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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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兆軒半邊臉紅腫,低頭道:“你……誤會了!”

已然明顯瘦弱的白蝶菲,剛剛醒來,就看到對方近在咫尺、四唇相接。她無暇多想,直接甩對方一個老大耳刮子。轉眼又吐出口中的湯,終究也覺得蹊蹺,如今聽其言、觀其色,原本混亂的頭腦,也漸漸清醒起來。

她擡頭看著他,不言語。臉上的怒色,卻漸漸消失。

“醫院的護士們都沒法為你餵食。醫生又說沒有營養會很不利於傷情恢覆。所以……所以我用了這麽個……冒犯了姑娘的法子。還望姑娘見諒。”陳兆軒低頭道歉。

他挨了一巴掌,也是有足夠的緣由——情形尷尬,其實也難怪對方誤會。

白蝶菲再無疑慮,原來是她誤會了他,那一巴掌實在是不應該!

然而情形尷尬,她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能將道歉的言語說出口。

病房內,僅有的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兩個都低了頭,誰也不言語。

不僅是陳兆軒半邊臉紅腫,白蝶菲的臉也漸漸紅起來。

兩個人都不是容易羞赧的人,可如今,雙方都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低頭不敢看對方。

半晌,陳兆軒先開口:“你這幾日,都沒吃過米粒了。昨天也只是……”

陳兆軒將準備說出的“喝了些湯水”又吞回去,想到昨日餵湯水的光景,他的另半邊臉也紅起來。

陳兆軒改口道:“昨天也沒吃到什麽米。光是湯水還是不夠的,我再出去……出去買份粥來。”

他說完就往外走。她在他身後突然喊:“餵——”

他回頭。她眼光看往別處,指著床頭一碗粥,道:“這裏……已經有粥了。”

“那……那是素粥。我再去買一份肉粥。”陳兆軒說完又往外走。

“餵——”她又喊他。

他又回頭,見她斯斯艾艾對他說:“剛才……真對不起了!”

想到她“對不起”他的緣由——一醒來就看到他和她四唇相接,白蝶菲都不禁面紅耳赤起來。

這還是她頭一次被男子吻呢。

當年在麗莎嬤嬤那裏借得幾本英國愛情小說反覆翻看時,少女時代的她,其實也獨自憧憬過“浪漫的初吻”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可她怎麽也沒想到,真的發生了,卻是如此……不浪漫且又錯怪了對方!

白蝶菲低頭不言語,臉上的紅卻久久不消退。陳兆軒看在眼裏,只覺得心中一動。

“我……我還是出去買份鹹的……肉粥,之前是……是忘了買了。”陳兆軒找個借口往外走,走到病房門前,又回頭,補充道,“對了,以後,你不要再喊別人‘餵——’了,也不用喊什麽‘陳少爺’。以後,就是回了許公館,也盡管喊我‘阿軒’好了。”

他說完,打開門,就此離開。

白蝶菲獨自坐在病床邊,坐了一小會兒,突然咕一聲——卻是腹中饑餓的叫聲。

她終於感覺到饑餓了。當下將床頭的一碗糖粥拿來,見粥面上飄著不少桂花,粥碗尚溫,聞之是桂花的清甜香氣。

“其實這樣的桂花粥,也很好了。”白蝶菲說著,自己動手舀食,於饑腸轆轆之際,很快將一碗桂花粥,吃到見碗底。

上海,許炳元收到陳兆軒從昆明發來的電報,得知幹女兒無事,總算放下心來。

有軒兒陪護,自然不用再擔心什麽。

他有意放出消息,讓顧家得知緣故。

果然顧永昌很快領著長子到許公館拜會。

“當日犬子保護不力,令白小姐受苦,真正是犬子不是了。如今得聞白小姐吉星高照,已無大礙。犬子欣慰之際,終究愧疚,特來賠罪。”

顧維崧上前一躬掃地。

許炳元立刻站起,雙手扶起,笑道:“顧大少爺實在多禮,這哪能當得起。請坐,請坐。”

許炳元親自引顧大少爺至座椅上,旁邊顧永昌笑道:“他一個小輩,又是請罪而來,哪好落座。許老爺請坐,至於犬子,姑且站著好了。”

“也罷,那我就不客氣了。”

