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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恩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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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黑色香雲紗的男犯陳兆軒,臉上的青紫傷痕多日不曾退去——卻也只是傷在臉上,讓自己的樣子看上去比較嚇人,僅此而已。在入獄二十七天後,第一次走出監獄的大門。

一輛汽車停在監獄門前,許老爺許炳元親自來接人。車外一圈身著簇新香雲紗的男子垂手侍立,當“鼻青臉腫”的陳兆軒剛剛邁出監獄大門,眾香雲紗男子集體彎腰彎到九十度,向剛剛出獄的陳兆軒行鞠躬大禮。

同樣的黑色香雲紗。比起別人的簇新挺刮,陳兆軒身上的這件香雲紗,在獄中二十七天不曾換洗,早已汙穢不堪。

陳兆軒立刻退出好幾步,有意避開如此大禮。鞠躬還禮道:“平日裏稱兄道弟,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何必如此行禮!當不起……”

“當得起!”許老爺的聲音,有意拔高。

戴著白手套的汽車夫彎腰開門,長袍馬褂、褂前一塊黃金鑲鉆的懷表閃閃發光,年近半百的許老爺走出車門,凝視陳兆軒臉上的傷痕,唉一聲,道:“軒兒,真是讓你受委屈了!”

周圍所有人垂手侍立,屏氣凝神。外表波瀾不驚,卻又個個內心震動不已。

作為老爺在許公館的心腹,從小跟在老爺身邊的陳兆軒,是最受器重的一個。但往日老爺也只是喊他阿軒,和喊其他人阿強阿真阿誠……一樣,並沒什麽區別。

可今日,老爺竟然破天荒喊他“軒兒”,簡直就像是在喊自己的親生兒女!

幾個弟兄偷眼看陳兆軒,或羨或妒,卻也不敢將內心情緒流露絲毫。老爺這聲“軒兒”……意味著什麽,所有人心知肚明——當然也只能心知肚明而已。

陳兆軒低頭垂手在老爺面前,一向聰明過人的他,自然比旁人更明白老爺這聲稱呼的含義。

當下只是垂下眼皮道:“陳兆軒這條命是許家給的。莫說臉上一點傷,就是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一個月前,陳兆軒陪著許家二小姐逛街,為二小姐跑到馬路對面買新鮮玩意兒。就這麽一小空當,穿著普通學生裝的二小姐被一個潑皮闊少帶領手下圍在中間調笑還動手動腳……

一向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裏的啞疾幺女二小姐從未受過如此汙辱!陳兆軒二話不說施展功夫打趴一群無能保鏢,又把個闊少打得鼻青臉腫哭爹喊娘,虧得闊少及時說出自己老爹的名諱,才沒被打落一嘴的牙!

這位好色的周姓闊少是他老爹的唯一寶貝兒子,而他老爹則是軍閥出身,如今在上海開賭場又被傳言私下裏買賣軍火的一個響當當人物。

至於許家,許老爺的父親就是清末大買辦,專門為英國人做事。而許老爺,已然是洋行大股東,英租界數一數二的華人顯貴,棉紗交易所理事長,名副其實的上海灘名門望族。

周家的少爺有眼不識泰山,當街調戲了許家小姐;許家的“下人保鏢”亦是有眼不識泰山,當眾把周家少爺打得滿地亂爬,簡直丟盡了周家的臉面!

兩家人都在心疼自家子女之時,卻也都不願因此彼此撕破臉大動幹戈。可又都有些為難——兩家都有錯,兩家又都拉不下情面來賠禮道歉。

最後是兩家都相識的一個“貴人”出來做和事佬調停。雙方都當是“賣給貴人情面”,順水推舟“和”了這場事端。

只是臉被打成豬頭樣的周少爺,躺在醫院不依不饒,叫喊著要將“膽敢打我周大少爺的卑賤下人碎屍萬段!”

