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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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心也是有限的,在終於等不下去的一天,我搬去了機要門住。我想過要報仇,可照天陽綸那日所說,滅掉我們一族簡直易如反掌,我不能輕舉妄動,既然一時清理不掉他,我能做的也就是養精蓄銳。

機要門在天宮後的一座小島上,除非是有軍機要事,平日很少有人來往,甚是清凈。我帶著對父親的滿心愧疚和對州煉的無限失落遠遠地離開了,對於感情,我想先躲一陣子,等把頭腦理清楚再做決定。

我真的很愛州煉,也很愛父親。

師父告訴我,她挑上我就是覺得我有一種倔強的靈氣,那是她在別人身上沒見過的。她說,我現在如此失落定是有了極其煩心的事,她願意聽我講講我所發生的事,但她更希望我自己來判斷,用自己的方式做一個了結。

在機要門一住就是一千年,那段日子,我很想家,但是沒有辦法去面對父親。我和淳於經常有書信往來,他這個人總是報喜不報憂,但對天陽州煉從來都是只字不提。但在機要處這種涉及天庭機要事物的地方,像天陽家這般處在風口浪尖的氏族,它的消息也會源源不斷傳入進來。

天陽州煉作為後起之秀,多年的征戰使他的地位持續上升,名聲大振,由原來的小將軍成為了品級僅次於天陽綸的部下,自此一股旁支的強勁新生力量在州煉的帶領下緩緩壯大,天陽家的權利也因為有了他而變得更加龐大。各位仙友都在讚嘆虎父無犬子,天陽氏必定在眾氏族中更勝一籌,可漸漸發現,這兩股勢力並不能完全融合,甚至背道而馳,鎮雲大將軍不是被加權而是被分權。

不僅如此,我還聽聞過他的一件趣事,也不能說是趣事,是一件讓能人們更加深知他冷漠暴戾的故事。

天陽綸有意為五兒子娶親,於是在自己某一年的壽辰辦了宴會,請來了當時名門望族中的大部分未婚仙子。那一日的大將軍府充斥著美人歡笑、輕歌曼舞,幾十位嬌俏的女子齊聚一堂,不用說也可以想象那是怎樣一種桃花景象。席間,天陽綸命人擡上一個籠子,裏面裝著西域的異獸重明虎。重明,即是說這虎一眼內有雙目,代表著吉祥如意成雙成對。

他提前告訴天陽州煉,若是瞧中哪位仙子,就把這虎送她作為聘禮。可等到宴席就快要結束,天陽州煉也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飲酒,沒有任何動靜。天陽綸按捺不住,發了話,說此獸難得,讓州煉贈送佳人,也算成全一段姻緣。

天陽州煉取出袖內短刀,打開困獸的籠子,待它走出後跳上他的背猛刺十幾刀,硬是將它活活紮死了。見它死了也不作罷,州煉還將重明虎開膛破肚,拔下它的兩顆獠牙舉在手裏,大聲詢問哪家的仙子想要。

結果可想而知,眾女子紛紛推脫身上不適,急忙跑回了家。

而近幾年,他作為新任大將,偶爾會進出機要門。他來時,我一般都是閉門不出,只有一次是怎麽也沒有躲掉。

那天,我在師父殿內同幾位大人議事,一個天兵通報天陽州煉有要事相商,已在前廳等著了。師父見手上的事極為要緊,便找個人去先與他敘上一敘。

“元荷,師父這兒走不開,你先去前殿陪天陽將軍說說話,我稍後就來。切記,不要失了禮。”

她知道我來著天機門後,一向不愛與人說話,生怕我在這時溜掉找個侍女在一旁伺候他,特地囑咐不要失了禮,我縱是百般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和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我先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像極了天陽綸,很是成熟穩重,只是比他瘦削。州煉負手立於窗前,腰間佩劍閃閃發光。早已不再是那把破舊的利劍,現在他用的是一把光可鑒人,鑲嵌玉石的珍品。身上的綾羅綢緞雖是暗色,但也有著流水般的粼粼波光,也是,他這樣的身份怎麽還可能和當年的毛小子一樣,允許袖口留著破了線的毛邊呢。

可是他一回頭,竟是差點嚇到了我。

從領口出蜿蜒出一道褐色細紋。許是傷口過了很久,止了血,結了痂,印記又淡淡的粉紅色已經轉變為了褐色。疤痕張揚著,像一枝纏繞的藤條,緊緊地攀附著他的脖頸。這個樣子很容易讓人感覺到他生活的不易,那麽長的痕跡,看起來就像命運用繩索束縛著他的喉嚨一樣。

