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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真情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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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許老爺,還真是竭力要促成你和白小姐。先前我當維崧你真對白小姐有心;可今天白天,又覺得教白小姐使槍這事上,維崧你好像有些不情願?”

至晚,顧維崧開車送好友回租住的弄堂附近,停下車,無他人時,林晨楓在車內有些疑惑道。

“許老爺今天的言語,分明是半勸半迫。沒有人喜歡被強迫,哪怕是半強迫。不過他是許老爺,當眾這般說,我又怎能當眾拂了許老爺的臉面?”顧維崧淡淡道。

“其實不盡然。只怕維崧心裏也覺得不服氣呢,我顧維崧哪裏比別人差?還沒怎麽追求許家大小姐呢,看他們家老爺,竟然能當眾認個幹女兒來擋下這個親女兒的姻緣。就算維崧對許大小姐真的無意,這麽一來,難免不服氣就是。”林晨楓故意學著顧維崧的語氣,在後座笑嘻嘻道。

顧維崧回頭沖他白眼以向,又舉起拳頭作恐嚇狀。

林晨楓打開車門跳下車就跑,跑出不多遠,又回頭道:“維崧你是不好逃出許老爺的如來佛掌心了。其實嘛……我倒是覺得,倘若你故意去教許家大小姐槍法而不是許家幹小姐槍法,我看許老爺也沒奈何呢。”

顧維崧發動汽車,林晨楓轉身逃進弄堂小巷。

汽車頭轉動,駛向另一個方向——顧公館。

許老爺的半勸半迫;白蝶菲端麗秀凈的容顏。

獨自坐在汽車內的顧維崧,不由得眉頭緊皺,一聲嘆息。

回到顧公館,卻見父親坐在廳內,面前花梨木桌上擺著一個匣子——顧維崧走近一看,匣內果然是一把勃朗寧。

顧維崧心中暗道這個許老爺,還真是動作快!

顧永昌聽到腳步聲擡起頭,見長子,開口道:“這槍是許老爺派人送來的,你可知曉?”

顧維崧點頭。

顧永昌又道:“許老爺在網球場上當眾說讓你教白小姐槍法,這事可真?”

顧維崧再點頭。

顧永昌問道:“這位白小姐來歷,你可知曉?”

“她,”顧維崧笑道,“雖說之前在大世界登臺獻唱,但時間並不長。匆匆一段過往,只是登臺獻唱而已,父親大可不必深究。”

“不是說這個。”顧永昌又搖頭,道,“來大世界之前,她的來歷如何,你可曾聽聞知曉?”

顧維崧搖頭:“這就不曉得了。”

“事情奇怪在這裏。”顧永昌微皺眉頭道,“上海突然出現這樣一位年輕小姐,舉止言談都不俗,不像是寒薄人家的女兒。先是在大世界當歌女,然後又突然成了許家的幹小姐。這個歌女,只怕真的是來歷不簡單呢。但她又確實來歷不明。我派人到大世界查了,大世界的餘經理說白小姐是由一位早年當過歌女舞女的祝姓女子引薦來的,這位祝姓女子倒是引薦過不少年輕姑娘到大世界,然後白小姐是她引薦而來的最後一位姑娘。很奇怪,這位祝姓女子後來突然失蹤了,餘經理還到過警局報案,然而至今無下落。然後白小姐也不再在大世界獻唱,轉身就攀上了高枝成許老爺當眾認下的幹女兒。白小姐的來歷可就真正成了謎。這般謎一樣的姑娘,沒有徹底查清楚她的來歷之前,崧兒你留個心眼就是。不過許家老爺既然當眾開口要你教白小姐槍法,倒不好拂了許老爺之意。崧兒教她幾天槍法就是了。”

“明白的。”顧維崧低頭回答,言簡意賅。

顧永昌又道:“聽聞有一位張少爺在追求許家大小姐。這位張少爺來歷真不簡單,是張狀元的嫡孫,又是留洋歸來,且公認的人品端正。可以說除了相貌略不如你,其他方面還都比崧兒你強些。不過這麽個青年,待見他的只有許家老爺。許家大小姐嘛,都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顧維崧低頭不言語。

