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首訂章節2.6w】事不過三 (1)

關燈
……

是不是明智的選擇秦九不知道,但蕭景的確找到這個地方來了。

而且是什麽都沒帶,身邊那個平常最喜歡跟著他的助理都沒,只身一人。

秦九勾唇看著此刻坐在落地窗旁的女人,雙臂抱著膝蓋,那頭濃密的長發鋪滿了整個纖細的後背,露出的側臉線條很美,也很清冷。

他將目光移開,緩緩對電話裏說道,“讓他進來。”

安言聽到這句話身體下意識一顫,微微側頭看著他,秦九慢慢踱步到她身邊,把不緊不慢地開口,“蕭太太,你說我能賭贏這場游戲嗎?”

她下意識就想問秦九,這場游戲是什麽,可這個念頭不過在腦中盤旋了一陣就消失了,安言沒看他,而是盯著外面那幾乎一眼都看不到邊的草坪,有些無奈的意味兒在裏面,“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你和他的事情我不管,你放了我,不管你們今天談的結果是什麽樣,我都不會幹涉。”

秦九低頭看著她的頭頂,輕嗤,“你爸的忌日?那也是我妹妹的忌日,兩年前的今天,她死在了紐約。”

漂亮又紮眼的華人女孩,本來覬覦的人就不少,更何況她是秦九的妹妹,本來就要面對別人更多的危險。

秦九的妹妹,就是在紐約某個深夜被人輪奸致死,差點連屍體都找不回。

安言有些聽不明白,忍不住問,“可這些跟宋子初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幫她?”

其實她想問的是,秦九為什麽要幫宋子初搶男人,因為現在在秦九的心裏,只要除掉她這個眼中釘,宋子初就可以和蕭景在一起。

但是——他好像又不這樣做,又想用她來交換別的東西,比如說換取蕭景在海關的某些權力。

秦九慢慢蹲下,直瞪瞪地看著她,“哥哥幫妹妹奪回本來屬於她的東西,這很難理解嗎?”

難怪鄭夕拾說宋子初找到了靠山,雖然安言不明白是怎麽勾搭上的,但現在的情形看來,的的確確是勾搭上了,並且人家還甘願幫她搶男人?

如果她沒意會錯的話。

她看來他一眼,冷嗤,“你強行當她哥哥麽?”

感覺像突然之間,宋子初剛好需要,而他秦九就出現了。

“這年頭,難得找得到合自己心意的,偶然遇到,當然要掏心掏肺,給她最好的。”這嗓音好似藏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和寵溺。

但安言覺得,好像是某些情感找不到宣洩口,所以秦九將那些都傾註在了宋子初身上。

她將頭轉到一邊去,閉口不言,秦九起身,臉色不覆剛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好好待在這裏,我換到了想要的東西我放你走,要是沒換到,我就殺了你。”

幾秒鐘後。

房門“砰”地一聲被關上,安言眼皮都沒有動一下,眼裏的神色很淡,所以他是自己的利益為重,然後再是宋子初?

……

安言在房間裏坐了大概一個小時,房門再度被人打開,她沒回頭,還是坐在落地窗前,抱著膝蓋,防備的姿勢。

有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在原本寂靜的空間裏,這聲音被無限地放大。

她扣緊手指,在那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時閉上眼睛,聲音驀地消失,可那熟悉的氣息卻讓她沒來由的心酸,有溫熱的液體逐漸充盈眼眶。

所以,還是沒放棄她,是不是?

大概過了足足一分鐘,男人嘆氣,俯身打算打橫抱起她,卻在看到她手臂和腿上那些斑駁細小的傷痕時頓住,眉眼掠過不輕易察覺的淩厲,下頜緊繃。

蕭景剛剛將手放到她的肩頭,安言就睜開了眼睛,轉頭,看著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她沒開口說話,但那雙翦水秋瞳裏好似蒙著一層淚霧。

男人感覺心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有些疼。

“等我來接你?”

他半蹲在她身邊,看著女人柔美的側臉,那側顏弧度恰到好處,蕭景心底忍不住軟了一下,可是卻有更加找不到邊際的情緒在胸腔蔓延。

安言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答應了他什麽?”

可男人只是將手指放在她手臂的某一處傷口上,漠漠地問,“疼麽?”

