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無名之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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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

第……多少天了?

慕爾嘉艱難地睜著眼睛,試圖理清自己混沌的頭腦。

不知道已經支持了多久空間門的運轉,慕爾嘉現在已經覺得自己別說使用法術的力量,就連眨一眨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假如不是體內還有妖精王們賜予的力量和……的力量支撐著,慕爾嘉覺得自己恐怕在第三天就已經因為體內所有的能量都被耗盡而死在塔聖羅爾了。

不過現在……

金綠色的眼睛艱難地掃了一圈四周,廣場上已經空蕩蕩的沒有什麽人了,就剩下幾個灰精靈正擡著一些重傷員往空間門裏走。而似乎是遠處,還能聽見灰精靈們與地精廝殺的聲音。

一個輕緩的力道慢慢擡起了慕爾嘉的頭,將一個硬物湊到了慕爾嘉唇邊,接著清涼的液體就順著灌進了少女的喉嚨,似乎加了薄荷的清水讓慕爾嘉微微清醒了一點,看清了自己眼前正為她端著水杯的人。

“……蘭斯洛?你怎麽……”

慕爾嘉不解地看向蘭斯洛,年輕的騎士卻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慕爾嘉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

“塔聖羅爾的居民已經撤離完了。”

“……完……了?”

慕爾嘉遲緩地發出聲音,細長的眉毛慢慢鎖在了一起。

——她明明聽見了,塔聖羅爾的城墻邊上還有廝殺的聲音……

“已經完了。”蘭斯洛回答的很幹脆,“剩下的戰士已經決定不會離開塔聖羅爾了,他們決定和這座城市一起死在這裏。提斯米一會兒過來,然後我們三個一起離開。”

有著金色頭發和天空一樣的藍眼睛的少年回答得很堅定。蘭斯洛甚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慕爾嘉的頭發,試圖安撫下來少女的情緒。

“他們不會離開的——這是那些戰士的決定,慕爾嘉。你不用……自責。”

精靈金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似乎是想要得到一個確定的承諾。但慕爾嘉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太長時間的清醒,所以在蘭斯洛回答她之前就已經重新陷入了沈睡裏。

蘭斯洛小心地將慕爾嘉抱到了灰精靈放在廣場上的長椅上,這才轉過頭看向了身邊站著的灰精靈們的領主。

萊德爾似乎並不打算離開塔聖羅爾了,這個還是壯年的灰精靈換上了一身不停變換色彩的克羅杜瑞娜制成的華美盛裝,細細地用一種顏料在臉上描繪出了更為精細繁覆,據說只有在精靈皇族登基為帝王的祭典上才使用的花紋。

他似乎想以自己最正式的模樣死在這座他為之花費了全部心血才令其興盛起來的城市裏。

萊德爾看著蘭斯洛擔憂的表情,微微笑了笑,“你不用太過於擔心番格拉奇的持有者,被阿多連娜喜歡的年輕人。這位艾伊杭族的姑娘沒有你想像的那麽脆弱,她只是因為失去了太多的體力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等回了伯裏斯楊德,好好地睡上一覺吃個幾頓,精靈們就會恢覆成我們最健康的樣子。”

蘭斯洛的臉立刻就紅了,可少年還是堅持著說出了話。

“……我……我並不是在擔心這個,我只是……我有點兒不好的預感,雖然不確定……”

“我們的戰士還能支撐得住嗎?”

老矮人最後一遍使用亡者之石李爾菲爾收回了一遍戰死的灰精靈的靈魂(在李爾菲爾裏面等待被精靈使用達格達火爐覆活總比讓這些的戰士的靈魂落到無名之獸手裏被吃掉要好,提斯米早就從亡者之石那裏知道了不少關於無名之獸的隱秘),這才轉過了身,騎上了自己的驢子,催促著它往空間門的方向跑了過去。

在他背後,那些決心戰死在塔聖羅爾的戰士已經不多了,而地精們也已經有一些成功地爬上了城墻。下一刻就會被精靈們斬殺或者再從城墻上面退下去,但這些戰士們也已經支持不了多久了。

“但我們總能給老提斯米支撐出來夠他那兩條短腿兒走到城市中心的時間!”

在提斯米離開的時候,他聽見有年輕的戰士用唱歌似的調子把這句話大聲地喊了出來。

矮人們的老巫師黯然地看了一眼城墻,便更加快了身下驢子的速度。

而就在提斯米跑了一陣之後,城墻上猛然傳來一聲尖叫!

