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涵跟尹振輝裏倒歪斜從包間裏出來，到前臺結賬，正好碰見孫麗芙也在前臺跟服務員說要一瓶礦泉水。

“呦，孫老師，這麽巧。”楊涵雖然酒氣沖天，但笑容還是沒變。

“你們倆這是幹啥，喝這麽大？”孫麗芙斜眼看著他們，胖胖的手在鼻尖處扇呼著。

“尹振輝說天兒太熱，用酒搓搓身上降降暑。孫老師也嫌熱喝酒來了？”楊涵笑道。

“又胡說，”孫麗芙抿著嘴看楊涵說道，“你猜我跟誰來的？”

“誰？”楊涵一邊等著服務員劈裏啪啦算賬，一邊問。

“喏，自己看。”孫麗芙下巴一擡，楊涵就看見蔡雲從一個小包間裏走了出來，眼睛還紅紅的。

她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楊涵，見到他明顯一楞。

孫麗芙趕緊過去挎著蔡雲的胳膊說道：“小兩口沒什麽矛盾解不開的，來，正好孫姐在這兒，給你們說和說和。”

楊涵突然明白了，蔡雲根本沒有給孫麗芙說起她的那段往事，但跟楊涵分手心裏又憋悶，就把她叫出來，傾訴傾訴。孫麗芙不明就裏，以為就是兩個人平日裏鬧鬧矛盾，於是想勸解勸解。

“我看就不用了。”楊涵見到蔡雲憔悴的臉心裏有點難受，但還是無法過得去心裏那道坎。

“楊涵你別這麽倔！小情侶鬧點矛盾很正常，過去就過去了，你一個大男人別揪著不放啊！”孫麗芙沖楊涵擠著眼睛。

楊涵在前臺算完賬，把找零順手往兜裏一塞，“孫老師，我還有事，先……”

孫麗芙一把拉住他：“別走呀！事兒還沒說完呢！”

楊涵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又實在不想看見蔡雲。正在僵持的時候，尹振輝突然捂著胸口說：“楊、楊涵，我胸悶，頭也暈……可能是中暑了，快，快送我去醫院……”

瞬間，孫麗芙，蔡雲，楊涵的眼光都朝尹振輝望去。

尹振輝手抓胸口，表情痛苦。

楊涵回頭抱歉地看了孫麗芙一眼，孫麗芙也表示理解，趕緊揮揮手說：“快去醫院吧，別耽擱了。”

楊涵扶著尹振輝走出“醉八仙”，在路邊招手上了一輛出租車。

連拖帶拽把尹振輝弄上出租車後座，楊涵關切地問他：“沒事兒吧你，怎麽剛才好好的，這會兒……”

尹振輝突然睜開眼睛，往後風擋玻璃看了看，嘻嘻笑道：“騙你們的。”

“你……”這麽多年的默契，楊涵一下子就明白尹振輝是幫他脫困呢。

他擂了尹振輝一拳，一切盡在不言中。

“怎麽的，我去醫院，你也沒中暑，中途下車吧？”楊涵問他。

“我也去看看你爸。”尹振輝說道。

“就你這醉醺醺的樣兒，我媽我爸肯定反對我跟你交朋友，你還是別去了。”楊涵勸他，不想讓他多心破費。

尹振輝用手掐了掐兩側太陽穴，嘟囔道：“也行，頭真有點疼，路過漢成街的時候給我放下吧，我改天再去看他。”

又走了一會兒，尹振輝問：“賈永待去看你爸了麽？”

“沒有。”

“你沒發覺賈永待對你很特別嗎？”尹振輝側頭看著楊涵。

“有什麽特別？”

“我也說不好，上次在醫院，我就感覺她喜歡你。”尹振輝思忖著。

“別扯了，怎麽可……”楊涵剛想否定，尹振輝又接著說：“說她喜歡你吧，她又總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不以為意似的。搞不懂。”

“她從小學畫畫，不谙人情世故，我恰恰欣賞她的不世俗。如果她也懂得禮尚往來，冷熱寒暄，或許我就不那麽喜歡她了。她是我很珍惜的朋友，把她換成個男的，也沒什麽區別。”楊涵實話實說道。

“這姑娘人是不錯，但她那長相，估計你也看不上。”尹振輝說道。

“我對她，是超越性別，超越長相的那種尊重和體諒，還有依賴。你沒遇到過這樣一個人，她對你無欲無求，卻總在默默付出，這種付出不動聲色，讓你毫無壓力，相處起來愉快、自然、輕松。不會給你擺臉色，不會讓你難堪，也不會讓你產生非分之想。淡淡的如潺潺流水，清涼掠過，又無色無味。你沒遇到過，所以你不會懂。”楊涵眼睛裏充滿了神采，尹振輝看得有些癡了。

他的確無法體會到楊涵口中的那種境界和感受，因為在他看來，男和女，要麽相愛，要麽不愛。你懂我，我懂你，可是我卻不愛你的這種中間地帶的情感，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的。