許炳元先落座。

顧永昌坐在一旁椅上,顧維崧垂手侍立在父親的椅後。

許炳元唉一聲,坐在椅上愁道:“其實有一事,我一直為難。關於我這個幹女兒遠在昆明養傷的事……真是讓人好生難以做決斷。”

顧永昌不由得笑道:“能讓許老爺為難的事,倒也稀奇。”

許炳元愁眉不展,道,“蝶菲雖非親女,可為人十分的伶俐懂事我和太太都覺得十分投緣,因此也將她當親生女兒看待。當日蝶菲失蹤,我和太太都好生焦急,巡捕房那邊一直查不出什麽緣故,倒是多年來一直跟在我身邊的軒兒,設法查出了蝶菲遠在雲南的下落。這遠隔千裏,我當時是思來想去,也只有派出身邊最得力的軒兒,親自接人,才放得下心。本來想著幾天時間,接人回來即可。誰曾想半路上出岔子又遇到什麽劫匪。人算是死裏逃生,可還是受傷中了蜂毒,如今的蝶菲,只能在昆明的醫院治療養傷,據說是傷勢無法遠途,幾天之間,實在是回不了上海。可是軒兒此人,顧老板你也是知道的,如今雖然年輕,但身任紗廠廠主卻是將廠中事處理得井井有條。他這一去,紗廠本來是找人接替幾天,然而換了廠主終究不成,廠裏亂事連出幾樁,一時竟然抽不出得力的人手去治理。我有心將遠在昆明的軒兒叫回上海處理事務,可這這千裏之外,蝶菲養傷期間,身邊沒個得力的人護著,終究不成。我是愁啊,愁身邊的人,竟然找不出一個得力的,可以去昆明替回軒兒。唉,也是我們許家無人,關鍵時候,像軒兒這般可以放心托付的人都找不出了。”

許炳元說罷,又是一聲長嘆。

顧永昌聽得分明,已知其意。暗道“許炳元這個老狐貍,他是一心想讓崧兒遠去昆明照顧白蝶菲。可偏偏不明說,非要繞這麽個彎子。崧兒倘若真一去……消息傳出,全上海灘社交界都知道顧大少爺千裏迢迢跑去照顧許家的幹小姐。這以後崧兒還怎麽向別家的名門閨秀求親?”

有心發展棉紗事業的顧永昌,也一直有心和紗布交易所理事長許炳元結成兒女親家,可這樣的兒女親家,總得是親兒女,總不能是什麽幹兒幹女!

所以許炳元這一大段話說出來,顧永昌轉念一想,還是打了個哈哈,當下笑道:“許老爺真是多慮了。許老爺手下,頗多能人,如軒少爺這般的,自然是數一數二。可倘若是略不及軒少爺,但能不負許老爺重托的,相信還是有幾位的。許家諸多能人,自然是其他家、包括我們顧家在內的,遠遠不及了。”

許炳元又唉了一聲,道:“顧老板也許尚不知情,蝶菲遠在昆明,雖然經軒兒稟明只是中毒受驚,別無大礙。可畢竟姑娘家,這一出遠門,傳出去,難免有小人背後誹謗。所以蝶菲出遠門一事,至今在上海保密。所知者,也就是當日親眼目睹蝶菲遠去的顧大少爺,和我們許家了。所以此事,也不好輕易托付其他人。雖說事實清白,卻由不得傳出去人多嘴雜變白為黑。顧老板你說是不是?”

許炳元話到此地,已經再明白不過。就差直言開口要求“保護不力”的顧維崧出這趟遠門。顧永昌還想打個哈哈,身後顧維崧卻忽然道:“當日的確是我保護不力,致白小姐遠在他鄉受傷住院。既然紗廠事宜需要軒少爺急回上海處理,那遠去昆明接替軒少爺的,非顧維崧莫屬了。”

顧永昌未及開口,許炳元就點頭讚許道:“顧大少爺果然仗義。有顧大少爺這番話,我自然可以放心叫回軒兒了。火車票不日就要送至府上,顧大少爺此去程儀,自然是由我們許家負責了。”