我們相對而坐,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口。

有時候我會抱怨,為什麽我如此不幸呢,自小失去了母親,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他卻和我隔著血海深仇。

很快就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會。

師父前去赴宴,臨走前把我拖出了機要門。她說我在她這兒避了這麽些日子,是時候回家了。

一千年過去,許多事情都已經變得大為不同,比如過去的玩伴不再叫我“元荷”而是稱我為“昀堯仙子”,木涼已經成了親,還有了個三歲大的娃娃,父親的青絲開始出現花白,天河又多了幾顆光暈熹微的星宿,但是淳於仿佛變得越來越稚嫩。

我見到他時,他正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袍子從自己的鑄造司出來,被幾個年幼的小仙君攔住,躲藏著不肯分給他們自己手中的吃食。

他見了我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昀堯仙子萬安。”言畢他悄悄對幾位小仙君說,“這是機要門的昀堯仙子,可兇了!”

那幾個小孩子聽見機要門,也不搶他的東西了,一人拍了他一下,便一哄而散了。

我笑他,“按照位分,該我給世君行禮才是。”

一日後,提刑審獄會收到一封秘信,據說和千年前歿了的一位地仙有關,天帝下令徹查鎮雲大將軍府。

此消息一傳出,淳於跑到我的面前義正言辭地發誓,這絕對不是他寫的信。我自然是相信他的,只是不知道消息一旦被查實,州煉會是怎樣的心情。提刑審獄會不愧是天界第一大刑獄機構,短短三天就查明了來龍去脈,就如州煉和我講的一樣。結果一出,天帝雖未重則於他,但也削了天陽綸第一武將的位置,改與州煉平起平坐。之所以案子這麽快可以被查清,是因為帶領他們進將軍府辦案的人是天陽州煉。思母心切,憑任何人都可以理解,只是沒人想到,查來查去竟查到他父親的頭上。

至此,天陽州煉與天陽綸決裂,兒子另開府建衙,父親仍固守一方。

我和淳於聽到這個消息後,適時地在飯桌上表現出了驚訝,即使我們早就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雖然這是我一直都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飯後,幾家長輩坐在一起談天說地,我拎著一籃侍女送來的蟠桃和淳於躲在樹下乘涼。

“當初你和我說起天陽綸掐死地仙的事,是想提醒我嗎?”

“對,我不能直接跟你說州煉可能有多無情多嗜血,因為我看得出來你當時的一門心思只有他。”淳於湊到我身邊,搶走了我籃中的一個蟠桃,“別人多說句他什麽會惹你不高興的,把你逼急了我的好心還不全白費了。”

“可惜我這麽久才想明白。”

“沒事沒事,以你的腦子,我可以理解。”

我有扔給他一個粉嫩的桃子,“你說我認識你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咬下一大口桃,一地止水滴在他粉藍色的袍子上,他趕緊搶過我的手絹擦拭,“這怎麽說?”

“若說好,自然是你懂得體諒我的心思,若說不好,就是太懂得體諒別人,自己倒像個姑娘家。你瞧琴女,雖說貌美如花無人敢上前求親,最後是她主動下聘,嫁給了自己的知己好友,你這姑娘倒是上哪兒去找人遞提親書呢。”

“你少瞧不起我,本世君招招手夫人就自己送上門了。”他吃完桃子心滿意足地拍拍肚皮, “不過元荷,你總在機要門待著也不是個辦法,天陽州煉就生活在你眼前,你也總該提早找個人嫁了才是。”

我也不曉得自己多年絕口不提婚姻大事的原因,若說是因為州煉,我早就不再抱有希望了,若說是因為旁的,哪還有什麽旁的原因呢?

轉念想起州煉對待重明虎的事,難道他不肯婚嫁是因為我嗎?怕自己的心再次動搖,我主動找父親,想談一談有關我母親的事,我想再一次喚醒對天陽家的恨。

“你終於來問了。”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讓我想想該從何講起呢?”

“父親,你的頭發有些松了,我給你重新梳一下吧。”

銅鏡裏,父親的容顏依舊,可兩鬢的白發卻在肆意生長,我沾了些清水,一下一下梳理著,選擇站在他身後聽這個故事,是怕我再一次聽到真相時不敢去看他的眼。

距蟠桃宴結束還有一天時,這個故事終於破土而出了。不知道是誰捅到了天帝那兒,天帝大怒,下令親自徹查。經歷貶職之災後,規規矩矩在家吃著茶安心悔過的天陽綸估計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天,天降橫禍。