“漢成街到了，停哪個地方？”司機一邊踅摸停靠點兒一邊問。

“東南角，福地大廈門前。”尹振輝說道。

司機應了一聲，朝東南角開去。

“你醒酒了？”楊涵看他。

“醒了一大半。”尹振輝笑道。

“我就不如你，我醒酒慢，現在腦袋還嗡嗡的。”楊涵晃著頭說，“你什麽時候出發去重慶？”

“過一陣子吧，夏丹可能要過來一趟。別去送我。”尹振輝下車前淡淡地說了一句，他站在車門外，微笑著沖他擺手，看口型說的是，“楊涵，再見。”

楊涵搖下車窗，把頭伸出去，壞笑道：“就沒想去送你，又自作多情！”

說完，他搖上車窗，跟師傅說：“走吧。”

尹振輝在後面氣得直跳腳，楊涵回頭瞄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笑著笑著，他捂住了臉，眼眶酸疼。

楊涵在醫院安置好楊林峰，又跟護工交代了一下，接到了蔡雲的電話。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蔡雲”，心境卻不似從前，想了想，他按了接聽。

“楊涵，尹振輝怎麽樣了？”蔡雲鼻音很重，好像剛哭過一樣。

“還好，護士要給他打針了，我先掛了。”楊涵說完就要掛，電話裏傳來一句，“楊涵！”

他頓了一頓，重又放到耳邊。

“楊涵，”蔡雲語氣緩和了一下，“你那邊忙完，我們見一面吧。”

“我看沒有必要了吧。”楊涵說道。

“算我求你。我們好聚好散，我只是想跟你……道個別。”蔡雲低低地說，已經全無當初的高傲。

楊涵從兜裏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噴”用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說：“等我忙完這一陣兒的吧。”

“你現在忙什麽呢？”蔡雲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不忙尹振輝呢嗎？行了，護士真來了，就在那兒瞪我呢，不說了。”楊涵說完不由分說掛了電話。

他雙肘伏在走廊的欄桿上，透過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外面是一大片綠色的高爾夫球場，裏面稀稀疏疏有幾個人在打球，球童開著小電動滿場跑去撿球。

楊涵這段時間忙楊林峰的事兒，無暇顧及自己的感情。今天見到蔡雲，他心裏還是有點兒難過的。不知道是因為蔡雲喜歡他喜歡了這麽久，還是因為他要離開了三中。三中的一草一木，三中人的一顰一笑都烙印在他心底，丟不掉，舍不掉，抹不掉。

楊林峰臥床已經快一個月，雖然已經有了意識，也認識人了，但人是動彈不得的，需要人二十四小時陪護，翻身。

這天楊林峰狀態不錯，楊涵從護工手裏接過熱毛巾，給楊林峰細致地擦了一遍身體之後，把熱毛巾遞給護工，坐在他的床邊，托起他寬厚的手，一邊按摩手指一邊跟楊林峰聊天。

“爸，我明天就去總公司報到了。”

楊林峰手指動動，眼球轉向楊涵，雖然那雙眼睛還不是很靈活，但能看出有一種叫做喜出望外的東西在閃動。

“我已經把三中的工作辭了。”楊涵換了一根手指繼續按摩，“還有，我沒再跟沈琳在一起了，我現在單身了。”

楊林峰的嘴巴動了動，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一切你擔心的事情都不會發生。”楊涵緩緩說道，“我會努力學習經營公司，把你用盡全力打下的江山坐穩。所以爸，你現在要好好的恢覆，早一點能跟我說話，因為我是個外行，進公司以後，壓力肯定很大，你要盡快好起來幫我，指點我。”

楊涵說著，看看滿頭白發的楊林峰，心裏泛酸。

楊涵絮絮叨叨正跟楊林峰說著，楊林峰的眼神穿過楊涵，向他身後望去。

楊涵順著他的眼神回頭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董淑媛進來了，站在他身後，此時正熱淚盈眶。

楊涵放下楊林峰的手，轉身給董淑媛拿了一把椅子，“媽，你什麽時候來的？快坐下歇會兒。”

董淑媛用手掌抹著眼睛，感嘆道：“兒子啊，你說的我都聽到了，沒想到你能……哎，真是太高興了，你說長大就長大了。”

“那是，你兒子還能永遠都七斤半哪！”楊涵輕松笑道。

“兒子，媽有話跟你說。”董淑媛扯過一張面巾紙，把眼角擦了擦，一臉莊重。

“咱娘倆還搞這麽正式幹啥，有啥事兒就說唄。關上門，這裏就咱們一家三口，又沒有別人。”楊涵扯過一把椅子大咧咧地坐在董淑媛對面。

董淑媛想了一會兒，似乎很難啟齒，過了許久，她擡起頭來，問道：“既然你跟小沈分了，在我跟你爸看來，自然是高興的。今年你也二十七了，你的個人問題，是怎麽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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