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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絕處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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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菲和約翰再次浮出水面,卻只看到遠去的船影。

船離去的甚急,看樣子根本沒有可能追上了。

高處的眾人,已經縱馬而下,至岸邊。

“游上岸,不然的話,讓二位都做了水下鬼!”當先一人,舉起手中霰彈槍,用故意變調的聲音,沖水中二人喝道。

“他們明顯不懷好意。你一個姑娘家,不能落於這幫人手裏!”約翰用英語低聲對她說,然後一把抱住白蝶菲,再次沈入水下。

密集槍響,很多子彈都落入水中。

良久,岸上諸人收槍,有人高舉馬燈,照向水面。

水面漸歸平靜。

良久,無人再浮出水面,亦不見水中半點血色!

為首一人,啐一口道:“見了鬼,這個女人,倒也真是命大!”

約翰抱著白蝶菲沈入水下。

白蝶菲卻在水下,一手穿過對方的脅下,憑著遠勝對方的水性,僥幸避開所有的子彈,疾速游離。

然而岸上諸人,高舉馬燈,縱馬呼嘯著追來。

白蝶菲和約翰先後掙出水面,深吸一口氣,轉眼又沈下水面。

再好的水性,又如何能快得過岸上諸人的縱馬追捕?

白蝶菲透過水面,看到不遠處,大片野生蘆葦,不禁學約翰那樣暗道一聲“上帝保佑!”

白蝶菲拉著約翰,游向蘆葦叢。

岸上諸人,在首領的率領下,高舉馬燈,縱馬前奔,手中的馬燈,照向水面。

為首的突然勒馬停步,眾人紛紛勒馬。

多盞馬燈,將一大片江水照得明晃晃,可清楚看到大片蘆葦在夜風中搖曳。

“這兩個人肯定沒有上岸,那個男的還著火受了傷。就算有再好的水性,也不應該在這點時間裏游得更遠。這兩人,難不成已經餵了水中的魚?”

臉上蒙著一塊黑布、扮作土匪的成守堅,頗有些納悶。突聽得蘆葦叢中突然有動靜,當下舉槍射擊,砰砰幾聲槍響——蘆葦叢中飛出兩只野鴨,一只明顯中彈受傷飛到空中又很快墜入蘆葦叢中;另一只不住地哀啼,繞著蘆葦叢轉了幾個圈,突然再次飛起,徑直飛向舉槍的成守堅。

砰一聲槍響,中彈的第二只野鴨,也很快沈入水下。水面上泛起一片紅。

在岸邊停留良久,倘若有人真在此處,不可能這麽時間不出來換氣。

看樣子,他們竟然是逃得更遠處了。

成守堅當先拍馬,率眾追向前方。

良久,人馬聲皆已遠去杳不可聞。

白蝶菲拉一把約翰的手,同時掙出水面,又都吐掉了口中一直含著的蘆葦管。

扯下一根中空蘆葦管,掐去花,再一折兩支,兩人各含一支蘆葦管在隱在蘆葦叢下吸氣,竟然因此躲過了“惡人”的追捕。

白蝶菲是急中生智、絕處求生。她卻並不曉得,在她出生那年,年方五歲的陳兆軒,正是靠一根蘆葦管,隱藏水缸中,在那個可怕的“滅門夜”,躲過了同一個“惡人”的殺戮。

成守堅不是不聰明,可事隔二十多年,他偏偏要在同一個“蘆葦”上,先後兩次錯過了殺戮中“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的機會。

死裏逃生的白蝶菲,不禁道出一句:“上帝保佑”。

身邊的約翰,突然沈入水下。

白蝶菲一把抱住他。

約翰努力將臉揚出水面,用英語對白蝶菲說:“我……我大概要去見上帝了。你……你不用理會我了。”

