞給烏宗明,道:“至於白小姐,你要找她的話,在上海可以來找我或者……顧大少爺,我們二人任何一個人,即可。”

烏宗明收起紙筆,很開心地笑了,笑道:“等我考到上海,就說我有三位上海當地的一等一的頂尖少爺小姐做朋友,同學們一定羨慕死我!”

約翰吃力地從人力車上走下,白蝶菲趕緊上前幾步。

“這次……多虧能遇到你!多虧了約翰……”白蝶菲想到在寨子的經歷,既慶幸又後怕。

“這是上帝的福澤。你要相信,上帝永遠在你身邊!”傳教士約翰握住了白蝶菲的手,祝福道,“上帝會一直保佑你!”

白蝶菲沖他綻開一個笑容:“上帝保佑你!”

火車鳴笛響起。

三人相扶相持,步入車站。

車站內,成守堅率幾名心腹,喬裝改扮,親眼看著顧維崧在陳兆軒白蝶菲的照顧下上了回上海的火車。

“大少爺早日回上海,也好。只是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出現。”

成守堅終究懊惱:幾名弓箭手,是這次出行計劃“臨時”重金雇傭的外人,不識顧大少爺面目,才誤傷了人。

好在沒有傷筋動骨。

成守堅這幾日一直留在昆明,自然將顧維崧的傷勢打聽了個清楚。再親眼看著他上了火車,這才放下心來,決定從水路回上海。

這趟出行,終究還是失敗了。

不過在顧大少爺的安危性命面前,這次失敗,自然算不了什麽。

火車抵達上海。

顧維崧被等候多時的顧公館汽車接走;陳兆軒護著白蝶菲上了許公館的汽車。

正在公館看書品茶的許炳元,看到由陳兆軒護送而來的白蝶菲,棄書站起,撫掌笑道:“安然歸來,幸莫大焉!”

白蝶菲笑道:“多虧有軒少爺,蝶菲才能安然回來見老爺。”

許炳元沒有搭言,只是將白蝶菲從頭到腳一打量。

白蝶菲笑道:“風塵仆仆,未及梳洗來見老爺,是蝶菲的失禮處了。”

許炳元不悅:“你剛剛叫我什麽?”

白蝶菲一怔,在對方的目光下,當下改口,道:“幹爹!”

“這就對了。你可是我許炳元頭一次認下的幹女兒,還是當著上海灘許多大人物的面。”許炳元又道,“你剛下火車,風塵仆仆,也實屬正常。我剛才打量你,不是因為什麽風塵仆仆,而是因為……軒兒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然明知道蝶菲是我的幹女兒、許家的幹小姐,怎麽能讓她穿這樣的衣裳?”

白蝶菲不禁低頭看一眼身上這件白色毛呢大衣,想當初從漁家女兒到小機關女秘書,這樣的大衣,也是很難置辦得到。可如今……

陳兆軒立刻低頭道:“老爺說的是,的確是軒兒辦事不力,讓白小姐受了委屈。”

白蝶菲在旁,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軒兒也不必如此自責,是我之前沒有交待清楚。”許炳元唉一聲,道:“上海灘社交界,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勢利眼。蝶菲現在是許家幹小姐,又和顧大少爺過往,倘若穿得明顯寒酸,難免有小人嘴雜。之前給蝶菲置辦的都是秋裝,未及置辦冬裝,是我老頭子疏忽了。現在給許家幹小姐置辦冬裝的事,交給軒兒你了,不要想著省錢——我們許家雖說不是大富人家,但要說為幹小姐置辦幾件像樣點的冬裝,總還是置辦得起的。”

“是,老爺!”陳兆軒領命道。

白蝶菲低頭,道:“讓幹爹這般費心,真不知蝶菲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都是一家人了,何必這般客氣。我也是頭一次做幹爹,但總想著,這幹爹也得做得像親爹一樣,看視幹女兒如親女兒一般,才是應當的。”許炳元道。

