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出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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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了星雁的遭遇,她心裏生出了強烈的不安與慌亂。

“慕渟,你到底想怎樣!”璇凝動彈不得,慕渟戴著口罩,從早已燒焦的門檻跨入,走到她身邊蹲下。

男女力量還是懸殊,月破不停掙紮,侍衛用刀柄擊中她的額頭,鮮血自額頭流下,像一朵艷紅的彼岸花,須臾間昏過去。

璇凝躺在地上不再掙紮,此刻人為刀俎她為魚肉,閉上眼睛,不願看她。

慕渟用手輕輕撫弄她的臉,似是呢喃自語:“其實你早就知道,在滄浪山上把你推下去的人是我吧…你也知道…是我給馬餵了毒,讓你險些摔死…那你一定還知道,在觀海峽是我差人偷偷跟著你,在你身邊放的那條蛇了吧…”

“真沒想到你的命這麽大,那麽高的懸崖都摔不死你!”

“我現在都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有三頭六臂,又或者是別人頂替了你。”

她狠狠扣著璇凝的下巴:“那條蛇是太後從西夷得來的上古靈蟒,養了二十年,毒性足夠毒死一只壯年獅豹,如果沒有人把毒轉移你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她甩開她的臉:“所以我得恭喜你,又害了一條無辜的生命!”

璇凝終於睜眼,死死看著她。

其實她也懷疑過,小時候落水在水裏苦苦掙紮了接近半個小時,尋常人早就溺死了,而她卻只是嗆了一肚子水沒能咽氣。

慕渟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你知道我討厭你什麽嗎?”

她看著璇凝雲淡風輕的面容,終於怒火攻心:“就是你這張臉!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永遠都是那麽沈靜,那麽無辜,就是你這幅虛偽至極的清高面孔,才騙取了曲流桑的心,而你裝作若無其事,對他視而不見,他的眼睛裏卻還是只有你!”

她雙眼血紅地吼叫著:“我討厭你自以為是的施舍!我就是想要你死,要你們全家萬劫不覆!…”

慕渟越說越激動……她突然停住了:“你笑什麽?”

璇凝滿臉笑意看著她:“沒什麽,就是感嘆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可憐的可憐蟲。”

慕渟看著她的表情,怒極反笑,不再言語。從袖中摸出一個棕色瓷瓶,在璇凝眼前晃了晃:“知道這是什麽麽…你沒有猜錯…這就是腐骨散。”

璇凝前世是理科出身,知道腐骨散的配方和制備,可以這麽說,它的作用堪比濃硫酸。

天,一下子便黑烏烏地壓下來,雷聲由遠處傳來,鬼哭狼啕般聲聲作響。

慕渟很滿意地欣賞璇凝她強裝鎮定睫毛輕顫的面容,取開紅色木塞,緩緩倒在她的臉上…一滴接著一滴…腐蝕得骨肉呲呲作響…

禁錮著璇凝的侍衛統統別開臉,仿佛多看一眼就要嘔出來。

璇凝硬撐著不出聲,兩手卻慢慢握成拳,直到指甲都全部鑲入肉裏…

腹部中箭她沒有哭,親人離散她沒有哭,遇害墜崖她沒有哭…

更不會更不肯因為臉部灼燒的疼痛而哭。

可是……人心都是肉長的,再堅強的人也會脆弱,不是不想哭,而是不願意哭,這個人是她最好的閨蜜,也是最大的敵人.

她曾經是那麽地信任她依賴她,從不相信愛情的她卻把友情看的跟親情一樣重…

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般,整個人都麻木了,只有心痛得在滴血,她終於淚流滿面。

十年清風躍然紙上如一夢。她哭泣,她竟然恨她到如此田地.她一顆真心待她,所承受的拋棄真真是痛徹心扉。

她毀掉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顆願意相信別人的心。

驚雷滾滾,轉眼間雨聲連成一片轟鳴,天像裂開了無數道口子,暴雨匯成瀑布,朝大地傾瀉下來。

不多時,國師府的大火漸漸澆滅。璇凝覺得臉上的灼痛褪去許多。

慕渟看著她十年來第一次哭得那麽悲慟,楞在原地,一動不動。

慕渟面無表情地扔掉瓶子起身,擦擦滿臉雨水,卻怎麽也擦不幹。

下令讓侍衛放開了她…璇凝沒有力氣坐起來,只是兩眼呆呆望著天,雨水落入眼眶又混著血淚流下來…

慕琰舉著傘走進來遞給慕渟,慕渟見他一臉陰冷看著前方地面上的杜璇凝。他的左手握著刀,正要擡步走過去。

慕渟一手拿著傘,另一只手橫在他胸前擋住他:“你知道我的,在這裏,只有我能碰她。”

慕琰看了她片刻…還是點了頭:“聽你的,就留著她一條爛命。”轉手拉起慕渟走出國師府,帶著幾百侍衛頭也不回離開了…

璇凝躺在地上,臉上淚雨交加,像是一朵被人踩碎的紅玫瑰.

