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汙染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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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阿諾推開樹屋木門的時候,就看見一個修長挺直的背影負手佇立在窗前,默然無聲。

他的目光從桌子上精心準備的瓜果與樹汁一掠而過, 對塞拉並不領情而感到很不解——牧人一向都是愛好和平的種族, 但在新人類眼中這就是懦弱和不思進取的表現,即便被占領家園被滅亡也不過是咎由自取。因為塞拉尚未采取任何過於強硬的開戰措施,因此大多數牧人對此最深切的感覺也僅僅是不安和好奇,反抗意識低到了令人驚奇的地步。塞拉不止一次聽下屬嘲笑薩恩星人“完全就是單細胞生物”類似的話語, 她雖然心裏不免認同, 但警惕性卻根深蒂固:她不會在一個陌生的星球, 陌生的土地和陌生的房屋裏, 接受一個陌生種族的熱情款待,她不會吃這裏的任何東西, 包括食物和水源。

所以當薩恩星的小王子將這句疑問說出口的時候,塞拉沒什麽表情,甚至頭也未轉, 只是冷冷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合口味。”

阿諾居然真信了這句話, 他眨了眨眼, 有些好奇地說道, “這可是我們最喜歡的食物,如果這你也不吃……那你餓了怎麽辦?”

“我會解決我的問題。”塞拉語氣冷肅,頓了頓,“比起食物, 我想現在我需要更重要的東西。”

阿諾雖然單純,卻至於蠢,他聽懂了塞拉的暗示,不由得撇了撇嘴,“你需要先喝下努埃馬拉的露水,才能親自去見她……而最新鮮的露水,在我們這兒,只有黎明初升的第一刻才有。”

“你在拖時間?”塞拉倏然轉過頭,那眼神銳到阿諾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脊背生寒,“當、當然不……我們所有人面見努埃馬拉都需要凈身沐浴和喝下露水,聯結聖樹的靈魂,和母親對話——千百年來都是如此,你怎麽可以認為這是在拖延時間?”

塞拉面無表情,“經驗之談。”

這可不是帝國第一次移民行星,也不是黑蠍艦隊第一次征服新星進行宇宙移民,而每一次的過程和結果都很相似:偵查,試探,降臨,威脅,然後就是戰爭。弱小的種族不堪一擊甚至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稍微不那麽弱小的則會奮力博得反抗一擊,然後會迎來帝國更酷烈殘忍的鎮壓,最後落得全滅的下場。有的聰明的種族會試圖談判或者奉上足夠的好處,但他們的最終結局也不會比上面的好上多少,而這就是帝國信奉的鐵血信條之一:宇宙黑暗森林法則。

這個法則來源於很早時一位著名文學家的代表作:“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像幽靈般潛行於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他必須小心,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如果他發現了別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開槍消滅之。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恒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

對於資源極其有限亟待領土擴張的新人類而言,惡劣的星球環境和日益增長的人口負擔,不斷增加的內部矛盾以及與聯盟曠日持久的戰爭,令殖民成為生存的必然選擇,為此他們通常會將自己的道德準則降到最低界限。塞拉所帶領的黑蠍艦隊不知道踐踏過多少文明星球的土地,屠戮過多少他們認為價值不足的外星種族,而到了最後他們反抗無效後的結果只有兩種:求饒成為販賣星際的人口奴隸,或者英勇戰鬥至死直至滅族。

在她的眼裏,薩恩星人無疑屬於沒有骨氣的那一種。他們最懦弱的一點並非是不會制造武器,而是過於愛好和平,甚至到了愚蠢的地步。可偏偏這個她完全瞧不上的種族卻擁有著對於目前她而言最為珍貴的東西,她無時無刻都忍耐著自己血液裏流淌的碾壓和殺戮的欲-望,她從不同情弱者,弱者只配臣服。

所以對於薩恩星小王子這番又驚訝又帶著憤怒的質問,塞拉只是冷漠地回了一句。

“如果明早,你們所謂的努埃馬拉還不能讓我看到這次交易中最具價值的東西……你們的千百年,對我而言,不過只是一束離子炮的時間而已。”

她註視著阿諾,眼裏隱隱有鋒銳的鐵血刀光閃現,那是鋼鐵不催的帝國意志,最強士兵的信念。

“還有,我不喜歡別人闖入我的地盤,你不會想要知道上一個這麽做的人現在身在何處。”

她看著他,聲音平靜冷漠,“現在,滾出去,薩恩人。”

……

……

阿諾帶著一臉震驚羞憤的表情離開了樹屋,他氣得胸口起伏不斷,忍耐了好久才慢慢將那股亂竄的郁氣平覆下去,咬著牙齒走進了先知的房間,一開口就是含著怒氣的抱怨與質疑。

“她這麽敢這麽對我說話!她讓我滾?!她別忘了她住的可是我的地方!我的家!她居然質疑努埃馬拉的聖潔力量,甚至威脅我?!她根本不接受我們的好意!送去的那些東西她丁點兒都沒吃!”