陳兆軒親自開著汽車,送白蝶菲回小公館。

白蝶菲嘆道:“幹爹待人如此,真不知道以後該當如何報答。”

“想報答,也不難,盡快和顧大少爺培養感情,讓我們大小姐轉身去接受另一門絕好的親事,即可。”陳兆軒不冷不熱道。

白蝶菲扭頭看車窗外,不理他了。

第二天,傍晚,一盒盒的新衣,就送到了白蝶菲的小公館。

七八件精工細料的冬裝,也就罷了。另外還有一件白狐披風、一件雪貂大衣,兩件大毛衣裳都是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望之即知是價值不菲的頂頂上等貨色。

“這兩件,只一件,就當不起了。”白蝶菲頗有些不敢接受。

“還是這般小家子氣,不改的話,到了社交界,流露出來,難免遭人笑話,恥笑你寒微身世的平民女子,終究還是般配不上顧家大少爺。”陳兆軒說話間毫不留情面。

白蝶菲看他一眼,不言語。

“老爺特地囑咐,置裝上,不能比大小姐二小姐差。大小姐二小姐多年來,幾乎每年都添置一兩件新的皮衣,件件都是上等的狐皮或者貂皮。這麽多年來,許公館,光是大小姐二小姐的皮毛大衣,幾個箱籠都裝不完了。你總共也只這兩件,相比之下,還是差得多了!”陳兆軒語氣中不掩少許挖苦之意。

白蝶菲臉上的異色,一閃即逝,擡頭對陳兆軒道:“時候不早了,軒少爺不方便早留,還是盡快趕回許公館照顧二小姐為妙。至於我,有了新衣裳,自然要好好打扮一番,去看望一下住在醫院裏的顧大少爺。”

“裝扮得過於花枝招展了,當心被顧家小看!”陳兆軒立刻道。

“相信軒少爺的眼光,這幾件新衣,隨意穿一兩件出去,人人都道衣著不俗,哪有什麽沒眼光的說什麽花枝招展!”白蝶菲反駁道。

陳兆軒咬牙,又故意笑道:“不過新衣好像還不夠,下次我幫你帶些上等胭脂水粉,再加上法國香水,供白小姐去見顧大少爺之前,著意梳洗打扮!”

“如此甚好,就有勞陳少爺了!”白蝶菲當下拜謝道。

陳兆軒只覺得腔內一股無名之火直沖上來,他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忍氣吞聲道:“時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擾白小姐梳洗……打扮了!”

他說完轉身出門。

白蝶菲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獨自坐著,半天,才道:“去看望一下傷者,用得著著意梳洗打扮嗎?”。

白蝶菲獨自坐了半天,想到一別上海這麽多天,不曉得最好的朋孫嬌茜怎麽樣了。醫生說過她的腿骨傷,總得住院月餘。當下收拾了些果品,穿上新衣就要出門,卻穿著雪貂大衣在鏡前駐足,想這麽華貴氣派的新衣,穿著去看望一個舊友,似乎有些刻意了。

她於是脫下雪貂皮大衣,換作了那件做工材質都明顯不太精細的白色毛呢大衣。

因為腳腿摔傷還沒有痊愈。所在白蝶菲沒有穿高跟鞋,只穿了一雙相對舒適的布鞋,就此出門。

坐著人力車到孫嬌茜所在的醫院,看到門口停的汽車,車牌號正是顧家所有。

看來顧維崧也在這家醫院。

白蝶菲不由得看醫院頂樓,頭等病房的幾扇窗。窗簾遮掩,自然看不到房內何人。

畢竟是來探視舊友的,和顧家無關。

白蝶菲步入醫院大樓。

孫嬌茜拄著拐杖,獨自在病房裏練習著慢慢行走。

顧維崧送來的那袋蛋糕,畢竟有時限的,所以她已經吃完,只餘空紙袋,卻疊得整整齊齊,和紅色的洋皮鞋以及臟手帕放置同一個盒中。

自當日一別,顧維崧再沒有來過。

當然,他本來也沒有理由隔幾天就來看望自己一次。

連所謂的好友,都更長時間不曾來看望,更不用說他人。

孫嬌茜笑著對自己搖頭,只說一句:“人家鳳凰一般的人物,憑什麽來看望你?”

