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明羽早就已經醒了過來，只是不願打破這一室的寧靜，仿佛只要他一睜眼有什麽就會變了一般。

過了許久，直到日上三竿，清隱覺得這般胡來著實不妥，這才冷了臉，嚴肅推開了他。

明羽仍是不舍，在她就要離開的瞬間牽住了她的衣袖，幾分艱難幾分苦澀地問道：“你是不是厭惡我了，打算從此以後將我丟棄在一邊？”

清隱轉頭，輕輕拂開他的手，笑得如平素一般淡然：“如你所說，這些事於我來說也並沒那麽重要，只不過一晌貪歡罷了，談不上恨不恨，也沒什麽厭或倦。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過後就忘記吧。”

“忘記，哪是你說得那麽容易？”明羽的手無力地垂下，磕在床邊，微微地顫抖。為什麽是這樣的回答？比起這個，他倒寧願她說一個恨字。他自嘲自苦地笑，“看來在你眼裏我是真的什麽都算不上，只是我自作多情罷了。既然這樣，我也不會讓你為難。你放心，以後我會時時刻刻記著你今日的話，半點不逾矩，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他蒼白一笑，擡眸看著她：“這樣的話，我還是能待在你身邊的吧？”

清隱不置可否，只是怔然看著他。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他站起身，將眉眼認認真真地遞到她面前，“在這之前，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清隱擡頭，直接對上那張放大的臉。

“後天是我的生日，忘記自己的身份，只當自己是個普通女孩子，陪我過個生日好不好？”明羽眸子裏閃出希冀的光。

清隱盯著他看了許久，在他即將失望的剎那緩緩點了下頭。他便咧嘴笑得猶如孩童一般。

這一刻，春花秋月，夏蟬冬雪，世間千般美景，萬般繁華，亦不過如此。

盡管，這是他最後一次的放縱。

對於生日，明羽從前絲毫就不在意，就連小時候都是那樣，從不熱衷。對於他來說，生日就只是和家人吃個飯，聚一聚。到了隱苑之後這一切就改變了，他開始盼著過生日，恨不能一年能有兩個這樣的日子。因為過生日，他可以肆無忌憚喝暮景的桃花釀，可以可勁兒地欺負小四，更因為只要過生日清隱就會無條件地滿足他所有要求，當然前提是要求不能過分。

以前，他從來不敢提什麽過分的要求，現在的話，那些對於他來說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要清隱好好地陪他一天，像地球上大多數情侶那樣，牽著手散步、吃飯、看電影，去做一切平淡卻令人愉悅的小事情。

所以他希望她暫時忘掉自己的身份，只做一個普通平常的女孩，陪他談一場戀愛，哪怕只是假裝都好。

一早起來，他為她梳頭，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肩頭，如一傾瀑布，激蕩在心頭，纏繞進整個歲月人生。

那發絲穿過他的手，從指縫中溜走的感覺是那樣美好，令他忍不住想：就讓時光留在這一刻吧，即使這一瞬，也是永生！

他牽著她的手去散步，穿著極為尋常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而她淡青色的裙袂飛揚，刻映成了青春最好的年華。

長長的街道，從開始走到盡頭，一整排的梧桐樹，風中偶爾飄來不知名的香。清隱就這麽任由他牽著，當真想象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

走完了長街，坐在石墩上聊天，再一起去大學的校園看看。對明羽來說，這些都是正當正好的年紀曾經的錯過，他想找回來，也只是因為身邊的這個人，因為即將的別離。

為了不讓人認出來，清隱在明羽臉上用聖力築了一道屏障，別人只能看到這麽一個人，卻看不清他的五官面貌。

之後一起去逛街，大街小巷，大商場、小超市，甚至街邊的小攤，沒有哪一處不走過。兩個人慢慢走，很悠閑的時光。

清隱那清麗絕美的容顏以及一身特有的清冷氣質走在街上自然吸引了很多目光，甚至有人一路跟著，舉著手機拍照。若是清隱不願，那些人絕對拍不了什麽東西，洗出來的絕對會是一團模糊的白光。盡管如此，明羽還是很不爽，想動手將人趕跑。清隱攥著他的手收緊，以一個眼神示意，而後拽著他在街頭狂奔，很快就把那些人甩在了後頭。

從前的清隱身在王城，沒事基本不出門。不過她但凡出門就一定會帶很多東西回去，不管需不需要，只要她多看了一眼都會被買回去，當然做這些事的全是趙初。清隱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些什麽東西，日常生活又需要些什麽東西。

現在卻不一樣了，幾次跟著明羽逛街購物之後，她似乎覺得買東西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就養成了瘋狂購物的習慣，看得入眼的都買回去，也不管用不用得著。