周家早已打聽清楚:動手是許老爺最器重的年輕心腹,從小跟在老爺左右,名為主仆,情同父子。這樣的“半下人”,又如何能真的要許老爺“打或殺”來為自家少爺報仇出氣?

陳兆軒是為給二小姐出頭才打傷了人,許老爺自然不願真的處罰如此“忠良”,哪怕是輕罰,可周家少爺畢竟被打得恁般不像樣了……那邊卻又著實不好交待。

聰明過人的陳兆軒並沒有讓老爺為難多久,先是自己在臉上打出幾樣傷痕,又自行入獄——在監獄裏一直呆到周家少爺出院。

聽說“卑賤下人”被打得“沒了人樣”進了監獄,周少爺才在父親的力勸下“努力消了氣”,表示“從此不再追究一個下人太歲頭上動土”。

一場幹戈,就此平息。

出獄的陳兆軒,和老爺率人親自迎接,並且當眾改口為“軒兒”。甚至親自拉住陳兆軒的手,要他一起坐車回公館。

陳兆軒低頭道:“我一個月沒洗過澡,沒換過衣,怎麽能真的坐老爺的車?”

“也是,你不能現在這個樣子回去見琳兒。琳兒一直在等著你出獄回公館的這一天呢。”許老爺笑瞇瞇拉著他的手,把他拉到車內,坐在雪白的鼠皮座椅上。

許老爺回頭笑道:“先不去公館了,先去澡堂子,好好的泡個熱水澡,換一身幹凈的衣裳,呃……還得去醫院看下大夫,再回去見我的琳兒!”

大澡堂。

連換了三個大木桶。一群夥計簇擁著陳兆軒,輪流用最貴的洋香皂,將他全身的泥垢清洗幹凈。又有個專門請來的理發師傅,半跪在木桶旁,小心翼翼地修剪著“貴客”明顯變得雜亂的頭發。

許老爺獨自浸泡在大浴池內,在熱汽蒸騰中,半瞇著眼,嘆道:“軒兒,你雖然出身比不得那些官家公子富家少爺,但論人品論相貌論聰明能幹,整個上海灘還真沒幾個公子少爺能比得過你的。”

“老爺真是過獎了!”陳兆軒在木桶中低頭道,“當日兆軒不過是個街頭小乞兒,倘若不是有幸得遇老爺,只怕兆軒早已凍餓而死。就算僥幸能活,現在也能與地痞乞丐為伍。兆軒能有今天……都是老爺、是許家成全的。”

差不多二十一年前,年方六歲的小乞兒,和其他小乞兒爭食半塊面餅時,滾落馬路中央,差點被軋在汽車下。

待許家下人們從車下拖出些許輕傷的小乞兒時,尚且年輕的許炳元,看到的是一雙晶亮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盯自己,一張黑灰也難以掩飾的俊秀孩童臉孔。

站在車頭前,一群“綾羅綢緞”的大人面前,小乞兒突然抓起手中沾了很多土沙的小半塊面餅,大口大口地吞咽,細細的小脖子一梗又一梗——當場噎了個半死。看樣子著實餓得狠了。

當時是年輕的許炳元立刻吩咐手下在附近店鋪裏買來一大碗酸梅湯,幫小乞兒吞下卡在嗓子裏的幹幹面餅。然後不顧骯臟,拉著眉眼中透著俊秀聰明更兼鎮定的小乞兒上了車,帶回租界公館。

問起名字,只答是“小XUAN”。再問身世來歷,小乞兒卻只是低頭不語,死活不肯講。又問知小乞兒父親姓陳,母親姓趙,於是親自給他起名,叫“陳兆軒”。

“像個世家子弟的名字呢。”許炳元在宣紙上寫出這三個字,回頭對幹凈俊秀的小男仆笑道,“你的資質啊,不會比那些世家子弟們差!”