她雖然沒什麽大的反應,但還是能夠聽出呼吸裏抽氣了一下,很輕,安言轉頭將視線在他那張布滿了疲憊的臉上聚焦,半晌垂眸,“疼。”

疼。

哪裏都疼,從心到身。

有那麽一瞬間,安言甚至都想放棄他了,可是想想又替自己不值,在沒有徹底對一個失望之前就放棄,將來遲早都會後悔的。

蕭景似乎又嘆了一口氣,看到她沒穿鞋子的腳,俯身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她,“疼你也是活該,昨天晚上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

有些事情他比她敏銳很多倍,可安言畢竟是個活生生有思想的人,不會全天二十四小時無死角地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安言聞著他身上不知道夾雜著什麽的氣息,頭慢慢靠著他的胸膛,心安了不少,悶悶地說,“昨天淺淺心情不好,我陪她去喝酒,”頓了頓,似乎又怕他不開心,安言又補了一句,“我沒怎麽喝。”

她是沒怎麽喝,那些酒基本上都是路輕淺喝的。

男人走到門口,低頭垂眸盯著她有些病態般蒼白的臉,喉結滾動,嗓音莫名輕了許多,“把門打開,我們回家了。”

“嗯,好。”

白皙纖細的手指將將接觸到那門把手,安言猛地閉上眼睛,有溫熱的淚從眼眶中滾落,滑過臉頰,連帶著嘴裏都是苦澀的味道。

好像突然之間就開始感傷,從他進這間臥室開始。

安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只是這淚來得快,去的也快,蕭景抱著她經過樓下,秦九就坐在那張酒紅色的歐式覆古風沙發上,嘴裏叼著大煙卷盯著高挺峻拔的男人懷中的女人,嘖嘖有聲,“蕭太太你錯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明智的選擇。”

蕭景沒有作任何停留,甚至連餘光都不曾施舍給秦九,直接抱著她離開。

安言自然也不好說話,何況她現在,也沒有心思去跟秦九說話。

秦九安靜地看著那道高大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眼前,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算來算去,好像這次還是他比較賺。

雖然溫城海關他還是做不了主,但用一個女人賺了一座地下城也值了。

蕭景一直抱著安言從這座歐式風格的建築一直朝外面走,偶爾路過幾個修剪草坪的傭人,他們總是忍不住駐足觀看,安言有些不適應,而且,這別墅離門口挺遠的。

她動了動,覺得自己吊在他脖子上的手臂都有些酸了,可他還像是跟沒有任何反應一樣,抱著她步履沈穩地朝前,安言感受著刮過自己耳邊的風,對他說,“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男人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一下。

安言嘆氣,看著這座豪華得像是暴發戶才住得起可偏偏又很有情調的地方,對蕭景說,“你放我下來吧,我有點冷。”

這個時節的早晨,會起霧凝霜也不奇怪,況且,她穿的單薄,盡管抱著她的男人也穿著一件黑襯衣,可能因為一夜沒睡又沒換衣服,所以看起來有些褶皺,可依舊無損他的俊美。

蕭景終於又反應了,但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嗓子在著清晨的冷風中格外喑啞,“你沒穿鞋,怎麽走?”

她簡直想給自己一巴掌,安言懊惱了一下,她的確沒穿鞋。

這樣的場景不由得讓她想到了上次在葉疏的家裏,那個早上他也是這樣抱著她,安言沒再說話,讓他抱著她朝那輛已經出現在他們視線範圍內的車子走去。

某一刻,安言有些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更長一點,最好能這麽一直走下去。

直到將她放進了車裏,蕭景一手扶著車門,一手撐著門框,視線向下,盯著安靜地縮在副駕駛位上的女人,嗓音有種警告又無奈的意味,“你不見一次,我找一次,這是第二次,事不過三,再來幾次,你就是死了我都不會管你。”

將纖細柔軟的身子全部放在座位上的女人聽到他的話頓時有些委屈,一雙瑩白小巧卻又因為寒冷而微微蜷縮的雙腳腳趾交疊在一起,很好看,她卻伸出一只手拉了拉他的皮帶,眉眼彎彎,明眸善睞,“事不過三,所以還有下一次。”

那雙眼睛此刻好像是會說話一樣,“你快上車吧,外面太冷了,我想回家了。”

不知不覺去,秋天早就過去了。

很久之後,蕭景回憶起這天早晨女人皓齒明眸的模樣,心臟那處總是忍不住抽痛,從細微的疼痛直到擴散至連神經也給麻痹了。

男人看著她嬌俏的模樣,手指忍不住蜷了蜷,驀地俯身就用唇堵住了她的,緊接著便是一輪瘋狂的掠過,安言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差點不能呼吸了。

“蕭景,你……怎麽了?”

