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阿景的墓地。”清隱說。

明羽知道，因為她的手正撫在墓碑之上。想起暮景，那個如謫仙一般高潔出塵又溫潤如玉的男子，真是叫他止不住惋惜。

他真的很希望暮景能活過來，就算他會夾在他和清隱之間。縱然如此，明羽也不願意此刻面對著一座冷清的孤墳。

但是願望再強烈又怎麽樣，這世上又怎會真的事事如人所願？

就像他和清隱，只是想單純地在一起過日子，都比登天還難。

“許久不見，他應該很想你。”清隱假裝沒有看見他眼中的哀淒，高高擡起手中酒瓶，繞著暮景碑前灑了一圈。

“我也很想他。”明羽註視著她的動作，註視著她的手，看著那清透的液體傾下，思緒卻不知飛去了哪裏。

“隱，我……”他突然很想問她，究竟要怎麽樣才可以讓人世間少些生離死別？但接觸到她眼光他便頓住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他沒有辦法，問了也是多此一舉。

“從今後，我打算一直在這裏陪著阿景，我答應過他，不讓他一個人孤單。”清隱微笑道。

在明羽看來，那笑容就是對他的酷刑。

“那麽我也在這裏，陪你一塊陪他。”他不知道自己怎麽說出的這句話，只覺得喉頭壓抑，似被鉗制，近乎難以呼吸。

“不必了。”他聽見清隱冷然如雪的三個字，見她衣袖在眼前一拂，剎那間好似開出了千百朵桃花，紛紛揚揚的花瓣落了下來，落了滿身滿地。

他只記得眼前一片爛漫粉紅，鼻端縈繞著幽幽的香，令人沈醉。他便也真的醉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趙初從遠處層層繁花裏走過來，將暈倒的明羽扛上肩頭。

“主子，屬下這就把他送回去。”話罷他轉身要走，踏出兩步卻又遲疑地轉身，些許為難地看著清隱，“主子，屬下有點擔心，他醒來之後會不會胡鬧，或者又跑過來？”

“你在那邊守著他醒來。”清隱已經正對著暮景的碑盤腿坐了下來，閉上了雙眼。面上一派淡然，聲音卻不覆往日的清冷，多了幾許喑啞，“如果他鬧，你就告訴他，他若再來，看到的將會是我的屍體。”

她這話近乎蠻橫，明擺著是逼迫，卻已然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耍賴這種事，明羽可以做，她自然也做得，而且會比他做得更好。

趙初應了一聲是，極速掠去。

聽著腳步聲遠去，清隱輕咳了一聲，體內氣息四竄，一派紊亂。她強提聖力，幾番壓制才堪堪逼下那股混亂的氣息。

趙初帶著明羽回家，像座雕像一樣守在他床前守了一晚上，等他醒來，便把清隱的話如實告之。

他果然安靜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房間都安靜了，死一般的靜！

明羽雙眼呆滯，目光空洞，像是遭遇了滅頂之災。

趙初別開眼，輕聲加了一句：“主子她，希望你好好活著，活得比以前更快樂。”

“你告訴她，我會的。”他好像沒有張開嘴，卻說出了話，他自己都覺得很神奇。

他仍舊怔怔的，眼光無神的望著虛空處，趙初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整個房子都只充斥了他的那句話，纏繞著鉆入他身體的每一個縫隙。

若你再來，我便死！

她在以死相逼，只為了讓他離開……

他明白了，他再不會去打擾，他會活得很好很好。

眼淚一顆一顆地墜落，正如他此刻的心。

原來一個人的心死了，卻還可以活著的呀……

清隱果真如她對明羽所說，日日擺個小幾，坐在了暮景墓前，陪他飲酒，與他說話。她並不是哄騙他，而是本來就打算這麽做。聖靈有趙初，有事他會來此找她，她並不擔心。

司凡從一叢花樹後頭走出來，十分自然地便坐到了她對面，熟稔得好似久別重逢的故友。

“五日之期已到，你還算信守承諾。”他毫不心虛地拿過她手中的酒盞。

“那你是否一樣會信守承諾，說到做到呢？”她並不惱，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擱了手臂探究地看他。

他同從前很不一樣，著了一身純黑的絲袍，除了黑便再沒有其他顏色。那厚重的黑，使他整個人多了幾分陰鷙，令人油然而生凜冽之感。那分明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和桀驁，卻偏偏額心一抹鮮紅猶如烈焰。紅得熾烈，紅得熱辣，仿佛能將周遭一切事物焚燒殆盡。他面容白皙俊朗，額上那抹艷紅，真真是如血刺目，叫人驚心。

他滿頭青絲披散，隨風悠揚猶如隨意蔓生的野草。那姿色容貌，雖透出別有一般的誘人風情，但明顯的不是正常之態。

“你予我所求，讓我時時刻刻伴你左右，我自然也說到做到。”他開口，紅唇也是不同往日的艷烈。

清隱仔細地盯著他許久，開口嗓音沈緩：“為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

執念入心，過甚成魔。

他如今倒真是無可救藥！

“不好看嗎？我覺得挺不錯的。”司凡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雙手，甚是滿意地笑了，“而且我的功力也比從前長進許多呢。”

