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色9

第二天天氣還沒有放晴，林嗣音卻恢覆如常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孟淮每天早上有晨跑的習慣，即使在高原上氧氣稀薄也沒有更改，他一如往日按時起床洗漱，七點五十準時到達院子門口等待，十分鐘後，林嗣音也會很守時地喊他一聲，道句早，開始上路。

今天奇了，孟淮也剛剛在附近跑完步回來，手表分針剛指向五十。

林嗣音沒有如常紮起高馬尾，一頭烏黑油亮的頭發垂下來像瀑布，晨風遲遲，發梢輕揚。不言不語站著，讓人想起曾經偶像劇裏演了千八百遍的出場情節。

孟淮走過去，眼神打量才確認真的是她，頓了頓：“今天挺早啊。”

是她。而今天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顯然臉上鋪著薄薄的粉，雙頰染上緋紅，口紅也與平日接近唇色的款式不一樣，顏色很亮，很艷。在這樣的陰天裏，卻出奇讓他看起來舒服。

“早。”

兩個人沒了話，於是出發。

沒有多遠，孟淮覺得今天太過安靜，吳悠悠也不拉著林嗣音小聲嘀咕的談天了。

“怎麽不紮頭發，披著不方便。”孟淮在遠處，回頭。

“暖和。”

“把袋子拎好。”孟淮在那比劃，右手握住塑料瓶的瓶頸，向她投過來。

瓶子進了袋子，林嗣音笑了，因為口紅的緣故，濕潤的嘴唇彎成兩半，貝齒微露，襯得愈發潔白。

孟淮若無其事，拍拍手的灰塵，繼續向前走。

天色蒼白慘淡，見不到圓日西山落，到現在確實已經到了太陽落山的點兒。

孟淮終於忍不住催促林嗣音：“走快點兒。”

今天的歸途，林嗣音走得很慢。晚上，就是隊裏約好見證盧輝給宋佳琪求婚的時間。

任憑心再寬，她也沒能淡定到昨天剛剛單方面失戀，今天又開開心心見證別人幸福的求婚。

是的，昨天晚上她憋著一口壓抑無力感終於承認自己單方面失戀的事實，而且竟然是平生第一次這樣認真的動情。在聽聞真相之前，她甚至想過要不要忘記自己腦海裏快要腐爛的骯臟過去，然後恣意愛一回。就在她思量如何主動去捅破這一層紙時，她猶豫之間，窗戶對面的人早就走了。

林嗣音胡亂找蹩腳的借口：“要不你和吳悠悠先走回去，我腳疼。”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你知道一個人在外面多危險嗎？”孟淮有些不耐煩，語氣裏壓著一股邪火。

孟淮又溫聲道：“快點。”

頓了頓，又說:“實在不行，我背你。”

林嗣音終於妥協，選擇前一項，加快步伐緊跟。

回去之後，氣氛很平靜，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天晚上的特別活動。吳悠悠憑借著和宋佳琪同道中人的關系，順利說服了她來化個妝。所以一回去，吳悠悠拎著化妝包直奔宋佳琪房間。

孟淮和林嗣音尷尬地坐在大廳裏。

“你不好好捯飭一下？這樣重要的場合。”剛剛有點生氣地吼她，他多少有點歉意，這會兒講話又柔聲細語的。

相處下來，孟淮覺得林嗣音也是娛樂圈第二朵奇葩，心思單純，待人真誠，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昨天晚上看她情緒低沈，回想起來，她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外表的滿面無欲無求，淡然從容都是虛假的，更何況娛樂圈裏誰會無欲無求？

至於第一朵奇葩，他自己啊。為所欲為，目中無人，最終自食惡果，被整到無戲可拍，在巔峰時期宣布退圈。

他心裏暗自笑，覺得自己想得太多，婆婆媽媽。

“你不捯飭捯飭？胡子快長滿臉了。”林嗣音懟回來。

孟淮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感受到胡茬堅硬刺手。其實也沒有她說的那麽誇張，不過確實應該剃一下。

“整日匆匆忙忙，忘記了，說起來是應該清理一下。”孟淮擡腳剛準備回房間去，卻想起來昨天晚上正是因為沒找到剃須刀才作罷的。

林嗣音看出來他犯了難，噗嗤一笑：“怎樣？借你一支修眉刀剃胡子？”

“刀，利嗎？”

“當然。”