他怎麽了?他也想知道自己怎麽了?

他放開她,埋首在她的脖頸間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方才撒手,將她這一側的車門關上,打開後座的門拿了什麽東西之後繞到另外一邊打開車門進來了。

而宋子初的話和安言的臉像是一對天使和魔鬼在他腦子裏交織,蕭景靜靜地看著前方,直到安言微涼的手指覆蓋住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他才猛然回神。

安言很安靜,目光很安靜,人也很安靜,甚至她明明都在開口說話,嫣紅的唇蠕動著,可他都覺得她是安靜的。

“我知道這次肯定給你惹麻煩了,不過歸根究底,是因為秦九和你本身的沖突還有宋子初,我才會遭受這樣的罪,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嗯?”

她學著他平常講話的調調,很冷靜地跟他陳述這件事情。

蕭景轉過頭,盯著她不施粉黛,幹幹凈凈的臉蛋,薄唇線條很淡,“但你要是接了我的電話,什麽事兒也不會有,嗯?”

一邊這樣說,一邊又將那厚厚的柔軟的毯子搭在她身上,眼神在觸及她手臂上斑駁的傷痕時動作明顯變得小心翼翼。

安言頓時覺得冰涼的身體慢慢有了暖意,她有些委屈,皺著眉頭,“事不過三,所以這次你心裏生氣也憋著,我也好好的活著,下輩子肯定不會糾纏你了。”

這麽勞心勞力卻又不忍心割舍的感情和人一輩子有一個就夠了,她沒那麽多盡力下輩子還陪他玩兒。

男人眸光微妙地暗了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力道,“下輩子不糾纏了,那意思是這輩子還是要糾纏?”

安言覷了他一眼,抿唇不言。

半晌,她聽到引擎啟動的聲音,轉頭看著他明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疲憊的雙眼,忍不住有些擔心,“蕭景,你的身體能開車嗎?”

男人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冷嗤,“我知道你惜命,這次不會讓你出事。”

安言裹著溫暖的毯子縮回了座位裏,看著前方,回了句,“那就好。”

車開到一半,安言原本已經靠著椅背,腦袋朝著男人這邊睡著了,蕭景在等紅燈的時候,女人猛地睜開眼睛,眼裏布滿驚恐,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好像還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在哪裏,只是睜著迷茫的大眼看著他,咬牙問,那聲音低啞到近乎絕望,“易揚呢?我夢見易揚死了。”

蕭景臉色沈了沈,昨天晚上要不是易揚中槍了,他的下場也只會是和柒城一樣。

蕭景半天沒說話,安言有些急了,“我問你易揚呢?”

那槍聲她肯定不會聽錯,也不會忘記,好像是三槍還是四槍來著。

男人垂眸看著她抓著自己手臂的手指,黑衣白指,挺養眼的,他重新啟動車子,看著前方的路況說,“拜你所賜,身中兩槍,現在也不知道撿沒撿回來一條命。”

安言聽到這句話,更急了,“在哪個醫院?你趕緊掉頭,先不要回家,我要去醫院看看他。”

蕭景臉色比方才更加難看了一些,瞥了她一眼,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你回家,我先不跟你計較我今天為了這麽平靜地將你從秦九的莊園裏抱出來到底損失了多少,你如果不回家,你和你的保鏢說不定會惹怒我,到時候我直接補上一槍都有可能。”

就像對柒城那樣,當時真的怒到恨不得將槍口對著柒城的胸口。

果然養的狗就是跟著什麽人久了就聽什麽人的話。

安言怒極,將身上的毯子掀開,明眸怒視著他,“你敢!”

