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一點？什麽意思？”楊涵詢問道。

賈永待緩緩地說：“我絲毫不懷疑你的聰明和能力，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掌握經商的要領和精髓，但是你要知道，你去了直接坐上那個高位，有多少人虎視眈眈等著看你笑話。”

楊涵喝了一口冰可樂，頭腦也跟著變得清晰起來。

“你父親病倒了，公司裏怎麽可能那麽風平浪靜，平日裏有野心不敢聲張的，跟你父親暗地裏結下梁子的，這個時候一定不會老實的，沒準兒已經有了動作。你有沒有想過？”賈永待輕輕地說，楊涵卻心裏咯噔一下。

“那我該怎麽辦？”楊涵扯過餐巾紙，閑懶又心不在焉地擦了擦可樂瓶壁上滑下的水珠。

“假設林佳音真的是你母親說的那樣有能力，那她跟你聯手，一定是最有利的。金曉巖說下個月月初就有一場香港那邊的商務談判，林佳音是最佳人選。你孤軍不成林，一人難敵四手。在你坐穩位子之前，她絕對是你的最佳選擇。”賈永待慢慢說道。

“讓她能心甘情願為你賣力的方法只有一個，讓她變成你的女人。”賈永待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楊涵聽得很心驚。

“永待，你支持我找一個並不很愛的女人共度終生，是嗎？”楊涵迷茫地望著她。

“我只是從對你最有利的角度幫你分析。以前我爸收藏了很多外交謀略的書，我也略看了一些。從古至今，弱國都是通過聯姻，借大國之勢來保全自己的。你今後一定不會是弱國，但你目前是。你需要這個外援。”賈永待用手摸著可樂瓶子，肯定地說道。

“而且在山門，林佳音的父親也有一定的地位，他的獨生女兒他是不會坐視不管的。這樣就等於把林氏集團和楊氏集團的利益聯結在了一起。即使有個別人野心很大，想要顛覆楊氏集團的掌門地位，也會投鼠忌器，忌憚林氏集團的威力。”

見楊涵擰著眉頭無法舒展，賈永待了解他在想什麽，便又說：“從古至今，成大事者必要時要舍棄兒女私情。平心而論，你從成年起，戀愛沒少談，女孩子也沒少招惹，已經夠了。你馬上奔三十了，是該事業起步了。除非——”

“除非什麽？”楊涵見她頓住，追問道。

“除非你這一生都不想成器，渾渾噩噩，玩世不恭，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子弟。”賈永待用悲憫的眼神看著楊涵，似笑非笑。

這頓飯，賈永待只吃了三個肉串，扒了幾粒花生，喝了半瓶可樂。

楊涵一邊結賬一邊說：“貓都比你吃得多。”

“沒辦法，胃不太好，吃多了不舒服。”賈永待眉眼淡淡地笑。

楊涵把她送回她的住處，她下車前，突然笑道：“楊涵，告訴你個好消息，張老師說我的畫水平又有所提升，可以放在他三個月後舉辦的畫展中展出了，要我好好準備幾幅。”

楊涵一聽樂了，“那太好了。這又朝你的夢想邁進了一步，為你高興，永待！”他轉而又顯得郁郁寡歡，“是不是你就要忙起來了？我還能找你嗎？”

“隨時歡迎。”賈永待笑道，“也沒有那麽忙了，我已經準備差不多，很快就完工了，時間很寬裕。”

楊涵知道賈永待有多拼，她一定是開始忙了，怕自己失望才故作輕松。

他了解她，卻也沒有拆穿她，只淡淡地說：“我也要忙了。咱們各忙各的，保持聯系。”

賈永待轉過身，曲著右邊胳膊肘，手握拳，用力往下一頓，抿著嘴，目光堅定，像是鼓勵自己又像是鼓勵楊涵，充滿希冀地說：“加油！”

楊涵記得當時賈永待的眼眸，黑亮黑亮，裏面映著當晚的月亮，那月亮雖然是殘月，卻亮堂無比。

楊涵剛去總公司報到第一天，就感覺到了賈永待說的那些危機。楊林峰病倒的這段時間裏，公司雖然沒亂成一鍋粥，卻也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直到楊涵來了，那些說是非的人一下子銷聲匿跡了，楊涵直到這股聲浪並沒有真的消失，而是轉為一股暗流，在心懷叵測的人心中湧動。

金曉巖也不隱瞞，把公司裏的幾幫幾派列出來讓楊涵心裏有數。

楊涵拿著金曉巖給他寫的公司的幾大支派，那覆雜的族譜式的關系看得他眼花繚亂。沒想到來公司上的第一課並不是了解產品，了解生產流程，了解市場，而是先了解公司內部矛盾。

楊涵感覺有點哭笑不得。

蔡雲每天都會給楊涵發兩條微信，囑咐他按時吃飯，多喝水什麽的。楊涵也只是看一眼，就關掉對話框，有時候甚至幾天打開看一眼。他剛接手公司，事務繁忙，雖然有幾個得力助手的扶持，但許多事還是需要親力親為的，時間根本不夠，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她的事情。

幸運的是，楊林峰的病超出樂果醫生的預期，也超出楊涵和董淑媛的預期，一天天好轉起來，已經在做康覆訓練了，奇跡般的，每天還能下床扶著床邊溜達一會兒。

楊涵覺得壓力大時候就跟他說：“爸你快點兒好吧，你好了趕緊回到公司來，我就可以撂挑子了。”

楊林峰立著眼睛，雖然舌頭不是很靈便，但已經能聽清楚表達的意思了，“這不是我兒子應該說的話，是男人，就做到底。記住，兒子，在我們的字典裏，只有成功或者失敗，沒有半途而廢。”

