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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散花洲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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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果心道:“莊子曰:山林與,臯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先前被發配到天坑,現在又被發配到如此人間仙境,我若以後能與韋聲攜手於江湖,定要在這裏終老。”

梅樹漸稀,眼前又是一片紅玫瑰花海,同樣望不到盡頭。玫瑰花長得十分精神,在陽光下泛著紅寶石般的光芒,彌漫著濃郁的花香。花叢中,只見一矮矮的石碑上書:夏花秋影。她也曾在宮中見過宮女嬪妃以玫瑰插瓶,只是那樣禁錮在昂貴器皿中的,被麻線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生活在汙濁的空氣與喧鬧的人聲中的,甚至蒙上一層塵土的,不知何時就委敗的行將就木的驅殼,又怎能與面前之物相比?

轉過一叢亂石堆,卻是左右兩個籬笆圍成的花圃。中間一條鵝卵石小道,直通一座薔薇花爬滿的木屋。道前也是一石碑,寫著:散花洲。這時伊果卻再也合不住嘴了:右邊花圃中種滿了許多不同種的花,有香雪球、四季海棠、雛菊、美人蕉、洋桔梗、花煙草、櫻草花、報春花、虞美人、松果菊、荷苞花……更多卻是她沒見過的,不管是哪一季的花,在這一花圃中竟是被施了魔法,盡數恣意盛開。這也罷了。左邊花圃中卻只有一種花,她卻認不出,像是玫瑰又像是牡丹,顏色卻是有數百種,是的,數百種。幾乎每一朵花都是一種顏色,任你在世上見過的任何顏色,都能變成花長在土中。紅白橙黃綠青藍紫粉等等自是不消說,更有黑、棕、赭、灰等顏色。正驚奇間,背後突然被人抱住,伊果大驚,下意識用肘一撞,用腳猛踩。只聽得那人慘呼一聲,卻是個女子聲音。轉首看,正是拾花仙子蘋兒跌倒在地,哭道:“幫主,您好容易來看妾身一次,還要打妾身嗎?”

伊果暗罵自己太魯莽,忙將她扶起。蘋兒一把哭著抱住了自己,哭道:“幫主,是妾身不好不該誣告夫人,求您帶妾身回去吧,妾身只要能回去,就是每日給夫人當丫頭也願意。幫主……”

伊果心道:“我已是第二回被誤認為獨孤乾坤了,這衣服當真邪門。”一把將其推開,若無其事的笑道:“蘋兒,見到你真好。這裏的花都是你栽的吧?哇,你竟然將一朵花變出這麽多顏色,是怎麽弄得啊?”

蘋兒淚眼迷離,待見是伊果,茫然道:“你為什麽穿著他的衣服?”

伊果道:“我見獨孤乾坤的衣服氣派,便叫裁縫也照著樣子做了一套。”她視在辛流幫被囚之事為奇恥大辱,便不願向旁人提及。

蘋兒幽幽地轉身,將眼淚擦拭,道:“這是山谷中獨有的,我稱它霓花,原本只有紅黃藍三色,我將紅花的粉塗在藍花上,便得到紫花,黃花的粉塗在紅花上,便得到橙花。不過幾個月,所有的顏色就都有了。”

伊果道:“這法子,我倒是從未聽說過……蘋兒,你果然是栽花的高手。嘿嘿,你怎麽不問我是如何來到此處的?”

蘋兒道:“他最喜歡我帶著霓花編成的花環。當初,我穿著白衣,戴著花冠為他唱曲:佇倚危樓風細細……什麽煩惱都沒有,可是現在,霓花在,唱曲的人在,聽曲的人卻不在了。”這才註意到伊果的問題,苦笑道:“連我自己都無人顧無人疼惜,怎麽還有力氣關心旁人。”轉身向木屋走去。

伊果忙道:“誰說聽曲的人不在?你給我唱我聽啊。”

蘋兒邊走邊道:“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伊果隨她走進那粉色薔薇花爬滿的木屋中,只見房內到處纏繞著各色的牽牛花,與她在暗香雲的閨房頗為相似。香床上繚繞著深紅色的薔薇,垂落在床頭充當帷帳。墻邊置著一個水晶缸,裏面放著山石水草,錯落有致,幾條紅色小魚游弋其中。空中懸著一只藍身黃腹的大鸚鵡,吱吱喳喳十分有趣。壁上懸著一字,寫道:

剪剪風駐秋色心,

綿綿情凝冰寒景。

枯木無奈綠意失,

謝花空對芳魂盡。

凝視良久,道:“此詩雖好,就是太過頹廢,我再為你替首詩如何?”