男人神色溫淡,語氣平平,“你大可以試試,就算他真的死了,那也是你安言造成的,我可能是那個補槍的人,但你安言絕對是在他胸口插了最致命一刀的人。”

“蕭景,你狠!”她將頭撇到一邊不說話,靜默了一會兒,又突然會過頭直勾勾地看著他,“是不是你心中除了你自己,除了宋子初,其它的都不重要?”

人命也好,其它也罷,在他心裏半點兒波瀾都掀不起來。

男人這個時候卻回頭回以她一個高深莫測又帶著點兒其它意味兒的笑容,說,“你算漏了自己,現在你也算是。”

畢竟也是犧牲了很多東西才換回來的,哪能不重要呢?

安言聲音啞啞的,手臂和腿上被掛傷的地方有些辣辣的疼,不是很明顯,卻很難讓人忽略。

“蕭景,你現在讓我覺得累死了。”

男人原本像是覆蓋著一層薄冰的臉皸裂開了一點細微的表情,仿佛光滑平整的冰面突然從中間有了一道裂痕,他低低地笑,“那能累到對我放手麽?”

安言冷哼了一聲,“你想都不要想。”

蕭景菲薄的唇上弧度越來越大,抽空騰出一只手將毯子扯到她的脖子處才止住動作,“嗯,沒想。”

在快到蕭山別墅時,安言藏在柔軟毛毯下的手指微微蜷縮,看著他低聲問道,“我想去看看易揚,他究竟怎麽樣了?”

醫院那邊一直沒有消息過來,蕭景也不知道他怎樣了。

他在沈思了一會兒之後,回答她,“你先回去吃早餐,換身衣服,我帶你去醫院處理你身上的傷口,然後去看他。”

這個安排安言沒什麽好反駁的,也比較合她的心意,就是她身上這些細小的傷痕……

她嘆氣,“我這雙腿這麽完美,要是留疤了怎麽辦?”

男人側頭掃了一眼她盤旋在座位上的雙腿,因為毛毯大部分都在上面,而腳趾到大腿某些部位還是露了出來,能看出來有些傷痕,但那顏色和曲線實在是太過漂亮,從腳趾包括腳踝都是完美的。

喉結滾動,蕭山別墅的黑色鐵藝雕花大門已經近在眼前,他將車速放慢,慢慢說,“有退掉疤痕的藥,而且,你這傷痕沒嚴重到要留疤。”

安言擰緊了眉掀開那蓋在上面的柔軟布料,半晌有些不忍直視地將自己的目光從腿上移開,閉了閉眼道,“希望如此吧。”

愛美是人的天性,她可以窮,可以不完美,但她必須漂亮。

以後就算是當花瓶都還是有資本的,至少別人競爭不過她。

安言回去快速地吃了早餐看了對面還在吃早餐的人,說了句,“我先去換衣服了,你吃快點兒,我下來的時候希望看到你已經吃好了。”

李媽不知道安言發生什麽事情了,但在看到她身上的傷痕時還是嚇住了,安言淡淡地解釋了兩句就將這件事情揭過去了。

這對夫妻昨天夜裏都沒有回來,明明昨天安言在出門之前好像跟她說過,今晚可能要回來吃飯的。

李媽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將目光從安言那已經離開的背影收回來,又看了看蕭景眼皮怎麽遮掩也遮掩不住的疲憊,忍不住開始碎碎念,“這太太怎麽也不知道體恤您呢?先生,您又是一夜沒睡吧。”

男人還端著咖啡的手指驀地頓住,眉梢掠過一抹輕嘲,連外人都能輕易的發現的,可她就算看了也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問,並沒有只言片語地關心。

蕭景很快吃完也上樓去了,等安言收拾好從樓上下來,剛到樓梯口,李媽就迎上來說,“太太,您和先生還要出去啊?”

她一邊用手指梳理自己卷曲的長發,一邊問,“嗯,怎麽了?”

“我看先生好像精神不太好的樣子,您要不就……”

安言笑,“要不我就不出去了?”頓了頓,沒有任何猶豫地說,“那可不行,你心疼他是你的事,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辦,他大可以不跟我一起,在家裏休息就好了。”

雖然她這話講的有點沒良心,但事實就是如此。

加上,她其實也怕他那個精神有些錯亂的樣子開車帶著她將她小命都送掉了,而且,她父親安玖城的忌日就在今天。

客廳。

蕭景靠著沙發淺眠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男人不緊不慢地打開眼皮,看著她長衣長袖一身黑色的裝扮,喉嚨緊了緊,嗓音有些沙啞,“你在查法國地圖?”

