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兜兜轉轉來到了一個地鐵口，人群息壤，楊涵減慢了車速。

“記得這裏麽？”賈永待平靜地開口道。

“記得，你擺攤的地方。”楊涵怎麽會忘記呢，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不，不光是。還是你救我一命的地方。”賈永待淡淡地說道，似乎那場久遠的鬥毆深植在她的記憶裏。

賈永待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楊涵來找賈永待的時候，碰見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本來她依然是眉眼淡淡、神色安然地畫著畫。

一個身形強壯的光頭男人走近地攤，蹲下翻著擺著的畫作，他把這些畫翻得嘩啦嘩啦響，賈永待註意到了，心疼地提醒道：“輕點兒翻。”

光頭用手捋了一下沒毛的腦袋，活動活動左右腮幫子的橫肉，大如銅鈴的眼睛瞪向楊涵。賈永待無所畏懼，眼神平淡卻又堅定地看著他。

光頭用手撓了兩下頭頂，甕聲甕氣地說：“這些，多錢，我全買了。”

賈永待有自己的原則，她寧願低價賣給懂畫之人，也不願高價賣給白癡。她只掃了一眼，便知這個光頭基本跟藝術不沾邊，很像買回去糊廁所的那種人，便問道：“買回去做什麽？”

光頭有點惱：“你丫少管閑事，給錢，不行麽？”

“買回去做什麽？”賈永待堅持問。

“操|你媽！”光頭突然罵了一句，就把手裏拿起來的幾幅畫撕得粉碎，“敬酒不吃吃罰酒，給錢不要，給臉不要！”

話音未落，他伸出肥大的雙手便過來揪賈永待的頭發，因為賈永待一直是坐著的，比光頭大漢低很多，毫無防備被他揪住了長發。

她一聲不吭，隨著光頭一用力，也隨之站了起來，嘴上依然冷靜地說道；“放手，不放手我報警了。”

“報警？哼，你報啊，你能從我手裏跑出去你就報。”光頭得意洋洋道。對於一個瘦弱的女孩來講，他還是感覺自己很有優勢的。

光頭揪著她的頭發，曲起膝蓋，用力頂了幾下賈永待的胃和肚子，賈永待“哇”的一口把飯都吐了出來。光頭嘴上罵罵咧咧：“讓你報警，你丫報啊，你怎麽不報啊，操|你媽的！”然後往賈永待臉上塗了幾下口水。

賈永待捂著肚子緩了半天，用手抹了一下臉上的唾沫，眼神變得異常狠厲，她趁光頭罵罵咧咧沒有防備，飛起一腳，朝他的褲襠踹去。這一腳踹的不輕不重，光頭卻是松了手，雙手捂住襠部，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地鐵口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是本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沒人出手制止，也沒人站出來勸阻。

光頭心生一計，嘴上喊著：“幫我抓住她！她偷我錢包！”

賈永待一聲不吭，也不跑，就那麽氣鼓鼓地站著。

看熱鬧的人不明就裏，一部分人真的以為賈永待是小偷，紛紛指著她責罵，對光頭表示同情。

賈永待倔強地站在那兒，不控訴，不哭，不鬧，不跑。就抿著嘴站在那兒。

光頭聰明地察覺到群眾大多數都倒向他這一邊了，暗自得意，猛的從身後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砍刀，朝賈永待的頭上砍去，他想報踢襠之仇。

說時遲那時快，一只強有力的手擒住了那個鐵家夥。光頭跟他對峙了一下，發現力道相當。他猛的抽出來，又朝賈永待揮去。

來的那個男人想都沒想，把賈永待往背後一推，用身體護住她，伸出胳膊去抵擋，當時只感覺胳膊一陣劇痛，血便滴答滴答流了下來。這一下子要是砍在賈永待的頭上，後果不堪設想。

賈永待也著實嚇傻了，她呆立在那兒，都忘了報警，還是人群中有人發現事情不妙，趕緊撥打了報警電話。

來的這個男人身形高大，比光頭要高半個頭，身高上有優勢，但是身材卻不如光頭壯實。但能看得出來這個男人練習過專業的跆拳道，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打光頭也盡是打到要害處，他不顧流血的胳膊，雙手抓住光頭肩膀上的衣服，飛起一腳把光頭踹出去好遠，光頭也捂著肚子在地上蠕動，嘴裏“啊啊”地哀嚎著。

警察來的時候，兩邊誰都沒落好，也沒有勝負。光頭的胃出血了，男人胳膊上皮開肉綻。

為賈永待擋了一刀的正是楊涵。

當時圍觀的有幾位群眾自發地跟隨到了派出所，都是替楊涵說情的。

從他們的口中得知，這個光頭是地鐵口旁邊一家畫社老板的外甥，游手好閑，沒事兒耍威風鬥鬥狠，不僅沒事兒找成年人的茬，連六七歲的小孩兒也不放過，附近的居民都認識他，厭惡他，怕他。但聽說這家畫社老板是有背景的，普通的老百姓受了欺負拿了點補償，便也都作罷，敢怒不敢言。

