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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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峰的手術做了五個多小時,已經性命無憂,但能否恢覆意識,醫生也不敢下定論,還要再觀察。

不管怎麽說,人暫時不會死,董淑媛和楊涵都松了一口氣。隨行來的有住家保姆陳阿姨,園林工人馬叔,還有楊林峰的得力助手金曉巖。金曉巖大概三十七八歲,戴著眼鏡,剛來的時候,才二十幾歲,是林誠如的助理,後來林誠如出去單幹,便轉到楊林峰手下當助理。他頭腦活絡,見機行事,協助楊林峰談下幾筆大生意,楊林峰一直對他另眼相待。

這回他正在楊林峰家裏談工作,談完工作,幾個人很輕松,楊林峰跟董淑媛說晚上去公園散散步,如果金曉巖願意,也跟他們一塊去,正好把香港的那個生意順便說說。正說著,楊林峰像絆到了什麽似的,直接就額頭朝前倒下去了。金曉巖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他只是緩緩栽倒,沒有劇烈碰撞。金曉陽把他拖到沙發上坐下的時候,發現楊林峰嘴角開始吐白沫。

金曉巖趕緊跑到院子裏發動了汽車,帶著家裏所有的人來到樺一醫院。

“金哥,抽根煙吧。”楊涵從兜裏掏出煙遞給金曉巖一根兒。

金曉巖也沒有推辭,接過去放在嘴上,他給楊涵和自己的都點著了。

“多虧你在,要不然……”楊涵感激地說。

“一家人就別說兩家話了。我跟董事長這麽多年,在你跟夫人心裏,我也不是個外人了吧?”金曉巖吸了一口煙。

“那是。你剛來的時候還沒結婚,現在你女兒都上小學了吧。”楊涵跟金曉巖站在醫院樓下一個開闊地一句一句閑聊著。

“可不麽,我女兒都小學五年級了,媳婦兒還是董事長給我介紹的呢。”金曉巖瞇著眼睛。

“我爸向來是家裏頂梁柱,這一下子倒了,我媽肯定受不了。她身體也不好,各種病,我最擔心她了。”楊涵嘆道。

“我會多勸慰她的。不過,楊涵,”金曉巖看著他,“你為什麽不來楊氏集團呢?董事長最大的心願就是你們父子同上陣了吧,你偏偏拗著,圖啥呢。”

“也不是圖啥。小時候他管我管得太嚴了,我怕了,長大了就想自己飛出去享受享受自由。”楊涵用食指彈彈煙灰。

“你從小就特別聰明,董事長一直寄厚望給你。董事長今年也五十六了吧,頭發都白了一半兒,你就忍心看著他抱憾終生?”金曉巖吐著煙圈,望向楊涵。

如果是往常楊林峰叱咤風雲的時候,楊涵聽到這種話會非常反感,他會立刻把金曉巖打入“說客派”中去。可如今,楊林峰躺在重癥病房裏,削弱了他的警惕,聽著也似乎沒那麽反感了。

“教導主任找我談話了,下學期升我當學科組長了。”楊涵淡淡地說一句。

“學科組長就把你給捆住了?”金曉巖不以為意,“你來楊氏集團,你發揮的舞臺會更廣闊。這次我跟董事長要去香港談的這筆生意,他們就很註重血緣關系的擔保。董事長出面去談,人家會了解董事長有沒有親信在公司內部做擔保,如果他們得知董事長的親生兒子也在集團內部,會特別放心跟我們交易。他們都是精明的商人,知道兒子還在廟裏,老子也不可能跑多遠。一旦出了問題,他們有廟可尋。”

楊涵靜靜地聽著,他不懂生意經,但不明覺厲。

“之前我隨董事長去過一次香港,談過一次。本來約好下個月初再去第二次,如無意外把這樁生意敲定。董事長卻出了這樣的事……我看董事長恢覆需要一段時間,下個月月初很可能就……”金曉巖捏著煙,又遺憾又心疼地一跺腳。

楊涵知道金曉巖想促使他盡快做決定,接過“楊氏”這盤棋,不能讓棋局走死了。他猛吸幾口煙,接連不斷地從嘴裏吐出煙圈,腦子裏過電影般想了很多。

有楊林峰的殷切希望,有董淑媛的因勢利導,有各種叔叔大爺伯伯的游說……三中有什麽?有可愛的學生,有尹振輝,有高新月,有蔣健,有孫麗芙,有蔡雲……

蔡雲。楊涵心裏定格了一下。沒等多想,金曉巖拍拍他說:“楊涵,我也算你老大哥,勸你一句,人這一生啊,走在狹窄的胡同裏,你就是那庸庸碌碌的胡同大爺;走在無邊際的舞臺上,你就是那最耀眼奪目的明星。你的理想我不想去批判,但說句難聽的,腦出血極有可能留下後遺癥,當董事長是個耗心費力的事情,他很可能無法再勝任了。”

楊涵心裏一震,他從來沒想過一向強勢,一向叱咤風雲的楊林峰,就這樣突然倒下了,帶著許多不甘許多遺憾,也許這一病也就成了他事業的終點。

“如果董事長無法再做楊氏集團的掌門人,我希望你能接過衣缽,挺立起來,否則你父親這一生的心血都將付之東流。我了解他,這個位子傳給誰他都不甘心,因為他就是給你留的。”金曉巖說得有點動情,眼角還有點微紅,他是看著楊氏集團從微時走到今天的壯大的,他已經與楊氏集團密不可分,水乳交融了。