他去她書房看見了大喇喇地不加任何掩飾地放在書桌上的法國地圖,上面有一些筆記,標註了一些城市。

安言拎著提包帶子的手指緊了緊,撩了撩自己的長發,很自然地笑著看著他,“那天突然看到了,對著個國家挺向往,就順手翻了翻。”

男人不動聲色,靜靜地看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那可不是隨便翻翻就能出現的痕跡。

見他沒說話,安言問,“怎麽了?”

但他沒再繼續深究這個問題,安言松了口氣,她並不打算將去法國的事情告訴他,盡管他遲早會知道,但那已經是她到法國之後的事情了。

蕭景起身,順手牽著她的手朝門口走去,一邊看著她這身行頭一邊說,“你穿成這樣,是要把傷口捂發炎發熱嗎?”

她也不在意,反正都一樣有點淡淡的難受,於是反駁他,“這個天氣,你是要我穿的像早上那樣少嗎?”

十月底十一月初的天氣,能有多熱?

蕭景沒再說話,而這次開車的是司機,安言從上車開始就一直保持沈默,蕭景將她的電話遞給她之後也沒有說話,閉著眼睛靠著椅背短暫的休息。

好像身體裏那根緊繃的神經還沒有徹底送下來,後續要處理的事情還很多。

他們剛剛到醫院樓下,喬特助就發消息來說,易揚已經脫離了危險,轉進了病房。

安言送了一口氣,還是想加快步子上去看他,蕭景卻猛地拉住她的手,“先去看你身上的。”

她的倔脾氣這時候又上來了,想也不想地就拒絕,“我不要,我要先去看看易揚。”

男人的大手扣著她的手腕,頗有些強勢,“不差這一時,先去看醫生。”

安言甩掉蕭景的手,冷冷地朝電梯走去,“你也說了不差這一時,那我先看完人再去看醫生一樣的。”

“不行。”

安言手指緩緩握緊成拳,咬緊了牙關,最終還是妥協了。

其實沒什麽好治的,拿了些藥帶回去擦就好了,但醫生礙於蕭景的壓力還是給安言做了很詳細的檢查,盡管最後結果還是一樣的。

除了診療室,安言沖他微揚下巴,“你去拿藥,我去看易揚。”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景怔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身影不斷在自己視線中變小,影子逐漸投影在視網膜後方,男人繃著臉色,想壓抑住腦子傳來的那若有若無的鈍痛,緩緩將兜裏的電話摸了出來——

“子初……”

易揚暫時自然是不可能醒過來的,喬特助說他中了兩槍,一槍在肩膀,還有一槍比較致命,在胸口……

安言閉了閉眼,心裏有恨掠過,秦九真的心狠手辣,抓不到人就一定要開槍麽?

此刻,她真的好不懷疑,要是蕭景今天真的沒有給到他想要的條件,他可能真的考慮殺了她,而現在又有了宋子初這層關系,秦九應該會毫不猶豫地結果了她……

想到這裏,安言後背就驀地升騰起一股涼氣,喬特助在一邊嘆氣,又忍不住沖安言吐苦水,“太太,您是不知道昨天那個兵荒馬亂的夜晚——”

蕭景瘋狂的程度,喬特助極少見到,因為他的上司在他眼中是一個極度克制,極度隱忍的人,喜怒不形於色。

但終究蕭景還是在這不算長的時間裏讓他見識到了他不一樣的一面。

安言知道易揚受傷嚴重,因為昨天晚上聽到了槍聲,可是沒想到連柒城也中槍了,喬特助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住嘴,借口就要離開。

安言卻叫住他,揚言,“喬特助,你要是不告訴我,我有機會一定在蕭景身邊夜夜吹枕邊風,他被我鬧得煩了,你遲早都要走人。”

他真的……喬特助真是覺得安言威脅起人來沒有一點水平,每次都這個理由。

他呵呵一笑,還是將昨天的事情大致說了下,安言面無表情地聽了之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好像突然之間換了一個人似的,目光冰冷,她說,“他真的瘋了,他是要殺人,這種情況你都不阻止一下嗎?”