許炳元沒有看錯。

陳兆軒從此在許公館長大,雖是許家的小跟班,卻也因過人的聰明,學啥成啥。跟著老爺的保鏢學了一身的武藝;幫少爺小姐們拎書包在學堂,卻也學會了識文斷字;個子高些了,陪著老爺在洋人開辦的網球場打球,周圍盡是洋人洋話,竟也因此“無師自通”學會了一口流利的英語;過十五歲之後就替老爺外出辦事,沒一次不合老爺的心意。

“我要有你這麽個親生兒子,該有多好。”許老爺且讚且嘆,後來甚至一度想要送陳兆軒出國留學。

只是陳兆軒不願在得許家大恩之後,再受如此大恩,堅持留在上海。而二小姐許琳娜,也要陳經常伴在左右,才能經常有笑顏。

如今的許家二小姐,已經十六歲了。因為不會說話,一直隨父母在許公館,甚至不曾上過學堂。前後幾家來求親,許老爺又都不滿意,雖然其中不乏門第顯赫者。許老爺是著實擔心不谙世事的啞巴小女兒嫁到豪門大戶人家裏會受委屈。

許家二小姐許琳娜十六歲已然出落得花朵兒一般,且能文能畫。如果不是因啞疾,求親的人早已踏破許家門檻——就如當年許家大小姐初長成一般。

只是許家大小姐多年求學在外,二十四歲尚未出閣。上海灘很多中等以上人家都在悄悄談論許家大小姐許瑛娜是在一心一意等著顧家的大少爺顧維崧;而二十一歲的許家大少爺許戴傑又多次向顧家大小姐顧唯妍求婚卻始終被顧大小姐本人婉拒。

年長些的一對兒女婚事已經令許老爺夠頭疼了。至於年紀尚小的琳兒……

許老爺在水池中睜開眼睛,沖陳笑道:“琳兒這一個月來,畫了全家的畫像。畫上有我這個當爹的,還有她娘,她的哥哥姐姐,以及……你軒兒。總共五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陳兆軒低聲道:“二小姐的畫,自然是好的。”

許老爺只當他害羞,呵呵笑道:“軒兒你呀,老是混在下人堆中,也真委屈了你這樣的人才。我在城東的一個棉紗廠,之前的廠主剛剛抱病養老去了,正缺個好手。我思來想去,這個新廠主,也只有你最合適。不僅廠主,還能入三分之一股。從此你大小也是個主子了。有了身份,再有了進益,做琳兒的……哥哥也是沒問題的!”

陳兆軒擡起頭,驚道:“這……這如何使得?兆軒何德何能,擔當如此大任?”

許老爺道:“我既然說出這話,自然是主意已定。難不成,你想當面駁我不成?”

“不,不敢……”陳兆軒低頭道,“只是……兆軒還年輕,資歷尚淺,又只是公館下人,突然擔當如此大任只怕……”

“怕什麽?”許老爺哼道,“從此以後,我看誰還敢說你是下人?從此以後,我要你陳兆軒,給我在上海灘擡頭挺胸,做個有身份的體面人!”

一套新衣帽被捧到陳兆軒面前。

西服襯衫,馬甲圍巾,呢子大衣,同色禮帽,鋥亮的皮鞋,件件都是上等衣料上好手藝,連衣袖間的鈕扣,都是鎦金。

衣帽最上方,還有一只沈甸甸的黃金懷表,比許老爺佩帶的那只,也只小了一圈,再少了幾顆金剛鉆而已。

許老爺:“做個體面人,先得有套體面行頭。許公館的下人們都穿香雲紗,而你……從此就要和他們區別開來。以後把自己打扮成少爺的樣子,走出去,所有人都會喊你陳少爺。從此以後再不會有任何人膽敢說你是許家公館的下人!”

許老爺說出的話,做出的決定,向來不會更改。

陳兆軒雙手接過衣帽,低頭道:“老爺的大恩,兆軒銘記在心,沒齒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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