經火燒受傷的約翰,已經沒有力氣游出更遠。

白蝶菲回頭,見荒蕪叢後方,正是江岸。岸上草木雜生,遠處黑黝黝的青山。

“先……先上岸!”白蝶菲不由分說,拖著約翰,游上岸。

陳兆軒日夜不停,從上海一路趕至種植罌粟的寨子,卻終究還是晚了三天。

陳兆軒離開上海前,已經找到寨主在上海一個老朋友,請對方寫下書信。果然寨主見老友親筆書信後,態度十分客氣,回答對方的問題也十分誠實。

“白蝶菲白姑娘啊,我已經托老朋友駕船帶她回上海。船已行兩日,算起來走了不少路程了。然後快則三天,慢則五天,總能回上海。我的老朋友,是一對船老大夫婦,駕一艘貨船,多年來往返上海此地,從未在路上出過差錯。陳少爺盡管放心,有我這老朋友負責照看,白姑娘定能安然回上海。更何況船上還有白姑娘的新婚丈夫約翰,還是我家的大恩人呢。”

“新婚……丈夫?”陳兆軒有些不敢置信。

“對啊,就在寨子裏辦的婚事。可惜陳少爺晚來了幾天。不然的話,定能喝上白姑娘的喜酒。”寨主呵呵笑。

陳兆軒臉上的異樣,一閃即逝。語氣平淡道:“以前倒是沒有聽說過白姑娘有未婚夫。這位約翰……是個洋人嗎?”

“是洋人,長得很體面,是位英國來的傳教士,來中國行事就像個活菩薩。我兒子病得厲害,昆明沒有醫生敢治,他就敢治,代替醫生拿手術刀救回了我寶貝兒子的性命。這個約翰啊,真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了。約翰和白姑娘老早相識,兩人都有一條一模一樣的十字架項鏈,自然是定情信物了!說真的,白姑娘剛來寨中的時候,我是有眼不識泰山差點得罪了人家。好在及時發現那條項鏈,認出是約翰念念不忘的意中人,這才趕緊將約翰從昆明請來。既然是約翰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我自然要全力以赴為二人辦了場熱熱鬧鬧的婚事,算作對恩人小小的報答。你說是不是?哈哈哈——”

寨主大笑中,揮巴掌用力拍陳兆軒的肩膀。

陳兆軒擡手一用力,將寨主的巴掌從自己的肩頭上重重地拔開。

“白小姐是我家老爺認的義女,本人奉老爺之命查訪白小姐下落。如今得知白小姐無恙,我可以立刻找個城鎮拍電報到上海。只是不知道是哪艘貨船,船老大夫婦姓名。”陳兆軒客氣問道,“知道是哪一艘船,我們許家,就可以派人到碼頭上接白小姐。還望寨主明示。”

“這位少爺說話太斯文,還明示……船老大夫婦姓名,又不是不可告人的,船老大本人姓馬,叫馬棉山,棉花的棉,山脈的山;他老婆姓牛,名諱如何外人不知而知,都喊她牛大娘。這對夫妻啊,一直有個外號是‘牛頭馬面’,不過牛大娘厲害,早沒啥人敢喊這樣的外號了。回上海一打聽,自然知道多年來走貨船的馬棉山牛大娘,‘牛頭馬面’的威名。”

陳兆軒記在心裏,微微欠身,道:“多謝明示。”就欲出寨。

“天都黑了,陳少爺就算走,也不能這當會兒走吧。客人千裏迢迢趕來,待不了多久就乘黑走夜路,傳出去,豈不是都說我姓烏的寨主連個待客之道都不懂了?再說了,這天黑一走,難免不遇到些喜歡黑天裏做案的匪徒。陳少爺這般人才,當然不懼匪人。只是亂七八糟糾纏一番,難免耽誤了事情。不如在寨中住一夜,明天一早,我烏某人親自送陳少爺出寨。”

烏寨主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陳兆軒只有欠身道:“那就叨擾寨主了。”

陳兆軒相貌出眾、衣飾華貴、談吐不俗,算是寨中外來者中少見的“尊貴人”。烏寨主只說寨中運氣,接二連三來貴客。所以備盛宴親自款待客人。席間難免探問陳和白蝶菲的真實來歷,陳兆軒半真半假作答,又客氣問白蝶菲在寨中詳細經歷。烏寨主已經明顯醉酒,當下毫不隱瞞,將白蝶菲在寨中的經歷一五一十和盤托出。陳兆軒在席間不動聲色,心中卻暗道一聲“僥幸——”,倘若不是那枚十字架,現在的白蝶菲只怕……