從這幾位跟到派出所的群眾口中，賈永待才明白自己為什麽被找茬了。因為賈永待的地攤，影響了那家畫社的生意。利益之爭而已。

賈永待嘆了一聲，何必呢，說一聲就能解決的事兒啊。

因為群眾的證言，楊涵才免於處罰。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賈永待問他：“為什麽幫我？不要命了麽？”

“你的意思是讓我幫那個光頭麽？”楊涵捂著胳膊，還不忘開玩笑。

“還有心思開玩笑！那砍刀砍到你頭上，你就沒命了，知不知道？”賈永待責怪他。

“知道。明年這個時候，我的墳頭草都這麽高了。”楊涵比劃到大腿處。

“少胡說，趕緊去醫院。”賈永待不由分說把楊涵帶到醫院包紮。

大夫一邊纏紗布一邊嘖嘖道，“哎呦，這麽深，馬上都露骨頭了。”

“可不能露骨頭，要不狗該跟著我了。”楊涵笑道。

“小夥子，你不疼嗎？怎麽這麽無所謂啊。”大夫搖搖頭，表示不可思議。

“這點兒小傷，啊——”楊涵剛想逞強，大夫上了消毒液，鉆心的痛讓他毫無防備地喊了出來，賈永待偷偷地紅了眼睛，背過身悄悄擦掉了眼淚。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賈永待一直紅著眼睛，楊涵打趣似的逗她：“怎麽了，這點兒傷沒事兒，幾天就好了。”

賈永待不說話，只是緊緊拉住他的另外一條胳膊。

楊涵問賈永待：“他打你，你為什麽不跑？”

“我不跑，我的畫兒都在那兒呢。”賈永待平淡地說。

“傻子。”楊涵嘆道，“為了畫兒，命都不要了。”

“你不也是麽，為了我，命……”賈永待望著他，突然覺得話有不妥，便生生咽了回去。

“為了你怎樣？”楊涵垂下頭，斜眼看賈永待的神色。

“沒什麽。”賈永待掩飾了一下小小的慌亂。

“多虧我今天去找你，要不……不敢想。”楊涵一臉慶幸。

賈永待心裏很微妙，楊涵竟然沒有怪責她，也沒有後悔自己趕上一場惡鬥，反而為了救了她感到慶幸。

“從今以後，我賈永待的命，是你給的。”賈永待認真地看著楊涵說道。

“得得得，別說的跟黑幫電影兒似的，”楊涵笑道，“對了，你別擺攤了，風險太大，我幫你找份工作吧。”

“去你們學校當美術老師？”賈永待挑起眼皮。

“不是。你不是說你不想去麽，給你另外找個工作。”楊涵故意輕松地說道。

於是，楊涵通過楊林峰的關系，就把賈永待介紹到了張永豐的工作室。

“這個工作是幕後工作，不需要拋頭露面，符合你的要求。”楊涵跟她說出這個工作機會的時候強調道，“雖然，我從來沒覺得你頭上的那個痕跡有什麽影響。”

他是多麽懂賈永待的顧忌啊，貼心到如此地步。她本能地低下頭，把劉海往那道疤上扯了扯。

開始賈永待還猶豫，她夠格嗎？這個工作室她能幹好嗎？萬一幹砸了，丟的不是自己的面子，而是楊涵的臉面啊。這個想法讓她的心有千鈞重。

楊涵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她下了決心：“你的理想不是想在這個城市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嗎？如果你不去看別人怎麽運營的工作室，你自己什麽時候能實現夢想？”

賈永待也知道這對她來說，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她擡眼望著楊涵，許許多多個“感謝”湧在嘴邊，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楊涵知道賈永待的性情，便強調道：“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我只有兩條胳膊，都砍沒了，怎麽保護你？”

賈永待眼眶再次濕熱，趕緊低下頭，沒再多言。

“想什麽呢？”楊涵看賈永待望著這個地方出神。

“想當年你那麽勇敢。”賈永待說道。

“嗯？你說那個事兒啊，嗐，當時什麽都沒想。”楊涵實話實說道，轉而笑道：“保護婦女兒童不是應該的麽？”

“你總是輕描淡寫。傷疤淡了些麽？”賈永待望向他的胳膊。

他穿了一件長袖夾克，遮擋住了手臂。

“沒事兒，哪那麽嬌氣。”楊涵不以為然，打了個轉向。

“你是不是學過跆拳道？”賈永待想到他打光頭時候的一招一式還挺專業。

“上初中的時候，我身體弱，我媽逼著我學的，讓我強身健體。”楊涵說道。

“噢，看著挺厲害的了……時間不早了，吃個飯你也該去學校了。”賈永待沈默一下，說道。

“好，我請。”楊涵說道。

“嗯。”賈永待沒有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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