“許老爺您太客氣了。犬子此去,是他應當。說什麽程儀,那就真讓人慚愧了。”顧永昌笑道。

“應當的,應當的!”許炳元呵呵笑。

不多時,遠離許公館的馬路上,汽車內,只有父子二人。

“在許公館,你又何必率先開口,擅作主張?”顧永昌開口道。

“許老爺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即使我不開口,他也會將主意挑明了講。到時候,父親自然無法拒絕。反正結果都一樣,不如讓我主動開口。”顧維崧穩穩開著汽車,回答道。

心知長子所說在理,可這事終究讓人沒法高興起來。

顧永昌搖頭道:“這一去,也是責任重大。倘若再讓許家幹小姐在你眼皮底下出什麽差錯,真是無法向人交待了。”

“父親你多慮了。上次,是沒有防備,一時疏忽。這一次前去,崧兒諸事小心在意,自然不會那麽容易著道了。”顧維崧道。

第二天,顧維崧就收拾了行李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許炳元指示手下發了電報到昆明。

自從上次“尷尬”一別,陳兆軒再沒有進姑娘的病房一步。只是雇傭一個幹凈利落的大嫂(張媽)日夜照顧白蝶菲的飲食起居。至於他本人,則是病房門外一側支了張竹椅,日夜守護在病房外。

一連幾天,都相安無事。

這一天,夜深人靜,白蝶菲在張媽的鼾聲中爬起,悄悄走出病房。

她穿的是軟底布鞋,步伐像貓兒一般輕巧。可剛剛踏出房門,就見蜷在竹椅上沈睡的陳兆軒,冷不丁擡頭,手中還握著一把槍。

白蝶菲站在當地。陳兆軒擡頭看著她,收起槍,慢慢站起。

“有事嗎?”他直截了當地詢問。

“我是想說……你這麽天天睡在走廊裏,這樣太辛苦,讓人難以心安。”白蝶菲仰頭道。

“這就是你多慮了。”陳兆軒道,“我是受我們老爺之托來查訪白小姐下落。如今自然要全力保護白小姐的周全。之前已經出過不止一次岔子,倘若再出岔子,我沒法回上海向老爺交待。”

白蝶菲低頭,道:“我想我的傷勢沒那麽嚴重,問過醫生,過不了幾天,應該回上海了。到時候軒少爺也可以早些回上海。”

“不出意外,我明天就要坐上回上海的火車了,不過是一個人。”

白蝶菲擡頭看著他。

“放心,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的。”陳兆軒看著她,道,“還沒跟你說,昨天我收到了上海來的電報,說是紗廠出了事故,我身為廠主,必須要趕回處理。老爺一直不放心你在昆明沒有個得力的人在身邊照看,好在顧維崧已經親口允諾趕來照顧你。算起來,明天他就會坐火車抵達此處。等顧維崧一來,我想我很快就可以走了。”

白蝶菲臉色一變,道:“我想我也可以坐火車,沒必要一直留在這裏。”

“你低估了你的傷勢,醫生說了,你最好多休養一段時間,至少最近幾天內,你不能有長途勞車之頓。”陳兆軒不容置疑。

白蝶菲低頭不語。

“這樣的機會,其實難得。顧維崧一來此地,自然和在上海時大不相同。你只要見機行事即可。”陳兆軒冷冰冰道。

什麽“見機行事”,聽著著實刺耳。白蝶菲擡頭瞪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是什麽也沒說,轉身進了病房,還特地將房門重重關上。

一直躺在一張臨時小床上的張媽,被關門聲驚醒,一下子坐起,擦一把嘴角的口水,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白蝶菲,問:“出了啥事啦?”

“沒出事,是我的不是,關門關得太大聲了。”白蝶菲答道。

“沒出事,就好。”張媽說著,身子一歪,倒在床鋪上,又打起鼾。

白蝶菲坐在病床上,兀自氣惱。

他當她是什麽人?還見機行事呢……等顧維崧趕來,就想方設法“引誘闊少”?

白蝶菲憋一肚子氣在病床上坐了很久,才一頭倒下,拿被子蒙了頭。

病房外的走廊上,陳兆軒也獨自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昨天收到電報,電報上指明顧維崧一來,他就立刻回上海。

他當時看著電報看了半天,然後將電報折起來揣進懷中,回到醫院也壓根沒有和白蝶菲說一個字。

等顧維崧趕來,自然知道分曉。他又何必提前廢話。

電報上也指明了,在顧維崧趕來之前,他要設法買通醫生讓白蝶菲住院時期延長,他當然照辦——老爺的話,他從來不違逆。

距上海千裏之外的昆明,顧維崧和白蝶菲,總得多“獨處”一段時間。

就當是兩人培養一下感情?

