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她走了，她終於走開了，皇上真是好皇上，把她叫走了去給各位嬪妃誥命敬酒，終於不用看到他們卿卿我我了。

……他在喝酒，他的眼神為什麽這麽惆悵？難道她走了這麽一會兒，他便承受不住了？可是，那神情分明不是的，他在想什麽？有沒有、哪怕一點點，一個瞬間，他有沒有想到自己？

他仰頭飲了一杯，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人琢磨不透的表情，或許，自己也從未讀懂過。他猶嫌不足，拿起一個酒壺向自己的喉中猛灌，良久起身，拿起寶劍在臺上舞了起來。

這時，路征帶著那稀稀疏疏略顯憔悴的面孔走來坐下，像是方才就坐在這裏，現在又回席一般自然。伊果十分好奇他是有著何等勇氣才能做到這點，她立刻渾身都緊張起來，充滿敵意的白了他一眼——沒辦法，她對朱殢香的人，或者曾經是朱殢香的人都深惡痛絕！

路征的眼睛很快註意到桌上的畫，伊果見狀急忙用手擦掉，“謔”地站起欲走，路征卻道：“同時天涯淪落人，便是陪我坐一坐也不肯？”拿起酒壺將她的酒杯斟滿，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伊果默然歸座，將酒仰頭喝了，道：“我可跟你不同，你為情所傷，我不是！”

路征順著她目光看到韋聲在舞劍，笑了笑，突然神情大怮道：“不錯，你得不到他，卻也知道自己不曾擁有他，而我呢？我以為早就擁有了她，卻不想是自欺欺人，她一直將我視為糞土！還那麽心安理得的傷害我、侮辱我，我甚至還不如她懷裏的那只貓……”

伊果舉著酒壇猛灌，仿佛那其中是她滿心的愛慕、敬仰與自卑，興許吞入腹中便會消失不見，從此再無眷戀。

宮廷煙火比之民間花樣更為繁盛，只是不論身處何地，她卻只是孤身一人，好孤獨，真的好孤獨。孤獨，孤獨地叫人發瘋。五彩斑斕的戲燈，陳腔濫調的戲曲，如同嚼蠟的瓜果——也無法排解。令人感覺像是突然間被丟進了浩渺的大海。不，這裏還不如大海，周圍震耳欲聾，哪裏有大海的靜謐？這裏沒有知己，沒有朋友，甚至連可供說話的人都沒有。除了面前醉醺醺的路征，這滿世的繁華，滿堂的歡聲笑語，跟自己有半分關系否？她，只是這紫禁城的一個異類罷了。她時而註視韋聲疲勞的眼神，也期盼著他與她相同。卻發現，只有她徒自悲苦。

她深深註視著他疲累的眼神，美麗的眼神，深沈的眼神，竟似著迷一般，甚至想沖上去直接抱住他的脖子，喊出心中深藏已久的話：“韋聲，我喜歡你。”然而，他若見到這副場景，一定會呆住，然後，再用力將她推開。雖然想到這些，她還是停止不住對他的思念，像發瘋一般。

一錦衣衛來回：“韋指揮使命屬下告訴大人，他侍候殢香公主出宮看民間燈會了，因成名什大人溺水臥病在床，請您多加小心保護聖上，萬萬不可出了差錯。”

伊果心中一震，似是不敢相信，問：“他……和殢香公主一起出宮了？公主身為女眷也出了宮？”

那錦衣衛利落答：“正是。”

伊果不滿道：“他便這樣擅離職守？”

那錦衣衛心思活絡，想起伊果因擅離職守被降職一事，恐她以此事為借口對韋聲發難，便道：“公主十分羨慕民間女子能夠再七夕與上元節出閣游玩，韋大人為逗公主開心，便侍候公主出宮，公主一向為皇上的掌上明珠，就算皇上知道了也沒什麽。韋大人一片苦心，咱們兄弟自是體諒。畢竟討了公主的喜歡，就是討了皇上的喜歡，誰若是惹公主不高興，便是惹皇上不高興。”說到這兒，看到伊果一臉鐵青，便知趣住口，告退離開。

伊果心中冷笑：“惹她不高興，惹她不高興！我惹她不高興了誰又能怎樣？大不了丟了這條命！嘿，她此時尚且對我虎視眈眈，如今我再做點什麽，恐怕要將我生吞活剝了吧。”一邊疾馳，一邊心中大喊：“可他，竟然願意為她違反宮規……他為了她，真是什麽都可以做了……”她氣不擇路，奔到了一處荒僻的高閣上。只覺寒風凜冽呼嘯，徒增淒涼。