說幹就幹。林嗣音提出這樣荒唐滑稽的想法，只不過是混熟之後開的玩笑，沒想到孟淮還真順著天梯往上爬。

林嗣音回房間裏讓孟淮先坐，自己忙著對鏡子補個妝，完事兒在自己的手包夾層找修眉刀，蔥指撥動，呼啦啦亂響。

她偏過頭，長發滑落肩膀，垂到腰際，百合花的芯蕊遇見露珠的下垂也是這樣。

鏡子裏，女人眉頭微鎖，突然又展開。

“好了，找到了。”

她轉過來，好好化過妝之後真的明艷照人。

“會用修眉刀嗎？”

孟淮有些被這樣明艷的她驚呆，遲疑一下：“還行。”

林嗣音取下刀帽擱在桌面上，傾身靠近：“我來吧。”

用修眉刀剃胡子當然有難度，所以不放心孟淮自己來，生怕孟淮手殘給自己這張帥出宇宙的臉破了相。

當然，帥出宇宙是吳悠悠的形容。

林嗣音沒有想太多，開始動手了。右手握住細柄，左手捧住了他的下巴，只是調整一個合適的角度，左手的拇指觸碰到了他的美人溝，那塊骨骼上肌膚柔軟，冒出幾根胡茬竟有些紮手得可愛。

如同觸電，林嗣音猛然縮回了手。

她一慌，這是在幹嘛？

她撂下修眉刀：“還是你自己來吧。”

如孟淮所料，她下不去手，她那樣謹慎疏離的一個人，不能說變就變，所以他剛開始就沒有抗拒。

孟淮看著她一驚，然後撤離的樣子，像只受驚的幼獸。

只是沒想到，超出親密距離的靠近，能夠嗅到對方的鼻息體味，並沒有讓他覺得多麽不適。

甚至，那一股乳木果的清新淡雅讓他有點著迷。

孟淮隱忍克制住想深深呼吸，然後把那種味道全部灌入鼻息的欲望，斯文地拿過那支修眉刀，沖她笑了笑：“行。”

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摸索對著鏡子刮胡子，一邊思量：他剛剛接受這樣荒唐的建議，到底是見她低落哄她開心呢，還是見到美人上妝後許久不犯的“食色性也”？

咚咚咚，孟淮胡子刮好的時候，門板響起急促的敲擊聲，不用想也知道是吳悠悠來催。

“林姐林姐，快來啦！”

林嗣音放下交疊坐著的雙腿起立，孟淮也起來，兩個人一起開門先後出去。

吳悠悠嘴巴圓成O字，可林嗣音出來的時候神色淡淡的，孟淮也是平淡地掃了吳悠悠一眼，跟她瞇眼友善一笑。

孟淮下巴幹凈而清爽，刮幹凈了看起來雖然成熟性感但是又有點邋遢的胡須，整個人看起來年輕精神了許多。

吳悠悠就知道，這又是一次自己的奇妙幻想，只好癟了嘴。

廚房窗口有大大的一排，志願隊隊員們也齊刷刷靠著窗戶邊蹲了一排，原因無他，這一排窗戶是觀看院裏裏那對羅曼蒂情侶的最佳視角。

林嗣音興趣不很濃，一個人站在後排。

孟淮：“沒興趣？”

林嗣音搖搖頭：“不是啊。”即使她意興闌珊，也不能因為自己給大家掃興。

她笑了笑，又開口解釋：“只是覺得蹲這個動作和明星不搭，我站遠點兒看也行。”她聰明地找到了好借口。

孟淮說沒什麽，然後一個人溜出去了。待會等著廚房那群人給他發短信，他收到信號好去外面放煙花。

窗戶外面，女孩抱著盧輝的胳膊，頭輕輕地靠在男孩的肩膀上，溫柔似水。他們耳語，他們呢喃，愛情似乎激越出電火花，使得夜竟不那麽暗。

林嗣音撥動長發夾在耳後，欣然一笑。

這時候胖哥組織大家開手機音樂了。約好的，到時候大家要一起用手機外放《A Groovy Kind Of Love》，旋律很舒緩，也是宋佳琪很喜歡的一首英文歌，蠻當適合求婚的BGM。

林嗣音沒有被邀請，她也沒有主動加入，這會兒連吳悠悠都和那群人計劃得熱火朝天的，手機的熒光映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她在一邊站著，難免覺得有點孤獨。

“能藍牙傳給我嗎？”她手機裏自然也沒有這首歌。

胖子一見今夜林嗣音美得尤其動人，聲音又柔情似水的，一拍大腿，張嘴就要說話。

李玫小聲罵：“幹啥啊！上天啊！聲音！聲音！”