楊涵被金曉巖的一番話說得心裏亂七八糟的,他想著就又點了一根煙。

金曉巖吸完煙準備回去了,他轉過身拍拍楊涵,淡如清風地說:“不熟悉商場沒關系,董事長有一群老親信都敞著懷抱渴望你的回歸,我也會多輔助你。學校的那些事兒,回去處理處理,盡快辭了吧。”

學校的事兒……處理處理……是啊,無論是工作,還是學校的人,都應該處理處理了。

楊林峰的重癥病房不允許家屬進去陪護,家屬也沒法進去探視。

“楊涵啊,你也回去換件衣服洗個澡吧。”董淑媛早上剛從家裏趕過來,跟楊涵說道。

“媽,你就在家待著吧,怎麽又過來了?”楊涵扶著她坐在椅子上。

“在家待,在這兒待,不都是待?在這兒啊,我離你爸近點兒,心裏也安穩一點兒。要不在家裏胡思亂想的,更容易想出病來。”董淑媛說道。

“我爸一定會沒事兒的。”楊涵安慰她說。

“哎,以前啊,你爸總跟你生氣,就那個你死活要當老師,還有跟沈琳死活不分手,他都氣,但哪次也沒說氣到醫院來呀。沒想到,都攢著呢,一下子‘呼通’倒下了,神志不清了,也不用生氣了。”董淑媛念叨著。

“媽……”楊涵心裏酸澀,不知道怎麽說。

“媽不是怪你,真不是,不知道怎麽就說到這兒來了。”董淑媛擡起手又抹眼淚。

“怪我也是應該的,我不孝。”楊涵低頭認錯。

“行了孩子,你先回家換個衣服吧,不換衣服都臭了。一會兒你爸公司要來人,這裏人手夠,能照應,有啥事再給你打電話。”董淑媛趕他走。

“是啊楊涵,你也回去換件衣服吧。”金曉巖在一旁勸他。

楊涵看了看董淑媛,對金曉巖說:“金哥,這裏就拜托你了。”

金曉巖點點頭,給他一個讓他放心的眼神。

楊涵拿鑰匙開門的時候,有種預感,蔡雲會在裏面。

他開門後,看到門口並沒有蔡雲的鞋子,心想可能自己的預感是錯的。他換了鞋,一邊扒掉T恤一邊往衛生間走的時候,蔡雲突然從臥室裏出來,直直地站在楊涵面前。

蔡雲見到楊涵後,紅了眼圈。

楊涵看到她一楞,沒說話。蔡雲向前走兩步,卻也沒敢靠近,切切地說:“你回來了。”

“嗯”。楊涵低頭想去衛生間。

蔡雲往左一步,攔住他,低著頭說:“你不想跟我說話麽?”

楊涵索性放棄去衛生間的念頭,他也沒有套上T恤,就光著膀子饒過她,直接奔客廳的沙發而去。他把自己丟在沙發裏,順手拿了根煙點上。

“你想說什麽?”楊涵透過煙氣直盯盯地看著蔡雲。

“我……”蔡雲想要說話,卻感覺很難啟齒。

“說不出來就別說了。”楊涵冷漠地說。

“我,我不知道從何說起。”蔡雲囁嚅著。

“就從你客廳裏那枚鉆戒說起吧,蔡可欣。”楊涵不經意地說出這個名字,他雙臂展開,靠著沙發,右腿盤起來搭在左邊大腿上,偶爾吸一口煙,再把胳膊張開。

蔡雲聽到“蔡可欣”三個字,心裏一驚,嘆息了一聲,慢慢地說:“紙裏包不住火,我就知道你早晚會知道的。”

蔡雲並沒有詳細講她在上海當情婦的黑歷史,她避重就輕把這個意思表達了一下,然後試探楊涵對此事的態度。她完全不知道楊涵已經知道了全部細節。

吳亮洪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我指使手下殺人了,警察可能很快就找上我。我吳亮洪這一生睡過很多女人,但唯獨對你念念不忘。我死了,給你留了一筆錢,存在廣發銀行,□□我會快遞給你,密碼是你生日。另外,我老婆心狠手辣,她不會善罷甘休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蔡雲懵了,“你殺了誰?”

吳亮洪說:“一個叫張小雅的女人。我老婆來山門調查你,張小雅這個賤人打算跟她聯手,把你出賣,我毫不猶豫地幹掉了她。”

蔡雲吃驚地“啊”了一聲。

那天楊涵從蔡雲家離開,說了一嘴要找張小雅,警告她一下。不知道張小雅那個時候已經死了還是沒死。

如果張小雅已經死了,楊涵就聯系不上她,或許會產生懷疑,報警,警察會調查,然後告訴他調查結果。

如果張小雅沒死,楊涵電話打過去,會有記錄,警察也會找到他,他就知道張小雅死了的事實。以楊涵的性格,他一定會刨根問底是怎麽死的,於是真相被揭開。

只要查到兇手是吳亮洪,就不難查出蔡雲的黑歷史。

想到這兒,蔡雲不寒而栗。

這兩三天她都戰戰兢兢,心虛地不敢給楊涵打電話,但是她又想念他。於是她索性住到楊涵家裏來,她每天抱著楊涵睡過的枕頭,淚流滿面。她為年輕時候的不懂事極其懊悔,如果五年前知道能遇到楊涵,她怎麽可能走上歪路,可是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想來想去,她打定主意,不管楊涵了解到什麽程度,她都決定先坦白。或許,這樣才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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