楊涵聽了只得點點頭。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天氣從溽熱轉變為清涼，秋天來了。

初秋的天氣總是那麽讓人著迷。天很高，也很藍，連空氣中的味道都跟夏天不一樣。夏天空氣中有潮濕感，秋天卻無比幹爽。

楊林峰已經出院了。有時候放心不下，會坐著輪椅去公司，就在一旁坐著看楊涵辦公，覺得他欠火候的時候，會提點一下。楊林峰來的時候，楊涵格外緊張認真，生怕哪裏做的不好，讓楊林峰失望。

望著楊涵工作時一絲不茍的臉，楊林峰從心裏面感到欣慰。

楊涵為了梳理慶按的分公司的市場配額，加了個班，他沒走，金曉巖也沒走。不得不說金曉巖是個盡職盡責的好員工，老板不走，他從來沒有提前走過。

楊涵忙完了看一眼時間，晚上九點了，他走到套間的外間，敲了金曉巖桌子一下，“走，吃個夜宵吧。”

金曉巖楞了一下，旋即說：“噢好。”

楊涵的福克斯停放在楊林峰家的車庫裏，許久沒動過了。董淑媛讓他開楊林峰的奔馳上班，畢竟這麽大公司的一個副董，福克斯實在不能彰顯身份。

楊涵玩世不恭地說：“我就看不上這些裝X的。”

董淑媛說：“這不是讓你去裝，這是需要。你出去談生意，開個福克斯，人家一看就不值得信任，覺得你是皮包公司。”

“皮包公司？那只能說明‘楊氏集團’在山門影響力還不夠大。”楊涵說完，看見董淑媛責怪的目光，趕緊點頭道，“好好好，我開，我開還不行嗎？裝X誰不會啊！”楊涵甩著頭上了車，董淑媛還在外面搖頭嘆氣，“你這孩子，總是跟別人不一樣！”

楊涵在奔馳裏啞然失笑，他想起賈永待說他的“不知道多少人羨慕你的出身，可是你卻視而不見。”

不是我視而不見，是我真的爬上去了，就怕下不來了，也回不去了。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那段有歌有詩的青春，那些刻骨銘心愛過的人。

“金哥，香港那筆生意，我想找個人跟你一起去談。”楊涵發動了奔馳。

“誰？”金曉巖怎麽都想不出哪有合適人選。

“林佳音。”

“噢，林總家千金，她是個不錯的人選。”金曉巖思索道，“董事長病倒了，香港方面也表示理解，談判往後延期了，如果林小姐肯去，那最好不過。但是她能樂意嗎？”

“我去請她試試看。”楊涵朝著拐上機動車道的三輪車按了按喇叭。

“如果林小姐願意去，這是最好不過的了。”金曉巖這幾天正為這事兒鬧心，楊涵剛過來，又是個外行，談判的事兒肯定不適合，聽楊涵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心裏便落了底。

“金哥，吃點什麽？”楊涵不再討論工作，話鋒一轉。

“現在你已經是副董事長了，就別管我叫金哥了，在公司還是叫我名字吧。”金曉巖感覺有點兒不自在。

“這不是沒在公司麽？有外人的時候我會註意的。”楊涵說道。

“你身份不一樣了，以前你是我的小弟弟，現在是我的上司。”金曉巖一臉正派地說。

“上司？”楊涵輕輕地笑了，“我說我骨子裏還是個老師你信麽？我爸要不是楊林峰，你說我跟三中那些老師有什麽區別？”

“托生是個技術活兒。”金曉巖呵呵地笑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命挺好的，要啥有啥的？”楊涵問他。

“是。我們都羨慕你。”金曉巖實話實說。

“要能換，我就換到農民家裏當兒子去，或者換到礦工家裏當兒子去，要不，清潔工家裏也行。”楊涵一邊打轉向一邊說。

“你的想法很奇怪，真的是像夫人說的，你跟別人就是不一樣。”金曉巖扶了扶眼鏡，側身看他。

“哈哈，我怎麽聽著不像是誇我呢。我的想法是，當誰的兒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楊涵屏住呼吸，避讓路邊的一輛飛馳而來電動車。

“什麽？”金曉巖正凝神聽呢，看他停住，便問道。

“重要的是，活出的樣子就是自己想要的樣子。這一生的理想能實現，這一生想要愛的人能在身邊，這難道不是足夠了嗎？”楊涵繼續說道。

“那你的理想是什麽？”金曉巖側頭問他。

“做我自己。”楊涵右手一伸，金曉巖馬上意會，趕緊從扶手箱裏拿出煙，抽出一支遞給楊涵，然後用手遮著打火機，伸過去給他點上。

“做你自己？”金曉巖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答案，覺得很有興味。

楊涵吸著煙，沒有回應。

“那你現在算是做你自己了嗎？還是以前當老師才是做你自己？”金曉巖問道。

“我選擇來接我爸的班，一半出於被迫一半是我自己想通的。我完全想不通的事兒，就算天王老子架刀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會幹的。現在我覺得我不是我，我有時候都忘了我是誰。但是，水煮的青蛙溫水裏的魚啊，時間久了，誰知道會不會產生幻覺，以為，這就是我要的生活……”楊涵聲音越來越輕，金曉巖需要探過身子才能聽得清。

“那……”金曉巖開口想說什麽，楊涵突然又說：“如果有一天，我發現這個位子束縛了我，需要折斷我的翅膀了，我會想辦法飛走的。”

金曉巖咽回了剛才的話，突然懵住。楊涵的這番話給他的觸動也很大，他何嘗不是收斂了自己的心性，折斷了翅膀，蜷曲於這樣的位置，討別人歡心，替別人周旋？如果能像楊涵這樣的活著，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

能上去，能下來，能進去，能出來。

天地之大，沒有樊籠能囚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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