而且從寨主談話間,已經聽明白所謂婚事,不過是寨主自作主張的“一場鬧劇”。白蝶菲自然是不會將此事當真的。所以對那個約翰……陳兆軒內心只有感激。

自十六七歲起,陳兆軒就沒少跟在許老爺身邊在外應酬,早已練出常人難及的酒量。所以一席宴畢,喝了差不多自釀酒的兩人,一個是醉倒席下,一個卻端坐椅中。

寨主是被手下背回房的。陳兆軒若無其事飲幹了杯中殘酒,自行回了已經安排好的客房。

得知白蝶菲“轉危為安”,陳兆軒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加上飲酒不少,很快入睡。一夜無事,天未亮,他被門外聲音驚醒。

“少寨主連夜趕來,有什麽命令我們自當遵從。可寨主說這位是上海來的貴客,不可輕擾貴客。”

“我爹喝太多了,到現在都爬不起來。我一收到電報都等不到天亮趕來。事情緊急,人命關天的大事,既然有一位來尋找那個白蝶菲的上海貴客在此,自然是要他立刻想辦法。不然的話,真耽誤了大事,出了人命,誰擔當得起!”

話音未落,門打開。

站在門外兩個少年,一個穿蠟染衣褲,一個穿黑色學生裝,同時擡頭,見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穿著藏青色綢衣褲,頭發有些蓬亂——明顯沒有梳理,張口就問:“什麽人命關天的大事?”

穿學生裝的少年,看上去十七八歲的樣子,體型瘦削、相貌白凈清秀——外形完全隨了母親而不是“莽漢子”一樣的父親,見到氣質不凡的英俊男子,不由得呆了一呆,才道:“我……我叫烏宗明,我爹就是此處寨主,當初我得闌尾炎差點死去,就是約翰親自動手術救回我一條性命。呃,我也是廢話連篇。昨晚一個水手奉牛大娘的命剛剛趕到我在的中學告之變故,牛大娘和她丈夫馬棉山的船,前日夜晚遭了匪徒伏擊——這是貨船多年不曾遇到的偏偏如今就遇到了,船被燒了一半,馬棉山還中了子彈,牛大娘為了趕緊治丈夫要緊的傷就開船離開原地到一鎮上求醫。馬棉山的性命是終於保住了。可是……可是貨船遭伏擊時,約翰和白蝶菲都落水。當時混亂,又情況危急,牛大娘在電報裏說她是沒有辦法才丟下約翰白蝶菲先行離開的,畢竟晚一步馬棉山怕是重傷難治性命有礙。牛大娘說她很快會回到原地尋找兩人下落倘若找不到……牛大娘說她甘願接受任何懲罰……”

“什麽懲罰,都是廢話!”臉色明顯有異的陳兆軒,聽到烏宗明大段羅哩羅嗦的言語,當下失禮地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告訴我,船是在什麽地方遭伏擊的,具體位置!”

“那個前來報訊息的水手,騎了一天的馬,到昆明就倒下了,說他必須睡足一天。所以我獨自趕來。他也沒說清具體位置,因為兩邊是荒山。不過他說他可以帶我們過去,差不多能找得到。”

陳兆軒立刻沖回屋內,抓過隨手攜帶的洋皮箱,立刻道:“事不宜遲,現在就走。”

烏宗明立刻跟在身後。

寨中少年還急道:“少爺,您難得回來一趟,總得見一下寨主!”

“人命關天,現在哪裏顧得上這許多!”烏宗明沒好氣道,“不必廢話,將我爹的那匹大白馬牽過來。”

烏宗明是騎馬過來的,陳兆軒就騎上了寨主那匹白色“千裏馬”。

“我在昆明的時候,有輛自行車,是英國產的牌子R eleigh,還配著一個車燈,就是‘鳳頭’車,學校裏同學們都羨慕,說這樣的‘鳳頭’自行車,全昆明也沒幾輛,有一輛就是我的。不過是回寨中的路上,較多山路,所以沒法騎我的‘鳳頭’來,只能騎馬。”

烏宗明在貴客後面,頗有幾分炫耀地“廢話連篇”。陳兆軒心急如焚,哪裏聽得進去這些“廢話“?只有禮貌地應一句“少寨主坐騎,自然是與眾不同!”

幾個時辰後,趕到昆明的某個省立高中,從學校附近的小旅館中,將那名水手從床上拉起,充當“向導”。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人坐著一艘小船,才找到地方。

水手打量著四下裏環境。陳兆軒一眼看到飄在岸邊半塊燒焦的船板,問:“是你們的船板嗎?”