她決定：出宮。

沒有交代任何人，她便那麽走了出去。心中明白：少了她，錦衣衛還是會護衛皇上，有沒有她，原本沒什麽分別。

民間街道上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每戶門前都掛著紅燈籠，遠處燈輪、燈柱、燈樹林立，發出五顏六色的光，照著人群越發熙攘。伊果便想起辛棄疾的那首《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裏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癡癡想：“我驀然回首，是否也能看到他呢？只是我若見到他與她在一處，又該如何應對？”

忍不住回首，卻看見一個俊秀青年帶著一群夥計走來。那人自是映遠茶莊的任砯。一見伊果便叫停眾夥計，笑著走進道：“伊果，你如何一個人在此處？”

伊果淡淡一笑，並不答話。

任砯道：“伊果既然不用在宮裏當差，不如隨我參加敝幫的元宵集會，伊大人一來，必是蓬蓽生輝啊。”

伊果心道：“不僅不會蓬蓽生輝，還會有血光之災。”道：“我還有公務在身，不便前去，還請任兄幫我向拾花仙子問個好。”

任砯道：“拾花仙子嘛，自然是好，做了幫主的二姨太，每日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伊果忙道：“二姨太？那太太是誰？”

任砯道：“自然是令嬛月了。”

伊果想起那日去嬲室救的那個令府小姐，容貌之美不在蘋兒之下，怪道死活找不到，原來做了那淫蟲的夫人。蘋兒狠心拋下情郎聞人清，卻只為作他人侍妾？伊果想不明白。不禁搖頭直嘆可惜，與任砯雖熟絡，但礙於他是獨孤乾坤的下屬，不好直說緣故。

任砯卻悄悄道：“我那幫主也太過好色，真是白糟蹋了兩個好女子。”

伊果笑道：“這是你說的。到時可不要叫辛流幫找我的麻煩。”

任砯突然投以同情的目光，道：“伊果，你是錦衣衛，辛流幫自然不敢找你的麻煩，可是馬上卻會有別人找你的麻煩了。”

伊果奇道：“這卻是如何說？”

任砯轉身對跟著自己的眾弟子道：“聚寶堂的宴會我今晚不去了，你們把咱們映遠堂該分到的錢一分不少的拿回來即可，若是白堂主與咱們為難，不要與他爭執，稟告夫人便是。”

眾弟子得令而去。任砯拉著伊果走到一小巷道：“你是否前些日子出宮時，救了一家人？”

伊果想了半晌，道：“我出宮的日子多了，救的人也多了，哪裏知道你說得是哪個，就算你告訴了我，我也不一定記得啊。”

任砯搖頭嘆道：“你這樣做未免太引人矚目，錦衣衛向來是為皇上抄家殺人的，哪裏又有專門打抱不平的。況且錦衣衛裏只有你一個是女人，你又總是穿著女裝，別人就都知道是你伊果了。”

伊果看到巷子外面一張紅線網橫在半空，下面垂著各式花燈香囊，便跑過去看，道：“知道便知道了，我才不怕呢。哦，難道你說得是那家房子被點著的人嗎？好像是在南城郊。”

任砯追過去道：“正是，那時官府老爺想征了那家人的地蓋私宅，便派衙役前去逼他們搬走，誰知那家人死活不同意，官府老爺氣急了，便派親信帶著我們辛流幫的弟子前去燒房奪地。不曾想惹惱了你伊大同知，竟把那些人殺了個精光。”

伊果道：“想不到那些人竟然是辛流幫的弟子？你們辛流幫竟然還幫官府做事？”

任砯道：“官府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宅，殺人放火，那些老爺們不方便做的事，自然要尋我們辛流幫了。”

伊果不安道：“聽說你們辛流幫人人親如手足，以義氣為重。我殺了你的兄弟，你怎麽還和我如此談笑風生？還要提醒我有麻煩？”

任砯道：“難道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嗎？伊果，你未來要有殺身之禍了，你知道麽？那……”

伊果打斷道：“我當然關心你對這事的看法，若是你因此恨了我，我不知有多傷心呢。”

任砯笑道：“我若怪你，此刻還會提醒你嗎？”