病房門開啟的聲音,腳步聲。

孫嬌茜回頭,看到白蝶菲站在面前。

兩人四目相對,孫嬌茜拄著拐杖先開口:“我以為白小姐身份不同了,自然沒空來看望貧賤之交。卻不知今日何故,引白小姐屈尊上門?”

她絲毫不知道這些日子發生的變故,因好友多日不曾來看望,難免心生怨氣。可話一出口,竟是如此刻薄,自己也不禁嚇了一跳。

兩個人都呆在了當地。

孫嬌茜也覺得自己說話太過分,當下唉一聲道:“你一別這麽多天,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忙什麽去了。所以……說話不當處,請包涵!”

白蝶菲咬緊嘴唇,半天,才道:“當日我被擄至黃埔江,冬夜跳江逃生,又被運鴉片的貨船送到雲南,險些死在千裏之外。昨天剛下火車,今天就來看你,卻不曾想你竟然……”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忍著不讓自己哭泣。

孫嬌茜呆住了,拄著雙拐道:“你……你剛才在說什麽?這麽多天,你原來……原來不在上海,還……還死裏逃生……到底怎麽回事?”

她說著,明顯的急切,向前一步,因為動作太急,險些摔倒。

白蝶菲一把把她扶穩了,兩人並肩坐在床邊,含淚笑道:“原來你什麽也不知道,也難怪……聽幹爹說,我失蹤的消息,在上海一直封鎖著不讓洩露出去,你自然是不知道。你不知道歸不知道,說話卻是那般刻薄傷人!”

“對不住了對不住了,我自然是什麽都不知道,才說的那些混帳話。阿萱你要還生氣,就打我幾下好了。”

孫嬌茜拉起好友的手來打自己,白蝶菲沖她翻個白眼,硬收回手,道:“我來看望病人,結果成了打病人。成何體統!”

兩人一笑釋懷。

孫嬌茜拉著白蝶菲,追問:“什麽跳江逃生,什麽千裏之外……這段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快快告訴我!”

坐在可以交心的朋友面前,白蝶菲於是不再隱瞞,將被擄後跳江逃生再輾轉到雲南一帶的生死經歷,一五一十慢慢道來。

孫嬌茜越聽越是心驚,聽到“顧維崧中了箭傷“,臉色登時大變,脫口而出:“然後呢……然後他怎麽樣了?”

白蝶菲止聲,看著她。

孫嬌茜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扭頭道:“我是想……人家大老遠去照顧你,結果受了傷……倘若傷重,豈不……豈不……”

她又回頭看著白蝶菲,追問道:“他應該無大礙吧。”

“你放心吧,無大礙的。醫生說好在沒有傷筋鬥骨,只是皮肉傷。如今人也回了上海了,就在樓上的一等病房。”白蝶菲淡淡道。

孫嬌茜立刻擡頭看天花板。

“你這麽望,是望不到他的。反正就在樓上,倒是可以上樓去探望。”白蝶菲在旁道。

孫嬌茜不再看天花板,低頭道:“我算什麽?雜貨鋪家的女兒,出身微賤,哪裏配得上和顧家大少爺攀交情,跑到人家面前,太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是說得這般卑微,聲音中還有明顯的苦澀。

白蝶菲怔住了。

孫嬌茜其實不是這般容易自輕自賤的姑娘,可自從遇到顧維崧……偏要變得自輕自賤——輕賤到旁人都聽不下去的地步了。

白蝶菲拉起她的手,道:“茜茜,你這個樣子,真的很不好!”