地精的巫火隨著尖叫更加膨脹起來,不過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居然就吞沒了已經被提斯米跑出了快有七百多米的城墻。

塔聖羅爾高大的城墻就這麽消失了。

提斯米恐懼地轉過頭看了一眼,接著就更加拼命地催促著自己的驢子加快速度——那可憐的畜生也察覺到了後面的危險,正用自己的四個蹄子拋出了駿馬的速度。

而在老矮人在幾個轉彎之後終於躲開了地精們的視線範圍之後,在已經消失的城墻處,地精的巫火緩緩收攏。

在黑紫色的火焰之中,出現了一個蒼白高大的身影。地精們紛紛向他跪拜,把自己的頭顱重重地磕在地上來表現地精們對他的臣服。

——————

“蘭斯洛,快進空間門——無名之獸出現了!!!”

在提斯米沖著他們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蘭斯洛真的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地楞住了。但是,慕爾嘉立刻就蘇醒了。

像是有什麽詞匯對她來說是一聽見不管什麽時候都會立刻戒備起來。

慕爾嘉似乎使用興奮壓榨著自己僅存的體力,不僅蘇醒了,甚至還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走向了蘭斯洛!

“快走!——我還要維持空間門讓提斯米進去——你先走!”

少女的力量在一瞬間大得驚人——蘭斯洛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倒著倒進了空間門裏。

而接著,提斯米也騎著驢子沖進了空間門。

慕爾嘉疲憊地微笑起來,在趕來的萊德爾的攙扶下正要邁進還打開著的大門的時候——

“你覺得我會允許番格拉奇的主人從我手裏逃出去嗎?”

那是一個陰冷粘膩的聲音,與其說像是蛇,不如說這更像是某種魔物。而就在這聲音響起的時候,慕爾嘉頓時覺得身邊萊德爾的動作一僵——在少女轉過頭的時候,正看見塔聖羅爾的城主剛剛飛到半空的頭顱!

失去了扶持,慕爾嘉搖晃了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再站著了。

“與其他幾件不過是仿制品的東西不一樣……在這風之都市溫都賽迪之中,真正的聖物只有一件,那就是以‘覆仇者’為名的劍之君王番格拉奇。正如呆在火之都市的長矛律那薩德,水之都市的聖杯阿格達爾,土之都市的亡者之石……”陰冷的聲音繼續響起,由遠及近。伴隨著這個聲音,一個高大蒼白,卻把自己整個兒攏在了黑色的布料裏的身影慢慢踱上了廣場上的土地。

“所以,只有誕生於空氣這一元素的精靈一族才是溫都賽迪真正的掌控者,而也只有得到了番格拉奇的認可,成為了他永生的主人和半身的那個精靈……

才有可能是我唯一恐懼的敵人……”

無名之獸的聲音冷淡,但卻說著讓慕爾嘉覺得詭異到不可思義的話語——就算是最離經叛道的米爾汀,也不會說出像是‘風之都市真正的聖物只有番格拉奇’這種話!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東西的時候。

慕爾嘉低低地冷笑了一聲,“所以,你就要在‘敵人’成長起來之前殺了我。”

“……沒……錯……”

無名之獸點了點頭,一揚手,一柄燃燒著暗紫色火焰的長矛出現在了他右手上。

弒神的長矛,盧恩格。

但現在,這柄原本性情高潔,火焰只是為了燃燒盡持有者體內的邪惡,令其具有堅毅、勇敢、克制、誠實四大美德才點燃的長矛已經墮落了。慕爾嘉甚至能聞見長矛內部散發出來的血腥味兒,看見纏繞在長矛上面哭泣不停地怨靈。

她也能看見死神跟隨著長矛出現,在半空中漂浮著向她伸出了手……

精靈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被長矛刺穿的痛苦——她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麽力氣掙紮了,那不如老老實實的等死,起碼還能少點兒痛苦。

——反正其他人都已經安全了!

無名之獸似乎驚訝了一下,沒有想到番格拉奇的主人居然會這麽老實地等待著死亡,但很快就得意地發出了笑聲。

而他手中的長矛也猛地向慕爾嘉刺去!

鐺——

一聲其實並不能算是太響亮的金屬相撞聲在慕爾嘉耳邊響起。

精靈驚訝地睜開了眼睛,看見的居然……

是蘭斯洛!

年輕的騎士半跪在慕爾嘉身邊,雙手持著自己的騎士劍擋住了長矛的一擊。保護了精靈的同時,蘭斯洛那柄平時就被他珍重非常的得自他父親的佩劍也從正中間折斷。慕爾嘉正好看見鋼劍的前半節從折斷到落在了塵土裏的整個過程。

“……蘭斯洛?”