顧維崧看他神情,搖頭:“那位來歷不明的白小姐,到底哪裏能比得上許家大小姐。崧兒你這個人簡直讓人看不明白。也罷,自己的事,自己掂量著。”

顧永昌站起來,徑直上了樓。顧維崧看看匣內,並沒有去拿,也轉身上樓回了自己的房。

顧永昌回到臥房。

黃薇瀾沖他笑道:“剛才你說的,我都聽到了。在感情之事上,崧兒果然有眼無珠。”

“任誰看,誰都會說是咱家崧兒有眼無珠。可問題就在於……他非要這般有眼無珠,別人還真沒奈何。那位白小姐,出身大世界歌女不說,還來歷不明。這樣不明不白的女子,怎能做顧家的長媳?”顧永昌搖頭道,“可她偏偏成了許炳元公開認下的幹女兒,如今全上海都知道她攀上了許家大靠山。像咱們這樣在上海不高不低的中等人家,自然拿她沒奈何。”

“老爺是在後悔當初沒有趁她還只是大世界歌女的時候,下狠手?”黃薇瀾笑道。

“太太你真是想太多了。”顧永昌看一眼太太,正色道,“我可從來沒有說過類似的言語,你最好不要無端猜測。”

“也罷,果然是我想多了,確實是我無端猜測。”黃薇瀾笑一笑不言語了。

夫妻多年,對方心裏想什麽,她焉能不知。

將他不能輕易道出的心中所想道出來,也確實容易犯忌諱。

黃薇瀾不再多言語,只在心中暗暗盤算。

兩天後,只有兩個人的所在。

黃薇瀾開了口:“找個法子,弄死那個白蝶菲!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要隱秘,不能讓人懷疑到顧家頭上。也不能讓老爺知道。”

成守堅明顯為難:“她現在已經是許家幹小姐,身份大不同。這事出來,只怕許家不會善罷甘休。真要徹查起來,難保不會查到顧家頭上。”

“所以就要你施巧法子,借刀殺人。前兩天不是周家的少爺因為接近白蝶菲先在網球場吃了虧,回周公館後又被自家老子打了一頓施了家法。以這位周少爺的性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早晚還要找白蝶菲的晦氣。你只要等待周少爺的動作,然後關鍵時刻隱在暗處幫周少爺一把……這樣即使白蝶菲死於非命,許家也只會查到周家頭上,懷疑不到顧家。要知道,這位周少爺的無法無天式混帳在全上海出了名的。倘若說周少爺的混帳害死了白蝶菲,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做得巧妙一些,自然能夠天衣無縫。”

“太太果然想的好法子。”成守堅讚道,又試探著問,“可是……為什麽一定要人死呢。雖說她確實擋了大少爺和許大小姐的姻緣,可是……也不一定非得把人弄死吧。”

“你還是這般膽小怕事。”黃薇瀾冷笑道,“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她的眉目之間,像一個人?”

“誰?”成守堅疑問。

“陸玉娥!”黃薇瀾咬牙道,“當日在許老爺壽宴上,一開始離得遠,她又戴著面網,看不清,我還真沒看出來。後來許老爺帶她到我們顧家面前,當時已然摘去面網,面對面我才看清楚了,那眉眼,還真有五六分像陸玉娥年輕的時候。我曾試探過老爺,老爺卻完全沒認出來。嘿嘿,許多年過去了,就是當年的陸玉娥站老爺面前,只怕老爺也認不出了!老爺就這般……這般……嘿嘿,記性沒那麽好呢。這個女子,來歷不明,偏又幾番接近崧兒。我是真心懷疑她……她……她就是陸玉娥的女兒!”

“陸玉娥的女兒?”成守堅不禁抓起頭發,“當日,我帶著人,親眼看到陸玉娥的女兒乘坐的馬車摔下的斷崖,那麽高摔下去,連著馬車一起摔下去,下面河流也急。我還親自帶人開槍將卡在河道裏的馬車打成馬蜂窩。接道理,人應該沒活命的可能,”

“沒有活命的可能?”黃薇瀾盯著成守堅的眼睛道,“你親自下斷崖查看了嗎,你親眼看到她的屍體了嗎?你連她的屍體都沒有看到,你怎麽能斷定她一定沒有活命的可能?當日明明是你疏忽,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說什麽了。倘若她真的是陸玉娥的女兒……再在許家的庇護下真正接近了咱們顧家,那可真是後患無窮。借周克慎之手,殺掉白蝶菲。到時候,就算許家查起來,只會懷疑到周家頭上,而不是顧家!”