蘋兒便為其裁紙研磨。伊果一揮而就,遞給了她,道:“這散花洲如此美,若只有這等閨閣怨語,豈不辜負了嗎?”

蘋兒細看,寫得是:

百丈薔薇枝,繚繞成洞房。

密葉翠帷重,秾花紅錦張。

對著玉局棋,遣此朱夏長。

香雲落衣袂,一月留餘芳。

只是苦笑:“我哪裏有這麽好的福氣,能與人‘對著玉局棋,遣此朱夏長。’?我只是個被人丟進這荒谷中的棄婦罷了。”

伊果不問也猜了十之七八,只是若接了話頭,蘋兒必定與自己大吐獨孤乾坤的苦水,又有什麽好聽的?道:“嘿嘿,我給韋聲采靈芝時不慎跌進了天坑,每日裏只能吃生肉汙水,你這裏必有新鮮瓜果菜肴什麽的,給我嘗嘗吧。”

蘋兒笑道:“是啊,幫主曾采下一朵綠菊親手為我簪鬢,我便為他烹飪了十八道菜肴,他吃得好開心。他身為幫主之尊,竟肯為我親手采花,他可從未給夫人采過。”竟是渾沒將伊果的話放在心上。

伊果長嘆一聲,只得自己在房中尋食。蘋兒渾不在意,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門。

獨孤乾坤將蘋兒囚禁在此,卻沒在衣食上虧待,每日由專人遞送的食物用品均為上等。伊果吃飽喝足後,便去尋蘋兒。誰知散花洲以小木房為中心,自外向內環繞著睡蓮水潭、梅林、玫瑰花海三層,其中山石均類同,置身其間極容易迷路。伊果轉了半日尋不到,正不耐想返回木屋時,卻看見玫瑰花叢中的一塊山石後冒著騰騰熱氣。她好奇地走進,卻看見蘋兒面色焦黃,瞪著眼睛一動不動。面前一個滾滾冒泡的溫泉水池,上面立著一個鐵網架,架上一個大鐵鍋,鍋蓋連著一根彎管,通到蘋兒身前的一個玻璃小瓶中。叫道:“蘋兒,你在做什麽?給我炒菜啊?不用了我已經吃飽了。”

蘋兒眼神掃了她一眼,又恢覆原狀。

伊果見不搭理自己,便想走開,卻看見一滴透明的油滴倏地從管中落在玻璃小瓶中。蘋兒拿起小瓶笑著說:“有了這個,幫主還能不喜歡我嗎?”

伊果奇道:“這是什麽?”

蘋兒掀開鐵鍋,卻是一鍋玫瑰花瓣。笑道:“這是玫瑰油,十斤的玫瑰花才能蒸出一滴,這麽一小半瓶,足足耗費了我一百畝的玫瑰花呢。”

伊果頷首而笑,以往與她說話總是答非所問,癡癡傻傻,如今總算是有句正常話了,對那玫瑰油倒是沒多大關心。

蘋兒用一玻璃棒蘸了一滴在伊果手背上,登時滿室生香,比之玫瑰花海更香十倍,使人心神俱醉。笑道:“我將這個奉給夫人,她高興了,興許便會恕我誣告之罪。”

伊果湊到她身前,笑道:“你給我吧,我叫她恕你誣告之罪,她若不恕,我便把她殺了讓你做夫人。”

蘋兒正色道:“這怎麽使得?妾殺妻,罪同殺夫,殺夫如同弒君弒父。雖說是你動手,可也要陷我於不忠不義之地。”

伊果道:“蘋兒,你究竟是怎麽了?以前在暗香雲時,連圖炆會的那些反賊你都交際,怎麽如今變得這麽懦弱?”

蘋兒道:“你是在譏諷我以前是窯子裏的妓女嗎?”

伊果道:“自古俠女出風塵,是妓女又如何?你便如此看輕自己嗎?”

蘋兒怒道:“你若想當妓女你去當,可別拉扯上我。”

伊果笑道:“也不知那獨孤乾坤和令嬛月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竟是完全換了個人,被他們發配到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還口口聲聲地替他們說話。”

蘋兒便道:“我看到夫人與小廝在一起很親密,便以為夫人與外人私通,第二天出於對幫主的忠心便告訴了他。幫主大發雷霆,叫了夫人和那小廝來審問,誰知那小廝在前一天竟然根本不在應天府,根本是當天早上才回來,又怎會與夫人私通?”