對於這番小孩子一樣胡亂發洩怒意的話,先知表現得平靜無比,他只是問了一句,“她把你趕出來了?”

阿諾一頓,表情頓時收斂下去,有些惴惴不安地瞅了先知一眼,猶豫了幾秒,“……呃……她說她不喜歡別人闖入她的地盤,她說上一個這麽做的人下場很慘,所以我……”

先知搖了搖頭,“看來她也知道我們的目的了,所以說話才會這麽不留情面。”

阿諾隱忍了半晌,終於還是選擇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為什麽這麽害怕,爺爺……他們的武器看起來很厲害,可是如果我們也選擇反抗,也許還有一戰之力,畢竟我們都不了解彼此,而他們站在我們的地盤上——”

薩恩星人了解地形和氣候,雖然武器落後而原始,但他們有著一個新人類完全不知曉的天賦技能:和獸類溝通。

如果真要打起來,一旦塞拉的軍隊沒有在頃刻間成功剿滅薩恩星所有人,當他們聯合其他生物種族奮起反抗……加上主場優勢,戰爭結果勝負難測。

阿諾不傻,他知道對方是來占領自己家園的,而且絲毫不把他和同類當做智慧生物來看待,她註視他的目光更像是等待宰殺的牛羊。可他不明白的是先知的態度——作為牧人絕對的精神領袖,他的話某種程度上就代表著努埃馬拉的意志,而薩恩星人從不會反抗母親的決定。

先知是如此回答他的——

“有的人,生而為了殺戮,她的靈魂也因此染上黑暗和腥氣,永世無法擺脫——這種人,當她踏入努埃馬拉的土地第一刻,聖樹也會為這蔓延的陰影和罪惡而顫抖……”

“早,或晚,我們都會迎來這一刻的命運,阿諾。努埃馬拉在衰老,這顆星球在死去,我們種族的生存也在經受考驗——像她那樣的入侵者,遲早有一天都會降臨,我只慶幸他們來到並非是我們最虛弱的時刻,至少現在我們還有著他們所顧忌的寶藏——”

“你。”

小王子一楞,“什麽?我?”

“你是這一代唯一一個有天賦可以與努埃馬拉說話的牧人,”先知淡淡道,“我太老了,阿諾……我活不了多久了,在我死後,先知的血脈獨繼承於你身上,而你是開啟聖樹的鑰匙,那個將軍必然會顧及到這一點,所以我將你送了過去。”

用阿諾,向塞拉·奧德裏奇示好。

雖然在小王子看來這一趟忍辱負重除了遭受更多的羞辱別無它用,但在先知的眼裏這並非是最壞的結果——像她那樣的人,滿身幾乎要溢出的黑暗和血腥,在陌生人進入她地盤的第一秒沒有遭到割喉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她不會單純地認為深夜一位雄性進入樹屋只是出於待客的熱情,她了解其中的暗示意味,她沒有明確地接受,卻也沒有直接地拒絕——她真拒絕的表現參照上一位試圖進入她領地那位可憐人的下場。

聯姻求和,向來都是很多弱勢族群不得不作出的選擇。阿諾雖然自認為他滿心都是不情願,但到底最後還是去了。被趕出樹屋後他更多的也只是自尊心受挫的惱羞成怒,他也說不清此刻內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感覺:他知道對方是個大壞人,可又隱約覺得她與眾不同,和這裏所有的牧人都不同,和他的愛慕者不同。她看上去一點也不軟綿綿的,反而堅硬得像是埋在最深泥地裏的樹根,具有鉆破土壤的力量,那種徹骨的冰冷和硬度令人驚奇。

她身上有某種從未得見極為稀罕的特質,他也因此感到了十足的好奇。

如果他未來的伴侶是她這樣強大又無畏的人……想一想也許這也不是一件那麽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兒……至少在她身邊,他和他親近的人都會是最安全的,她會保護他們的,阿諾如此想道。

作者有話要說: 【槽】一番糾結虐戀之後,主角愛上了滅族仇人最後還在一起了……這是我最無法理解的劇情。這已經不是虐戀了,這是NC啊。【紀念當年飽受摧殘年輕的我】

明天還有更。這篇的結局你們肯定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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