面對黃薇瀾的目光,成守堅再也無法拒絕,只有低頭,答“是!”

“還好。”黃薇瀾點頭道,“還好有一位夠混帳夠能闖禍的周家少爺。接下來,你只要盯緊周家少爺,等這位周少爺出手的時候,你再在暗處設法推波助瀾——幫周少爺‘報仇’成功就是了。”

成守堅再次答是,領命而去。

不多時,回到顧公館的黃薇瀾,蹲在玫瑰花圃前,在一片泥土中又添上一捧腐土,沖著面前的腐土冷笑道:“陸玉娥,你生前就鬥不過我,死後也休想!就算你女兒僥幸活下來妄想向顧家覆仇,她也別想能逃得出我黃薇瀾的手掌心!”

公館上下,除了成守堅,沒有人知道這片她一直精心培育的花圃下,埋了九只女人的斷手。九只斷手,九個不同的女人,第九個就是陸玉娥!

另外還有九只玉鐲,戴在這九只斷手上。這九個不要臉的女人,既然都喜歡戴那些價值不菲的玉鐲,就讓她們……她們的手離開她們的身體後,也能戴著玉鐲長眠花叢下、腐土中!

冷冷的月光下,黃薇瀾蹲在大片腐土掩蓋的花圃前,無聲無息笑了很久。

第二天.

位於荒郊的打靶場。

顧維崧將兩團棉花塞進了白蝶菲的雙耳,然後伸手,將她的胳膊輕輕向上托,矯正動作,開口道:“對,就是這樣,瞄準靶心,開槍。”

白蝶菲握緊手中的勃朗寧,對準遠處的靶子,砰砰砰接連三聲槍響,打出的三顆子彈,一顆從靶子上空飛過,一顆打在靶子邊緣上,還有一顆打中靶子——卻也離靶心一指寬距離。

“學了不到兩天,對姑娘家來說,已經算不錯了。”顧維崧取出白蝶菲耳中的棉花團,沖她笑道,“看你打靶的樣子,其實還真不像是初學者。”

“小時候曾隨父親上山林打獵,摸過□□,還打到過一只野兔。倒沒想到,多年過去了,當年摸□□打野兔的感覺,依稀還有。”白蝶菲神色自若道。

“還第一次聽你說小時候家裏的事。”顧維崧小心問道,“聽口音,就知道你不是上海本地人。你家鄉何處?方便說嗎?家裏可還有什麽關系近些的親戚,沒想過把他們接到上海來住嗎?倘若有白家親人來上海,需要用得著我顧某人的,盡管開個口就是。”

“過去的事,家裏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白蝶菲咬牙道。

顧維崧不作聲了。

他當然暗地裏從餘經理那裏打聽到“父親欠債吞鴉片而死,母親驚嚇而亡。白姑娘被債主賣給老財主做小僥幸逃出,曾經定下的在省城裏讀書的未婚夫也不顧信義另和女同學相好不管她生死。”

其實這套說辭,顧維崧並不相信。去大世界的姑娘,十有八九會故意將自己身世說得很可憐。除非是傻子才在剛剛進大世界這般所在,就將自己真實身世來歷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白蝶菲這樣的聰明人,在大世界所言身世十有八九是胡編亂造。而那個很可能是唯一知道她真實來歷的祝姓女子,如今已然“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過看她神情,倒是的確不願意說自己真實身世來歷。

所謂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家中真有什麽不堪的過往,她不願意說,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方才冒犯處,還望白小姐見諒。”顧維崧微微欠身道,“我看時候也不早,不如先送白小姐回去。”

其實天色還未黃昏。

白蝶菲欠身還禮,客氣道:“那就有勞顧大少爺了。”

汽車駛向回城的方向。

車內,良久沈默。

顧維崧終於開口:“有件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顧大少爺請講。”白蝶菲幹脆利落回答。

“就是,”顧維崧握著方向盤咳一聲,道,“就是想問……你果真有個背信棄義的未婚夫?倘若真有這樣的人,告訴我他是誰,如今在何處,我會幫你教訓他!”