清隱搖頭，將一杯酒飲盡，手上轉著酒杯微閉了眼，一如既往冷若冰霜：“我對你已經足夠寬容了。”

雖然她對男子向來寬容大度，也從不會去計較他們犯的一些小錯，但對於司凡，她真的已經是過分的寬宥。

他為什麽仍是執迷不悟，甚至變本加厲，如今竟連自己都不放過？

“是啊，你對我是很寬容。”司凡喝了一口酒，滿嘴的苦澀。寬容啊，但這並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縱容，是寵愛，是永遠的陪伴！

可惜的是，他永遠不會得到了。

他一甩手，將手中杯盞擲了出去。瓷杯落在草地上，沒有聲音。

他的心，這一刻卻是真真正正的一片空洞。

明羽也真的做到了他答應清隱的，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沒事還出去跑步，活得健康，活得積極。

只是生活中的一切事物對他來說都缺少了溫度，冰冷的讓他麻木。

這一日早晨，他從外面跑完回來，一進門就發現不對勁兒。明波和明煙都站在大廳裏，臉上盡是為難。明煙更是帶著些懼怕，但又於心不忍。在她腳邊，林子源佝著身子跪著，扯著她的褲腳哭求著。

她在道歉，想求得他們原諒。

明羽憋了許多天的痛和恨一齊爆發了，就算明煙原諒，他也不會原諒！

江澤的死，她同清隱的隔閡與別離，雖然幕後主導者是司凡，但林子源是幫兇，是間接罪犯。他連看見她都覺得怒火滔天，怎麽可能諒解，怎麽可以諒解？

他幾步上前，將林子源拖開。他不想看見她！

林子源說什麽也不肯走，雙手如鉗一樣箍住他的腿，撲在他身上痛哭流涕：“明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被控制的，我不是故意的。江澤也是和我一起長大的，我怎麽可能會想害死他呢？我真的不知道，我很糊塗，我是被那個人操縱了！就算你要打我，要殺我，要把我送進監牢都可以，但是不要不見我，不要不理我，這會讓我比死還難受啊！”

她說了什麽明羽根本不在意。他憤怒到發狂，如果不是還有點理智恐怕真會拿刀將她大卸八塊。

他擡腿一踢，把她甩飛出去。她還要撲過來，他提手一拎，將她丟到了門外。

可是關上大門依舊沒用，林子源就跪在大門外，一遍一遍哭著喊著求他原諒，哭得像要死過去。

“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畢竟她也不是故意。”明波有些於心不忍，人年紀大了就更慈愛些，何況林子源也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

那天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還記憶猶存，明煙面有恐懼，想說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明羽回頭看他倆，漠然地甩下一句：“不要管她。”便上了樓。

他痛恨，他心硬，卻也阻止不了明波。兩天後，林子源在大門外暈了過去，明波叫人把她擡了進來。

明羽氣不過，又想把她揪出去。

他走進房，林子源安靜地躺著，像個孩子一樣純然無害。他根本不設防，竟不料擡手的瞬間床上人猛然跳起，一把泛著冷光的短刀直刺他心臟。

距離太近，他根本躲不過。

更可怕的是，那刀不知有什麽魔力，竟讓他一瞬使不出聖力，沒法化成蒼靈劍，只能直楞楞地等死。

刀入心臟，沈冷的痛，他聞到濃重的血腥味。林子源抽刀，下一秒卻又刺過來。一刀，兩刀，三刀……

她這是要他非死不可！

一刀尚且不致命，可一個人的心臟如果被捅成篩子，他還能活嗎？

看來這次真的在劫難逃了……明羽笑了，竟然有種解脫的快感。

如果死了，他的靈魂應該可以自由地陪著清隱，永生永世在一起吧。

“啊……”門口一聲驚叫。明羽眼角餘光掃到，是明波！他顯然被嚇住了，一張臉血色盡褪，捂著心口似是疼痛難忍，身體一點點地滑了下去。聽到聲音趕來的明煙也一聲慘叫，倒了下去。

“不……”明羽一聲嘶叫，撕裂心肺。他不能死，家人還等著他，還需要他！他想要反抗，卻該死的還是用不出半分力！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

已近身前的那一刀卻沒有捅入心臟，鼻尖隱隱傳來桃花清香，有涼風拂面而來。

他霍然睜眼，如天神從天而降的那一身大紅衣袍，不是清隱又是誰？

清隱長袖一卷，林子源手中刀寸寸碎裂。她長腿一旋，林子源被踹翻過去，撞在墻上又落到地上，當場暈迷。

明羽身上的禁錮陡然一松，他站立不穩往前跌去。清隱連忙攬住他。

熟悉的人，夢寐以求的一刻。明羽抱著她，目光如死灰：“江澤死了，爸爸死了，姐姐也死了，他們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啊……”虎嘯狼嚎般的一聲嘶吼，恨意怨氣直沖雲霄，攪得昏天黑地，風雲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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