何況還是對著自己的手下開槍,他真是瘋了!

喬特助小心翼翼地看了安言一眼,“太太,您知道的,我沒有辦法阻止。”

那句“蕭總瘋了還不是因為您”差點就要冒出喉嚨,但是他忍住了。

她冷著臉從他身邊走開,筆直地朝著走廊盡頭正朝這裏走過來的男人,他顯然也看到了渾身帶著怒氣的她,腳步微頓,在原地皺眉等著她走過來。

那只修長的手剛把手裏的藥袋子遞過去,還未開口——

“啪——”清脆又響亮的巴掌聲在安靜的走廊裏響起,安言怒瞪著蕭景,那只扇了他一巴掌的手心在微微發麻,麻疼麻疼的感覺蔓延全身。

像是被拉長的舊電影,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由快變得極慢,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眼前,蕭景還停留在半空的手指,安言臉上震怒的表情。

喬特助在走廊另一頭看著這令人大跌眼鏡的一幕,眉頭擰的死緊,卻不敢轉身離開。

蕭景臉上表情漠漠,似乎跟被扇之前沒有什麽區別,但是安言隔得近,她知道,蕭景的眼神變了。

她冷嗤,將他手裏的藥猛地揮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卻在她泠泠的嗓音中被淹沒,“蕭景,你是真的冷血!柒城是殺人還是放火了?你用得著這樣?”

男人低頭瞥了一眼被她打落在地的藥袋,裏面零散的藥盒跑了出來,左邊臉有些辣辣的疼,女人本身力氣不大,但當她用盡全力朝你揮巴掌的時候,怎麽都是疼的。

他突然伸手捏著她那只手腕,寒意湛湛的眸子望著她,“他和他的人沒保護好你,需要懲罰。”

“你差點鬧出人命你還好意思說懲罰?”安言用另外一只手戳著自己的太陽穴,眼裏泛著淚,“那我昨天晚上沒接你的電話,今天還害你損失了對我來說可能天價數字的東西,你是不是要在我腦袋上補一槍才能過去?!”

捏著她手腕的那手指逐漸用力,安言沒管,忍受著,看著他微微泛紅的左臉。

蕭景眸子逐漸猩紅,除了淡漠,臉上再沒有別的表情,“疼麽?”

安言看了一眼自己被攥著的手腕,咬牙,將別到一邊,“有本事你就將我的手腕擰斷。”

手上的力道驀地松了,他只是彎腰將地上的藥撿起來,一邊說,“我是問你打我你手疼麽?”

他將藥塞到她手中,瞥了她一眼,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冷淡,疏離,安言說不準,她一下就又想將藥摔在地上——

男人眸光一閃,唇角勾勒起一點弧度,“反正藥不是我用的,你繼續扔。”

安言攥緊袋子,感覺腦袋要炸裂了,蕭景最懂在什麽情況應該用什麽態度對付她,好比此刻,她生氣,憤怒,甚至是氣急敗壞,可他只是表情漠漠,從頭到尾,除了那雙令人神湛骨寒的眸子,他真的沒有一點點反應。

就算是她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她所有的氣力都打在一團棉花上,沒有任何用。

“蕭景,你真的讓我失望。”

他只是看著她,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半晌,蕭景終是冷笑,“安言,你哪次不是在失望,也不差這麽一次,不是麽?”

說完,他直接轉身跟她擦肩而過,朝電梯那個方向走去。

安言望著他的背影,閉了閉眸,等睜開的時候眼裏一片清明,換個角度來講,他也是為了救她不是麽?

如今的她,還有什麽不滿意呢?