逛一趟街，明羽拉了一車東西回隱苑。等到把一切收拾好了之後，天都黑了。兩人正好去看電影。

事實上清隱對任何電影都不感興趣。明羽從前生日時也約她看過幾次電影，有一次他選了部超恐怖的影片，據說把許多人嚇得當即心臟病發。他仗著自己膽大，想嚇嚇她，卻忘了她是什麽身份，結果她一臉淡定，倒是自己嚇了個半死，反過來還要她安慰。雖然最終的效果勉強也算合意，但總讓他覺得別扭。還有一次兩人看一部極其浪漫又極其虐心的愛情電影，結果清隱仍舊全程無動於衷。事後還說無聊，現在想想對於清隱來說估計沒什麽是不無聊的。看什麽都一樣。

所以這次明羽學乖了，看電影也不挑來挑去，直接選了自己最得意的一部電影作品。反正讓她看什麽都一樣，還不如一直看著自己。

清隱邊看，明羽就在他耳邊輕聲言語，拍某一段某一段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好笑的事，哪一段拍了好幾條，自己在哪裏笑場，在哪裏摔倒受傷。清隱只負責安靜地聽，安靜地吃。在這種時候，她就特別喜歡吃零食，奶茶、爆米花、巧克力以及各色甜品、小零嘴。一整部電影放下來，她嘴就沒歇過，當然明羽的手也沒歇過。

看完電影之後明羽執意要把清隱一路背回去，清隱說好有求必應，便應了他。從電影院出來的大多是一對對的小情侶，牽著手有說有笑，或者摟著抱著、靠著背著。明羽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清隱，惑人的桃花眼彎成了一個溫柔的弧度，一路的暖燈傾灑在裏頭，匯成點點滴滴的星河。

清隱在明羽的雙眸中看見自己的身影，那般裝束和打扮，宛如鄰家女孩，恍惚之間她竟不能反應那是她自己。這麽一想，她便忽然驚覺自己來到這個地方，當真變了很多。

如果再不回去，她還會是從前那個她嗎？

回到隱苑，明羽還不肯清隱睡覺，纏著她一起做蛋糕。自從每年過生日有清隱陪伴開始，他就學著做蛋糕，現在技術已是爐火純青。雖說是一起做，清隱卻只在邊上看著，明羽忙前忙後。他時不時地回頭，望著她的雙目笑。那種笑容，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那般虛無縹緲，縹緲得讓人覺得他仿佛要隨風而去，好像伸出手都抓不住。

蛋糕做好之後月已上中天，明羽還做了些小菜，挖了兩壇酒，倒了滿滿一杯給趙初就把人給轟走了。他把酒菜端到湖中小樓，拿了厚厚的披風披到清隱身上。

“我並不冷。”清隱擡手阻攔。

“我知道，可我怕你冷。”明羽一笑，倒了一杯酒遞到她手中。

清隱看也不看，擡頭一飲而盡。

“隱，為我唱一段生日歌吧。”他望著她，目光如水。

清隱看了他一眼，淡淡點頭，微啟雙唇：“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明羽將杯中酒一口喝盡，忍不住好笑。這天底下，能把生日歌唱得像念詩一樣的恐怕就只有一個清隱。而且這個效果，還是他教了這麽多年才得來的。

最後一個音收尾，明羽閉上眼，無比虔誠地許了個願望：但願從此以後，清隱她再無煩擾悲傷，回到自己的國家，有人伴她，有人愛她，永生安然無憂。

他睜眼，燭光映亮了雙眸，竟像能滴出水來。他鼓了一口氣，吹滅蠟燭，仔細地切了一塊給清隱。

“隱，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希望你永遠回不去，永遠留在這裏。”明羽悠悠嗤笑，歪倒身子將頭枕在清隱大腿上，一副慵懶愜意的模樣，“你說我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很自私很過分呢？”

清隱一口一口耐心地吃著蛋糕，並沒回答他。

明羽噗嗤一笑，換了個姿勢更舒服地躺著：“其實我自己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所以我只是想想而已。”

“所以你回去吧。”他擡頭，深切地望進她眸中，“回到自己的國家，好好生活。你還是那九五之尊，天下無人敢犯！我就在你身邊，做個小侍衛好了。”

他的手擡起想摸一摸她的臉，卻最終頹然放下。一同滑下的，還有他眼角的那滴淚。

第二日，陽光如碎金般點點鋪散湖面。清隱悠然睜開雙眼，還保持著昨夜那個坐姿，卻不見了枕在雙腿上的那個人。

“主子。”趙初咚的一聲跪下去，雙手舉著托盤，盤中帛布上，一塊通體血紅的玉玦。

“主子，我們可以回去了。”他擡頭仰望清隱，雙手止不住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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