“我當然很不好。倘若很好的話,也能成豪門大戶的幹女兒,這樣就有了足夠的身份地位,去和顧家大少爺談交情了!”孫嬌茜言語又變得刻薄起來。

白蝶菲甩手,站起來就往外走。

孫嬌茜一把拉住她。

白蝶菲回頭,看她望著自己,欲言又止。

“不好的話,從你口中出來,故意輕賤自己也好,故意奚落別人也罷,我都不想再聽到了!你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我真的很難過!倘若你還是這般,至少一段時間內,我是不敢過來見孫小姐了。不如過一段時間,等哪天孫小姐心平氣和不再那麽言語傷已或傷人,咱們再見面好了。”白蝶菲語氣客氣且生硬。

“阿萱,對不起。”孫嬌茜低頭認錯,道,“之前,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經歷了那麽多……那麽多危險,才說了那些混帳話。多虧有了許家的軒少爺和顧家的大少爺及時幫助了你。不然你真有什麽差錯,我也是真的會痛心的!謝天謝地,你還能好端端在我面前。”

孫嬌茜說到這裏,又頓住了,半晌,才又問道:“顧大少爺的傷,真的……真的沒有傷筋動骨嗎?”

“醫生再三說過了,只是皮肉傷,沒有傷筋動骨,不會有大礙的。”白蝶菲向她保證。

“我……”孫嬌茜又是欲言又止。

白蝶菲看著她的神色,已經察覺了□□分,道:“你和顧大少爺畢竟相識,現在明知道他受傷住院,卻不去探望,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現在行動不便,當然是由我來陪你上樓看視病人。”

白蝶菲這番話,圓了她的心願,又成全她的“薄臉皮”。孫嬌茜面現感激之色,道:“阿萱,你真好。”

白蝶菲正色道:“我現在叫白蝶菲。阿萱什麽的,再也休提!”

“果然我又忘了。以後記住了,阿……阿菲!”孫嬌茜道。

一等病房。

只有一張病床的寬敞房間內,擺滿了白天朋友們送來的禮物。到如今,窗外,夜幕沈沈;窗內,守在病床邊的,只有許瑛娜和顧唯妍兩人。

顧唯妍雖說脾氣刁蠻驕縱,可在許大小姐面前,卻是收斂了許多。上海灘社交界的諸多名門千金裏,讓她真心敬佩的,大概也只有一個許瑛娜。因為顧家大小姐其實和上海灘無數人一樣,心目中也著實認定了,只有許家大小姐許瑛娜,才是唯一一位真正能配得上哥哥的女子。

顧維崧被打了一針安神藥劑,一直在昏睡。許瑛娜進病房看到病人沈睡,本來要放下禮物就走,是顧唯妍硬拉她在病床前坐下,嘴甜著喊她“瑛姐姐”,要她和自己一起剝紅菱。

“我這個哥哥啊,這個時節就喜歡吃紅菱這樣費事的果子,但又嫌下人們剝紅菱不幹凈。哥哥從小都是自己剝著吃,有時候我和我娘也幫他剝。瑛姐姐來了正好,幫忙一起剝果。瑛姐姐剝的紅菱,哥哥醒來,一定會喜歡的。”顧唯妍坐在許瑛娜身邊,壓低聲音細說,巧笑倩兮。

許瑛娜只有留下,脫下身上的藍狐大衣,穿著巴黎最新款式的洋裝,在溫暖如春的病房內,和顧唯妍坐在病床旁,一起剝著滿滿一水晶盆的紅菱,少頃,點頭笑道:“大少爺能有妍兒這麽體貼的妹妹,真是福氣!”

作者有話要說:

陳兆軒和孫嬌茜,內心深處都是吃醋的!

下一章,是顧唯妍正面刁難白孫兩個“窮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