……

父親安玖城的忌日,安言今日出門時就特地挑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她爸爸是在她和蕭景結婚後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因為腦溢血去世的,老人家走的時候面色安詳,渾濁的眼中唯一留戀的就是安言,安言向他保證會好好和蕭景在一起,她記得那時候蕭景也是點過頭的。

天氣陰沈,安言回家了一趟,草草地吃了午飯出門。

她將手中精心挑選的白菊放在墓碑前,說,“爸,我現在過得挺好,衣食無憂,每天想出去逛街就逛街,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東西,也不用擔心會變胖。”

“我記得那時候你就愛數落我說我愛吃零食,現在我不愛了,記得我上次來看你的時候就跟你說過這個事。”

墓碑上那張臉有些嚴厲,但是安言卻覺得很溫暖,她的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爸,你說我現在瘦了啊?”安言呵呵的笑,笑容明凈憂傷,“我沒瘦,每天都有好好吃飯,好好散步,沒事就和花匠一起修理花園,整理你生前喜歡的植物。”

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湊到墓碑面前,“跟你說個秘密,那株蘭草估計要撐不下去了,到時候就叫它來陪你吧,爸。”

安言望著父親的遺照,墓碑上那張照片仿佛有生命一般,目光柔和地看著安言,安言並不害怕,她皺著眉,“您是要問我蕭景嗎,他很愛我。他這麽久不來看你是因為蕭景現在要管理公司很辛苦,你知道的,養你女兒本錢是很高的。”

安言沒待多久,走出墓地的時候恍惚了一下,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她在這裏遇到了安喜,將它撿回了家。

那天,真是兵荒馬亂的一天,也是她少有的幾次見到蕭景發火,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是夢一場——

她當時墓地一直待到了黃昏,為了和父親安靜相處,她連手機都沒有帶。

在要出墓地的時候安言碰到了一只小狗,黑溜溜的眼珠一動不動地望著安言,模樣有些可憐。

安言從它身邊走過,它卻怯懦地伸出前爪摸了摸她的腳背,安言穿著單鞋,於是白皙的腳背留下了一個黑黑的梅花印。

她看著寂靜的周圍,心裏有些擔心這個小家夥,她知道它是流浪狗,不過也不嫌臟,直接伸手把它抱在懷裏,然後朝外面走。

伸手輕輕撫摸它的腦袋,小家夥安靜地趴在安言懷裏,“你是不是沒有名字?以後你就跟著我吧,我叫安言,我希望你平安喜樂,你就叫安喜好不好?”

小狗在她懷裏嗚咽了一聲,然後靜靜地靠著她。

安言慢慢走著,嘴裏喋喋不休,“啊,蕭景是非常不喜歡寵物的,怎麽辦?”

“不過不要怕,你是安喜,我會很喜歡你的。”

出了墓地,安言發現車子的後面兩個輪子已經扁了下去,而且車身還有很多劃痕,雖然知道有些人會這麽惡劣的行為,但是安言實在是沒想到給她遇上了。

車子根本走不了了。

安言抱著安喜,有些懊悔,早知道開一輛不起眼的車子好了,她抱著安喜準備走一段路到前面打車,可是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帶錢包,手機也沒帶。

已經黃昏了,這個時候蕭景是不是已經回家了?

安言決定抄近路走回去,肚子有些餓,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便利店借了電話給蕭景打電話,可是他並沒有接。

而蕭景這個時候正開著車子滿世界地找安言,半個小時前,他回到家,傭人急急忙忙地跟他說安言從上午就自己開著車子出去了,連易揚也沒有帶在身邊,但是她人到現在也沒有回來。

易揚已經出去找了。

他給她打電話,卻在臥室裏發現了安言的電話跟錢包,那一刻心裏突然有些慌張,平常的這個時候安言必定是坐在餐廳笑瞇瞇地等著他吃飯了。

他拿起車鑰匙出去,開著車大街小巷地找,將她平常會去的地方都找了個遍,依舊沒有。

那時宋子初剛回來不久,他為了安頓她,有挺多的事情要忙。

半個小時後,他徑直開車去了墓地,目光落在那輛報廢的車子上的時候整個人都狠狠顫抖了一下,手指哆嗦得厲害。

這是結婚兩年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無法控制。

此刻已經是華燈初上,他來的時候並沒有碰到安言,而安言的車子現在卻像塊廢鐵一樣待在這裏,心裏隱隱地冒出來一個想法,然後這個猜想在被無限放大。

安言生的很漂亮,尤其是平常對著他笑的那雙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雖然他厭惡和她的婚姻,但是如果安言出了什麽事,那麽他要怎麽辦?

他單手掌住方向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