胖子動作很可愛，識相地噤口，但一臉橫肉還是笑到顫抖，麻溜兒地給林嗣音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林嗣音笑，很快就受到了很多藍牙傳輸的請求，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對話框，她心裏湧過一陣暖流，那份失落寂寥也被沖淡許多。

胖子像是春晚倒計時的主持人一樣嚴肅，也那一臉喜感的肉確實讓他的形象莊嚴不起來——姑且當他是個相聲小品的主持人吧。

短粗的手指張開，5、4、3、2、1，巴掌變成拳頭。

音樂響起，他們把廚房的窗戶打開，聲音悠揚飄蕩，伴著清風入懷吹出去。

女孩神色微動，捂住了口鼻。男孩禮貌紳士地牽起她的手，放在唇邊一吻，開始鄭重其事地許諾什麽。

歌曲放到副歌部分，那一句經典的歌詞“We got a groovy kind of love（我們無與倫比的愛）”像是這個畫面的完美解說。

男孩單膝下跪，從衣兜拿出了藏了很久的戒指。

林嗣音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歌曲回放，英文歌詞咿咿呀呀反覆吟詠。她分明只看見了男孩的嘴型，她卻清楚地聽到：嫁給我，好嗎？

今夜沒有月光，所以當煙花騰越上夜空的時候格外明亮。

林嗣音抿著唇微笑，笑那女孩點點頭，也笑煙花是冷的，卻照耀在那一對情侶臉上情意綿綿的暖色調。

什麽時候，孟淮從後門回來了。他背著手看著大家，不說話。所有人都註視著窗外情侶忘情地接吻，唯獨林嗣音感覺到身後的異動而回頭。

孟淮一怔，對她比了個很棒的拇指，然後看見了印在她臉上的浪漫煙花。

煙花燃盡，大家人手分發幾根火花棒，沖進院子，把一對璧人團團圍住，銀白色的火花閃亮如同白晝，每個人的臉，每個人的笑都在閃閃發亮。

林嗣音坐在臺階上，心想著這種活動自己就不要參加了，還是要端一端“我是個高冷明星”的人設架子。

砰，眼前閃爍著一簇明亮火苗。

孟淮舉著打火機，看著她笑：“借火嗎？”

這是調侃昨天她索要煙抽，結果嗆到快窒息嗎？

林嗣音先是微微受驚，接著欣然接受了。她手裏的火花棒也明亮起來，像小噴泉噴射耀眼的火花。她看著那群年輕人歡呼，內心也跟著愉悅起來，雙手舞動畫著橫躺的“8”字。

孟淮不客氣坐到了她的身側的臺階上。

“開心嗎？”

林嗣音點頭，目光沒有離開那一群少男少女。

“不難受了？”

林嗣音再點頭，眼神依然凝聚。

“失戀了？”

林嗣音舞動的手頓了一下，繼續畫“8”。這一次，她卻沒有點頭回答。

孟淮笑，抓住了她的手腕，用他手裏沒有點燃的火花棒碰她手中的明亮銀花。

很快，她手裏的火萎了，而他點燃了另一朵花。

“喏。”孟淮遞給她，不再說了。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就好。

林嗣音心事被剛剛認識一個星期的人給猜中，心口不禁砰砰直跳。

孟淮又喊住她：“別畫了，借個火。”

林嗣音靜了下來，煙花還在緩慢燃燒。

孟淮正夾著支煙，湊近絢爛的火花，煙著了，他啞著嗓子：“我給你講個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根本不給林嗣音拒絕的選項。

“曾經，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他表白了，女人回應了，他開心得要死。”他深深吸了口煙，眼神沈沈地講道。

林嗣音眨了眨眼睛，略思片刻，開口：“看你的表情，這不是一個開心的故事。”

孟淮笑了，反問她：“你怎麽知道不是？”

她張張口，不讚一詞，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辯駁。

他眼底的陰翳煙消雲散，解釋道：“情節到這裏，就已經最適合今天。”今天開開心心，就已經最適合今天。

他站了起來，拍拍林嗣音肩膀：“日後有機會再給你講咯。”

然後她就看見孟淮的背影走到人群中去，再也分不清誰是藝人，誰是學生，誰是醫生，誰是老師了。

今夜，他們都一樣。

其實，一直都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寫得炒雞艱難，總之，已經很努力表達自己想表達的東西了。嗯，有點晚，字數也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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