天陽家,凡是涉及此事的的男女老少皆無一幸免,紛紛被判處死刑,即使是戰功赫赫,背後負有龍爪,被視作天帝左膀右臂的天陽綸也毫不例外。父親知曉後,趴在母親和長姐的靈塔前失聲痛哭,大呼蒼天有眼。我在一旁跪著,只覺得眼前這個父親的一舉一動就如一根根刺狠狠紮在心上,我真的太久太久沒有見過他脆弱的一面了。

意外的是,淳於當時在聽到有關我母親的案件真相時,並沒有表現出意外。我自小與他一同長大,自然懂得他當時的驚訝是裝出來的,看來他早就知道。

家裏出了大事,師父便給我放了假,讓我安心處理好後再回機要門。在臨行刑的前一天,我收到一封密函,天陽州煉請我在正午時分過府一敘。我這才想起來,作為與天陽家幾乎斷絕關系的州煉,在此次絞殺中幸存了下來。不止是幸存,因再次參與案件的審理,天帝在打壓天陽綸的同時大讚州煉善惡分明,忠心可嘉,加之他多年的辛勞,此次一舉頂替了天陽綸原來的位置,成為了天界武將第一人,賜封玉麒大將軍。

“不,這不是幸存,他本就無此事無關,他只是知曉事情的原因。”有點好笑,時至今日,我拿著密函仍在心底為他開脫。

天氣熱的出奇,正午時分路上幾乎空無一人,怪不得他叫我此時前去。他的府邸建在大殿的東北角,走過大殿時我不禁有些激動。因為明日,那個殺害我母親和長姐的天陽綸就會在此被處以極刑,接著他要走過她們曾走過的路,鮮血會染盡荊臺,屍身拋下雪淵被惡靈啃噬。

州煉的府邸很是清涼,大片的綠色加上幾條行走的小路,其餘的部分全是池塘。除去四季常青的草木,這裏就只有一種花卉。偌大的池塘種滿了荷花,朵朵盛放,日頭升起時,塘內別樣的紅艷。

我望著那片紅色失神,荷花,荷花,我很難不自作多情。

“很好看吧。”

州煉突然出現在我身後,言語冷淡。

“嗯,好看。”我回答他,卻沒有轉身看向他。

“縱是種了漫山遍野又如何,一年我只能見一季。”他的聲線裏多了幾分溫柔,隨即又恢覆了淡漠,“跟我來。”

州煉府邸下,建造了一個牢獄,而寬闊的牢房中只有一個人,他被十八道捆仙鐵索牢牢束縛在行刑柱上,低垂的頭不斷向下滴著血。

“讓他擡起頭來。”

州煉的手一揮,幾個天兵立刻上前拽住犯人的頭發。犯人擡起頭,那張蒼老的臉,分明就是天陽綸!

州煉突然大聲沖他說,“把你知道的真相,再覆述一遍,我要她聽見的,是真正的真相,要一字不落。”

“你以為她不知道嗎,你以為她為什麽不要你了,她早在一千年前就知道了。”天陽綸哈哈大笑。

“你從何得知,我一千年前就知道了?”我問他。

“老夫是天界第一武將,怎會不知當日你躲身於山石之後,那句滅軒丘全族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你!”

他的一聲大吼,嚇得我退後一步,州煉一把扶住我,將我擋在身後。

“紫薇元君到底是怎麽死的?”州煉繼續問。

“是她非要悄悄跟蹤我!我屠個城怎麽了,她還真把自己當做救世的聖人了,我做的決斷從來都不許有女人提出質疑!她死了,那是她咎由自取,她沒有全屍,那是她罪有應得!”

眼見著天陽綸失控,開始瘋狂地向前抓撓,大喊著“你是天陽氏,你永遠逃脫不了對軒丘的罪孽!”

州煉一掌打暈了他,吩咐天兵將他送回去。

看來,他是偷偷將天陽綸從提刑審獄會帶出來的。

我應該多謝他的用心。

人都走凈,只剩下我們兩個,相對沈默了許久,他開口:“元荷,你恨我嗎?”

“若你是天陽將軍,我便恨,若你是州煉,我便不恨。”

見他沒有反應,我上前一步拉住他:“告訴我,你和這件事是沒有關系的,對嗎?”

他搖搖頭,“你走吧。”

“你不可能不知曉我的心意,那你呢,一千年前我去找你,我躲在山石後面,就是想問你一句,你的心意到底是怎樣的?”我有些激動,手上用力,大抵捏痛了他。

他看著我,把袖子抽走,“軒丘元荷,時至今日,你以為你還配得上我嗎?”

我再次上前,右手食指撫上他頸上的疤痕,沿著上面的紋路,手從領口滑到他的臉頰,深情地望著他,“當時,疼不疼?”

順便,左手摸到了他腰間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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