可笑,真真可笑,為什麽不直接殺了她?最後一刻為什麽不給她一個痛快呢……

月破被瓢潑大雨澆醒,手忙腳亂爬向那片紅…

看到璇凝臉上那腐蝕得血肉模糊的臉,她將她輕輕抱在懷裏,滿臉心疼,哭腔止不住顫抖:“宮主…宮主…都是月破沒用…都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宮主你說說話呀宮主…”

璇凝兩眼沒有焦距,任憑月破如何搖晃,她都像個活死人一樣,一動不動。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會將自己護在身後.再也沒有人會惹惱她又讓她揍一頓,再也沒有人會對她說:“阿凝,好夢。”

月破帶著璇凝,離開了國師府,中途遇到那匹白馬,真是有靈氣的馬兒。

雖然慕渟沒有殺她,但城內已經開始追捕杜家餘孽。

月破一點都不會感激慕渟在最後關頭放她們一馬,路上東躲西藏,繞過人群,一日下來終於看見了城門。

城門緊閉,重兵把守,不停有人巡邏。大雨滂沱,悄悄把馬牽進巷子,此時兩個人靠在偏僻臟亂而窄小的巷子裏歇氣。

月破感覺到有個黑影正悄悄靠近。她握緊手中長劍,屏息靠在墻角,準備給對方致命一擊。

一陣腿風掃過,月破迅速擋住踢向鼻梁的腿,狠狠推開,正要拔劍,那人更是快一步,一個回閃捉住她的手腕和肩膀往墻面一壓。

男子扯下面具:“是我,夜輪。”

月破呆楞一瞬,像抓住海中浮木一樣緊緊抓住夜輪的手,喜極而泣:“你終於來了!快,想辦法帶宮主離開,她受了很重的傷…”

夜輪隨月破穿過一個巷道,看到了躺在角落,渾身赤紅,頭發淩亂,唇瓣蒼白,面孔血糊,像是暗紅的蜘蛛爬在臉上的杜璇凝…

心陡然一顫。他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扶起她:“宮主…對不起…我來遲了…”他深怕觸碰到她的傷。

“我們還有多少人?”夜輪沙啞的聲音蘊藏怒意。

“還有二十個影衛,不知所蹤。”月破看著昏迷的杜璇凝,一咬牙:“我來肅清道路,你帶宮主離開。”

“不行,你也受了傷,這樣很危險。”夜輪的語調很冷。

“在我們無家可歸之時,是國師收留了我們,現在該是我們報答他們的時候了。哥,你一定要帶宮主平安離開,她已經失去了一切,只剩下我們了。”

夜輪棱角分明的臉柔和下來:“妹妹,答應哥,要盡最大的努力活下去。等著我們重逢的那日…”

被雨水沖刷得明凈的臉露出甜甜的笑:“我等哥哥回來。”

月破提著劍走出去,回頭深深望了他一眼。

風勢乾坤扭轉,針雨揮灑無盡…整個姜城被殘暴的烏雲籠罩,昏天黑地。

城門邊上,一月白袍女子孤高清冷,從半空緩緩而降,手握銀臉,墨絲飛揚。

肩膀上的血跡好似一朵幽暗的彼岸花,周身充斥著陰冷的氣息似是從天而降的玉面修羅。

她足底生風,踏著血氣沖向守成的重兵。黑色鎧甲與輕盈月袍形成強烈反差。

月破一個淩空飛身,盤旋於眾人頭上,從上而下腳底朝天,轉動手中長劍,一圈接著一圈刺破侍衛的喉嚨。

驚動的侍衛一波又一波襲來,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輕靈迅速卻近而遠之,食指連動,一劍又一劍的刺出,快速無比。

使劍全仗手腕靈活,但出劍收劍,不論如何快速,總是有數尺未及…

地上的鮮血被雨水沖淡,月破以一敵百,身中數刀,周身的傷染紅了月袍,她沒有皺眉,繼續索命。

夜輪抱著璇凝騎馬揚蹄從眾人上空掠過,手中的劍氣迂回,泛起銀色漣漪,一劍斬斷固定城門的粗繩鐵索。

繩索落地之後,夜輪一掌拍開城門。

身後黑影如同潮水,不斷湧來…

細細一看,東街有月白光影更快奔過來,那是旎瑺宮影衛。

月破知道,她們得救了,再也支撐不住,倒地的一瞬前倔強地讓夜輪走…

夜輪按照所知的逃亡路線,兩人一馬,翻山越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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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茶肆二樓涼臺邊。

“閣主,你就這麽眼睜睜看著?”