當然,事情的發展,完全是按覆仇的大計劃向前推進。

陳兆軒蜷在竹椅上,低聲來一句:“這不正是你期望的,你又有什麽不滿意的?”

顧全大局,他應該是十分滿意,才對!

第二天。

陳兆軒花一塊大洋,雇得兩名人力車夫去車站接人。自己則在醫院守候。

至少在顧維崧出現之前,他的首要職責,是護白蝶菲周全。

據說是清晨火車進站。

醫院裏向來人多嘈雜,這天也不例外。一大清早,各色人等就已經擠在醫院。有衣著光鮮者,也有衣衫襤褸人。這人要有了病痛來求醫,真的是不分三教九流、貧富貴賤。

陳兆軒一身綢緞衣裳坐在簡陋的竹椅上,著實引來眾多目光。別人看他,他也看別人——打量著來來往往的病患者,仿佛只是閑極無聊看熱鬧。

每一個從白蝶菲病房前走過的陌生人,不分男女老少,他都不會掉以輕心!

一群土布衣褲的鄉下人,個個粗手大腳,成群結隊從面前走過。陳兆軒註意到幾個鄉下人全都在手背腳踝處有層層疊疊的細小疤痕——雲南多蟲豸,咬在皮膚上難免落下許多小疤。見他們沖進走廊另一頭一個病房,很快病房裏傳出一片哭聲。陳兆軒回頭,繼續打量著眼前來來往往的諸人。

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嶄新的皮袍,叼著一支香煙,劃一根火柴點上煙,背後卻突然沖過來一個著土布衣褲、擔著兩個木桶的鄉下人,險些被撞倒。

年輕人站穩身子,兀自叼著煙,二話不說,揮拳就打。那個鄉下人卻是擔著兩個木桶,拔腿就逃。在人群中連連撞倒多人,甚至包括一名大腹便便的孕婦,在周圍人一片叫罵嘈雜聲中,腳步卻絲毫不停留,轉眼就要跑到陳兆軒面前。

陳兆軒已經註意到“鄉下人”的手上沒有多年積累的小疤疤、肩部也沒有長年挑擔人一肩高一肩低的特征。見其沖來,當即站起,突然出手,將已經奔到白蝶菲門前的“鄉下人”遠遠推開。

“鄉下人”一跤倒地,木桶中暗黃色的油脂汩汩而出。

陳兆軒立刻聞出是“菜油”的氣味。

油頭粉面的年輕人叼著煙沖來,取下煙,四川口音指著陳兆軒大罵:“龜兒子,本少爺教訓鄉巴佬,輪得著你來插手?”

陳兆軒看著他手中一閃又一閃的煙頭,和地上的油漬,心中一驚,暗叫一聲“不好——”

病房門打開,聞得外面嘈雜聲開門查看的白蝶菲,被陳兆軒一把推進病房。

“小心——”陳兆軒道,取出槍,回頭,卻見“年輕人”和“鄉下人”,一人拎一只木桶,重重摜病房門前。菜油流了一地,不少都流淌入病房中。

“年輕人”拿出火柴就要點燃——陳兆軒開槍,打中對方手臂,未點燃的火柴落地,對方慘叫著倒在地上。

槍聲引起大亂,走廊裏不少人沒弄清楚情況,盡是哭喊著四散奔逃。那個偽裝的“鄉下人”也夾雜在人群中,陳兆軒握緊槍,卻不敢貿然開槍。

陳兆軒緊緊拉著白蝶菲,就要沖出門。然而人群中突然飛出個點燃的小炮仗,落在一地菜油的地板上。

啪一聲響,小炮仗在門內兩人面前爆炸。兩人不由得退後,卻見爆炸後的炮仗,引燃了菜油。轉眼間,門前燃起大火。

作者有話要說:

雲南一行,是白陳一人的感情進展。不過礙於許家大恩,一直到臨近結局,兩人誰也沒捅破那層窗戶紙。

為毛在綠JJ,“□□”這個詞都能口口掉。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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