“原來卻是夫人為了解悶,把她的侍女法玉化妝成了小廝的模樣取樂,就像是富貴人家豢養優伶一般。是我誣告了夫人,幫主饒我一死將我發落到這裏,也是我罪有應得。我伺候他們一日,他們便是我終生的主子,自然要為他們說話。”

伊果道:“你說令嬛月是將法玉化妝成了小廝?”

蘋兒點頭稱是。

伊果冷笑道:“她好大的本事,竟是充當了令嬛月的謀士,先前利用我的弱點設計令貍貓擒了我,還拿走了我的行雲鏢。如今又幫令嬛月趕走了你。”

蘋兒茫然道:“你說什麽?”

伊果道:“蘋兒,憑你的智慧,當真看不出來嗎?令嬛月是故意讓你看見讓你誣告的,你被她算計了。”

蘋兒想了想,搖頭道:“夫人溫柔賢淑,不是這樣的人。這一切都是我莽撞,是我罪有應得。”

伊果笑了幾聲,突然抓起那裝有玫瑰油的小瓶擲在巖石上,那玻璃小瓶能有多結實,立刻碎了。玫瑰油四下飛濺,有的落在巖石上,有的流入溫泉中,登時香氣彌漫。

蘋兒一掌向伊果打去,被她閃了開,怒道:“你幹嘛打碎我的玫瑰油?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的心思才制出來的嗎?”

伊果抓住她的手,道:“我打碎你嘔心瀝血弄出的東西,挨你的打是罪有應得,雖然我並不準備挨。你得罪了令嬛月被發配到這裏充軍也是罪有應得,可是聞人清呢?他不過是深愛著你,便被人丟進狗窩被群犬分噬而死,他難道也是罪有應得嗎?”

蘋兒睜大雙目,厲聲道:“你說什麽?”

伊果道:“我看不得你弄出這些個香油向獨孤乾坤獻媚……”

蘋兒憤怒地打斷道:“我問你剛才說了什麽?”

伊果道:“我在辛流幫時,獨孤乾坤親口告訴我,他將聞人清綁了丟進了畜狗場,聞人清,就那樣被狗活活咬死了。”

蘋兒想起聞人清清秀的面容,實在無法與惡犬聯系在一起……

突然一聲大吼。

又是一聲大吼。

再是一聲許久無法停歇的怒吼。

她癱倒在地,拼命搖頭道:“不,不是真的!聞人哥哥怎麽會死?你騙我!你騙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要跟他在一起,我要去找他啊!”

伊果道:“你不管獨孤乾坤了嗎?他不是你的夫君嗎?”

蘋兒臉色蒼白,倒在了地上。喃喃道:“幫主,幫主……”

伊果盯著她的眼睛,道:“事到如今,你還惦念著那個畜生!他不過把你當做玩物罷了。你如果是個醜八怪,不會跳舞不會唱歌,獨孤乾坤還會喜歡你嗎?”

“他必是對你說了什麽山盟海誓,才把你哄騙至今,哼,那些統統不過是騙人的鬼話,他對你的愛,不過僅僅依附於皮肉之相。你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物什,一件溫柔的漂亮的物什,一件可以任他淩辱的物什而已啊!”

蘋兒呆呆地,突然再也承受不住昏了過去。

昏迷中,曾想起聞人哥哥也曾牽著自己的手在山澗中玩耍,他曾認真的說:“蘋妹妹,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純潔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自己笑道:“哦?聞人哥哥,你在說你自己嗎?”

當時,聞人哥哥也笑了,道:“空口無憑,等以後一天天的日子過去了,你自然就知道了。”那樣好的聞人哥哥,那樣對自己的話負責的聞人哥哥,最終也做到了這點,不管自己身處何地,總是堅定地陪著自己,保護著自己。即使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將他推開,也從未改變。然而最終,聞人哥哥竟然死了嗎?

她,為何要對他這麽殘忍?她有些迷惑,甚至忘記了她推開聞人哥哥時,自己的心態。

醒來後看到伊果正忙著給自己熱粥,道:“你來了散花洲這麽久,看到我這麽久,卻為甚麽現在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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