“我已經讓顧笙給她送過信,是她自己要一意孤行,怨不得旁人。”

“……那麽,閣主打算如何安置挽歌夫人呢?”

“帶回閣中養好傷,以後她會派上用場的。”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這第一場戲已經落幕了,自然是得回鏡中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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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凝中途幾次轉醒,讓夜輪策馬離開,夜輪沒有說話,也不肯放下她。

他們經過一個山村時,好心人留他們住了一宿,換了套衣服吃上了一頓飯,村長讓人給璇凝做了個木雕面具。

隨後村長好心送了兩人幾片銀葉。在北涼,一顆金珠等於一百片銀葉,鄉村之人當然不怎麽富庶,夜輪感激朝村長拜了拜。

當夜璇凝卻提著刀往回走。

夜輪發現的及時,趕緊扣住她。

“你別攔著我!是我害死了她們!我要回去!”

“回去送死嗎!?”

璇凝煞紅眼:“月破也是我害死的!你為何不殺了我!”

“月破拼了命救下你,你就是這樣回報她的?!”夜輪同樣紅了眼眶。

僵持不下。

璇凝手中的刀哐鐺一聲落地。

是啊,這條命是用月破的命換來的,她好不容易逃出來…怎麽能輕易回去呢…

月破……對不起……

四天後,他們終於到達璃州。

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這首詩是對這個地方最好的詮釋,這是一個被海岸環繞的地方。

兩個人住在一家客棧裏,幸運地遇到了正暗中尋找他們的旎瑺宮長老薛千流.

簡陋的房間裏,薛千流坐在桌子上註視著床邊給璇凝把脈的大夫,夜輪在一側恭敬站立。

大夫嘆了口氣,緩緩起身:“官人,這位姑娘的命勉強保住了,只是這張臉…在下也無能為力。”

璇凝醒來,坐起身,看到了房內三人。

坐在桌旁的人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身穿一領單綠羅團戰袍,腰系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穿一對磕皂靴。

中年男子眼神滄桑,眉宇間雜著愁苦地對視她:“丫頭,傷口還疼麽?”

“薛叔叔,你怎麽在這裏…你…”璇凝下意識轉臉低下頭,不願他瞧見臉上可怖的印記。

薛千流看在眼底,滿臉心疼,走過拍拍她的肩膀:“傻姑娘,你父親與我是生死之交,如今這種田地,薛叔叔還能袖手旁觀不成?”

璇凝鼓起勇氣轉過頭:“薛叔叔,謝謝你這些年幫父親看管旎瑺宮,非常時期應當非常應對,如今母親失蹤,父親被囚於宮中,而我…薛叔叔,璇凝懇求你,接管這宮主之位可好?……”

璇凝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他們,最虧欠的人生死未蔔,流過淚的眼睛應當更明亮,滴過血的心要更堅強。

是了,人生有多殘酷自己就該有多堅強。不能再一蹶不振,還有太多冤屈等著她去洗清,那些賬她要一本一本算清楚。

她已經分不了心去守著本就不屬於她的身份,那是上一代人的勢力,她,承受不起。

今日不死,就是蒼天給的機會,鳳凰涅磐,浴火重生。她杜璇凝在心底默默起誓:北涼,總有一天,她會將她所遭受的加倍奉還給永安王,血洗未央宮!

“薛叔叔,你放心,我不會讓所有人白白死去。”璇凝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窗邊。

推開窗欞,感受著涼薄的風:“我會先去東越避一避風波,然後再回到這裏,堂堂正正回到這裏。”

薛千流不再挽留她,當夜設法在溟海為杜璇凝包攬了一艘畫舫,派出十個影衛保護她。

璇凝婉言謝絕,只留下了船長和夜輪隨行。

夜半時分,離老遠便看見一艘畫舫從西頭行駛過來,而畫舫上張燈結彩,頂上漆著黃漆,船柱雕梁畫鳳。

當船駛近,才發現連彩燈個個人物都刻畫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這個時代,想要渡海,這種船也只好將就了。

目的地是東越,航途遙遠,但目標明確。但是如果真的到了東越,她又該如何,如此逃亡……如此顛沛流離…為什麽她要經歷這些?

不知為何,她現在有那麽一刻,想起了容堯的面容。

這一次,他沒有再出現在她身邊;這一別,也不知何時能與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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