伊果看著任砯，心中一絲慰藉，又道：“那日深夜我心情不好在郊外散步，看見十幾個人推著一輛大車像風一樣從我身邊掠過，車上放著鐵鏟、鐵釘、鑿子之類的，我想這些人的輕身功夫真不錯，推著這麽重的東西也能跑這麽快，便追了上去，想跟他們討教討教功夫。誰知我追上去，看見他們將幾個赤身裸體的莊稼人死命地拖出來，用麻繩捆了丟在路上。正想走過去阻止他們時，一陣黑煙從那民舍後面冒出，原來他們竟然也點了房子！”

“那家的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我當時一生氣，一行雲鏢就射死了一個，接著沖上去把他們全都殺了。那個小男孩也拿起菜刀幫我砍了一個。我覺得孺子可教，便將隨身之物給了他一件，叫他長大後來找我耍耍。我親眼看著他們一家人遠走高飛，難道這事竟未完結嗎？”

任砯道：“那一家人逃走自是無事，可你知道嗎？那知府大人派出的親信便是當今淑妃娘娘的內侄，你殺了他，淑妃能放過你？”

伊果驚道：“淑妃的侄子？那便是殢香公主的表兄弟了？”

任砯道：“應該是表兄。聽幫主說，淑妃的父親想令孫子承襲爵位，便命他在其門生故舊中歷練歷練，誰知歷練不到半年便死了。”

伊果喃喃道：“我殺了她的表哥？”

伊果知道殺了殢香公主的表兄，心中本該高興，但卻莫名地感到恐懼。

回宮第二天，因羅析臥病，伊果只能自己親自去禦膳房尋食。獨人獨桌，自顧吃喝。其他錦衣衛或兩人、或三五人成桌，吃酒聊天。伊果不禁在人群中尋找著韋聲的身影，忽然看見他在興高采烈地與人觥籌交錯，心中又酸又喜。

平籌對搭著散暖中的肩膀踉蹌過來，不經意間將口中瓜子皮不偏不倚地吐在了伊果的菜中，平籌對又詫異、又幸災樂禍地斜眼看了一眼，腳下並不停止。

伊果摔下筷子道：“平籌對，你把它揀出來！”

平籌對恍若不聞，繼續與散暖中談笑。

伊果哪裏是忍氣吞聲之人，身形一閃抓住了平籌對的肩膀。平籌對轉身掙脫，右手向伊果咽喉點去。散暖中心系兄弟，也一指向伊果小腹彈去。伊果急側身閃過，卻因地方窄小重重撞到了餐桌，桌上一個盤子落地而碎。眾錦衣衛的目光立刻齊刷刷掃來。

伊果怒道：“平籌對！你竟敢以下犯上！”

平籌對輕蔑道：“你也配做錦衣衛指揮同知，指揮咱們兄弟？我如今偏偏以下犯上，你能奈我何？在場所有的兄弟，你覺得會有人聽你的命令嗎？”

伊果看眾錦衣衛的神情均冷冷淡淡，連韋聲也是一臉無奈的模樣，突然大腦空白，不知該如何應對。

平籌對走到她的位置坐下，冷笑道：“你這個女人承蒙天恩做了錦衣衛，不盡忠保護皇上，卻整日窺探別人的陰私。我倒是很好奇，那李六被處斬已一年多了，村裏人都已將此事淡忘，你卻如何知道的？莫非你是那李六的相好？哈哈。”

眾錦衣衛也陪著大笑。

平籌對續道：“昨天早上我還真被你嚇住了，可我轉念一想，就算我王乾死而覆生，那也是官府判錯了案子，殺錯了人，和我有什麽相幹？任你翻遍大明律，也找不到一條來治我的罪！”

散暖中拍著平籌對的肩膀安慰道：“那李六敢得罪咱們錦衣衛，平兄弟已仁至義盡了，要換作是我，絕對不讓那廝死得那麽痛快。”

伊果道：“平籌對，你的一招借刀殺人可真是妙。你老婆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必會對自己曾被人侮辱之事釋懷……”還未說完，胸口便挨了平籌對一腳，身體後仰，重重撞到餐桌上，菜肴湯汁直潑了滿滿一身。她萬萬沒想到平籌對竟敢動手，加上他這一招又狠又快，竟渾然沒避開。那桌原本坐著的錦衣衛急忙走開。

在場人止住笑聲，呆呆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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