水手回頭,立刻點頭:“船板是我們的,沒錯,就是這裏!”

陳兆軒親自劃船,繞著船板附近,上下沿河道數百米,終於停在一片蘆葦叢附近,從蘆葦叢中的茅草窩中,撿起一只死得僵硬的野鴨。

野鴨是中彈而亡。陳兆軒挖出子彈,竟是德國制造……果然不是尋常□□的□□彈。

巢中還有幾枚野鴨蛋。倘若是打獵,就不會留下這窩野鴨蛋還有打下的野鴨。

而且這只野鴨,應該是死去三五天——時間上恰吻合。

再越過蘆葦叢至岸邊,從野草地極模糊的印記中,辨別出一大一小兩雙腳印——大的是男式皮鞋,小的是女式布鞋。

陳兆軒跪地,以手掌比女式腳印的大小——正是白蝶菲的鞋碼。

當初,他為她買衣買鞋“改頭換面”,自然對她的衣碼鞋碼一清二楚。

不出意外,就是她,和那個洋人約翰,從此處上岸。

“我上岸去找人。兩位,請在此處等候。不管能不能找到人,天黑之前,我必然回此處。”陳兆軒沖兩人客氣道。

烏宗明道:“我跟你上岸瞧瞧!”

水手未及開口,陳兆軒道:“少寨主真是開玩笑了。此地荒涼,難免遇到什麽危險。我獨自上岸尋人,只照顧自己即可;可如果少寨主也跟著去,少寨主年少,我這把年紀自然要分心照顧。還望少寨主體諒難處。”

陳兆軒言語至此,烏宗明果然不好再堅持下去了,只道聲“保重——”看著對方轉身上岸,很快沒入荒野深處。

卻說當日,死裏逃生白蝶菲,攙扶著受傷的約翰,上了岸,深一腳淺一腳,逃至荒野深處,於背風處找到一個幹燥的山洞,扶約翰坐下。

兩人身上的火柴,都在水中泡得濕透。

白蝶菲撿拾了足夠的枯枝後,用童年時在漁村的土辦法,找了兩塊幹燥的石頭,敲打半天,摩擦生火,終於點起篝火。

約翰身上,多處燒傷,躺在冰冷的石地上輾轉□□。

白蝶菲憂心不已——無船可離開,無藥可治傷!最多不過,能一時逃避惡人追捕。

她很快找到粗一些的樹枝,點起一個火把,在山洞附近搜尋。搜尋了一圈,只找到一兜野果和幾枚可辯識的無毒野蘑菇,帶回山洞,將蘑菇烤熟,野果剝皮,餵給約翰吃了一大半,自己吃了剩下一小半。

“萱,你不用管我,留在這裏,沒用的。這裏,什麽都沒有。不如先自己出去,找到人多的地方,再帶人過來找我,即可。”約翰用低低的聲音對她說。

“你……你先躺在這石地上,這麽冷,不成的。”白蝶菲心中暗道沒有船只,又如何離開此處到人多的地方?再伸手觸及石地,果然冰冷得可怕。

剛才真是疏忽了。讓受傷的約翰躺在這麽冷的地面上躺了這麽久。

白蝶菲舉著火把,四處尋找枯枝,找了幾大捧回來,在篝火邊鋪成一堆,再找來更多野草,在枯枝堆上厚厚鋪了一層。

這樣的“床鋪”,當然也不舒服。只是總比直冒寒氣的冰冷石地,強一些。

白蝶菲將約翰扶過躺下,抱歉道:“讓你受傷後只能睡野草枯枝……真是受苦了。不過我也只能做到這樣,慚愧了。”

“萱,至少在我們大英帝國文化中,這樣的勞力,一向是由男人來為女人做。讓萱為我這般受苦,真心慚愧的是我。”約翰在說真心話。

白蝶菲唉一聲,沒再多說什麽。自己再回頭找一些枯枝野草,在篝火另一邊堆成一個小得多的“床鋪”,躺在上面蜷成一團,在身上浸濕得衣衫被火烤得半幹後,也終於睡去,夜間幾次被凍醒,往快要熄滅的篝火中添些枯枝,才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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