沒有回答。

(顧維崧問這個話題,其實只是想借故探問一下她的真實身世來歷。然而——)

他從車鏡中看她的臉,見她竟然已是神色淒楚。他不由得心中一緊。

汽車突然停在路邊。

顧維崧回頭,盯著白蝶菲的眼睛問:“果真有這樣一個人?告訴我,他是誰?”

“沒有什麽未婚夫,根本沒有!”

“進大世界時說的所謂身世,當然是事先編造好的。我怎麽可能將自己的真實身世來歷在大世界說得恁般明白?”

“我爹是個老好人,遭多年的老友騙,被騙了一大半家產還替人欠一大筆債,他沒法還債,想不開,就喝□□一死了之。那年我才七歲。”

“我本來還有個哥哥,但養到五歲就早夭了。家裏只剩下我和我娘。我娘被那些債主逼得急了,抱著我要去跳河,是被村裏人死拉住的。家裏的幾塊地,以及所有值點錢的東西,全被債主們拿走了,包括幾件能過冬的厚衣裳。我娘將最後一件厚衣裳裹在我身上,她自己著了風寒,就咳血死了。”

“白家那些宗族叔伯老太爺,明明是怕被債主纏上給自己惹麻煩,卻說我一個丫頭片子不值錢,就作主要把我送給一戶石匠家做他家兒子的童養媳,得的錢再應付那些債主。”

“後來我逃出來,運氣好,遇到好心人坐他的馬車,到一小鎮。車上人真的很好,問清楚小鎮上有一位來自英國的修女嬤嬤專門收養被遺棄的孤女,就把我送到嬤嬤的小教堂。”

“小小教堂,有二十多名被遺棄的中國孤女。嬤嬤最喜歡我,說我是最聰明的孩子,不僅教我英文,還教我洋式女紅和算術,甚至還有彈鋼琴和西洋式的基本畫技。她又說我們這些孤兒是中國人,不能只讀英文不懂中國文字,就按當地習俗備了錢禮親自帶我們到小鎮上唯一的前清秀才那裏,讀了兩年私塾。所以其實我也不是教會女中的,我懂的英文,都是跟著聖母一般善良的修女嬤嬤學來的。”

馬路邊,白蝶菲坐在一塊石上,慢慢說著,已然淚流滿面。

顧維崧望著她,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作偽。

白蝶菲雖說在“編造身世”,但想到父母的慘死和待已如母的麗莎嬤嬤的去世,眼淚是不自禁的往下流。

言語內容雖說基本為假,但感情卻是真的。

真摯的感情,悲傷的眼淚。即使是顧維崧這般精明的人,在旁也難以分辨出真偽。

說到傷慟處,白蝶菲伸手擦眼淚,顧維崧遞給她一塊手帕。白蝶菲以手帕擦淚,很快浸濕了大半塊手帕。回頭望向顧維崧,見他還是默不作聲望著自己。含淚道:“我竟然說了這許多,讓大少爺見笑了。其實……從小我就是個父母雙亡的野丫頭,倘若不是當年運氣好遇到好心人再得遇一心為善的修女嬤嬤,如今的我,還不定流落何處,是生是死都難知。”

說到“是生是死都難知”,白蝶菲不禁眼淚流得更多。

當初在斷崖下,抱著一棵歪脖子樹幾乎沒能支撐住……倘若不是陳兆軒及時趕到下崖再背自己攀上……如今的她,定然已是“生死難測”。

“如今你的談吐修養,分明已然勝過上海多數名門閨秀。你又何必執意糾結於過往?”顧維崧在旁終於開口,又擡頭看一眼天,眼見暮色將至,站起來道,“時候真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白蝶菲站起,攥緊手中半濕透的手帕,低頭道:“大少爺的手帕……被我弄臟了,我回去洗幹凈了再還給大少爺,可好?”

“那就有勞白小姐了。”顧維崧倒也沒客氣推托,點頭道。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白蝶菲的真實身世之謎,以後會慢慢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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