“是我。”

蘭斯洛站起了身,把慕爾嘉擋在了後面。慕爾嘉看不見騎士臉上是什麽表情,她只是苦笑了笑,拼盡最後一絲力量召喚出了番格拉奇。作為交換,空間門在同一時間徹底地合上了,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徹底地在兩人背後消失。

當慕爾嘉把青銅劍送到了蘭斯洛手裏的時候,無名之獸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剛剛從空間門裏沖出來的騎士。

“……啊,是阿多連娜喜愛的人?真是罕見哪,那個軟弱的家夥這一次居然選擇了這麽……小精靈,你把番格拉奇遞給他又有什麽用?不在自己真正的主人手中,就算是一切劍類兵器的君王,他又能真的發揮出多少力量?”

“……”蘭斯洛沒有回話,騎士天空藍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隱藏在黑色布料下面的人影,站成了已經準備好一切,只等著開始戰鬥的姿態。

慕爾嘉靜默地坐在騎士背後,似乎有銀白色的光芒在精靈身上不停地聚合又散開,帶著微弱的力量波動。

“……為什麽明明已經離開了,卻一定又要回來呢?”無名之獸說話的性質似乎越來越高昂,就連陰冷粘膩的聲音都尖銳起來。“好吧,是因為……愛情?”

不管是蘭斯洛還是慕爾嘉,兩個年輕人的思緒好像都在無名之獸帶著嘲諷說出‘愛情’這個單詞之後僵滯了。

可從聲音上聽,無名之獸卻似乎笑得更開心了。

“真是可愛……年輕的孩子們總會做出一些讓我覺得開心的事情。但是年輕的騎士,你的心裏真真是這麽想的嗎?”

無名之獸松開了握著長矛盧恩格的右手。在長矛消失在了空氣裏之後,無名之獸慢慢擡起了自己蒼白的雙手,伸向遮擋了他自己面容的布料。

“來看看吧,你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無名之獸的面容猛地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慕爾嘉只聽見蘭斯洛倒抽了一口冷氣,腳下猛然一個踉蹌!

“蘭斯洛?!”

精靈著急地試圖弄清楚蘭斯洛為什麽突然反常,以她的眼力來看,蘭斯洛並沒有被施展什麽古怪的詛咒或者巫術,那麽為什麽……

蘭斯洛全身都在顫抖,幾乎站不穩塔聖羅爾廣場平穩的地面。慕爾嘉不過是著急了的拽了拽騎士的衣角,蘭斯洛居然就順著這股力道踉蹌著退到了慕爾嘉身邊!

精靈金綠色的眼睛正正地對上了無名之獸的臉。

慕爾嘉在一瞬間覺得自己什麽都想不到了。

無名之獸的臉……那是,那是……那是……

那是慕爾嘉自己的臉!

不……還是不一樣的,慕爾嘉的臉上總是沒有什麽表情,讓這張其實能勝過蓮安娜皇後和伊格梅爾皇後的美麗容貌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可無名之獸的臉……

那是被痛苦、絕望和恨意所扭曲的,帶著慕爾嘉十六年生命中從小到大一切惡意的臉。

“記住,無名之獸的真容是被他自己的力量所掩蓋的,無論是誰都只能在他的臉上看見他自己的臉——被你心中所有的惡意所扭曲了的你自己。”

“只有心中從來沒有任何惡意的人才能看見無名之獸真正的臉,所以慕爾嘉你是不用指望了,但你必須記住——假如有一天你對上了無名之獸,不要去在意他的臉到底長成了什麽樣——那只是你心裏的惡念,並不是真正的你自己!”

——蘭斯洛也正是因為這個才恐懼的吧……畢竟他並不知道這只是無名之獸的法術……

慕爾嘉狼狽地喘了口氣,努力地伸手拉住了蘭斯洛並沒有握劍,正不斷顫抖的左手。

精靈相比人類略低的體溫覆在蘭斯洛手上,奇跡般地讓慌亂震驚的騎士平靜了下來。

天空藍的眼睛垂下一瞬又重新擡起,這一次蘭斯洛並沒有再為眼前自己沒惡念扭曲到如同妖魔一般的面容驚恐。

外表已經殘破到似乎再受到一次撞擊就會折斷的青銅劍在騎士的手中慢慢流轉出了天青色的光芒,風聲隨著番格拉奇的呼喚呼嘯而起,繞著慕爾嘉和蘭斯洛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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