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永待的腿剛換好藥，正靠在床頭端詳一幅“孔雀圖”，楊涵進來了。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畫，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床頭櫃上。

“來了。”賈永待淡淡地說。

“嗯。”楊涵很自然地打開床頭櫃的櫃子門兒，“沒打擾你畫畫吧？”

“沒事兒，剛巧畫完。”賈永待說道。

楊涵把買的水果往床頭櫃裏面推，發現上一次他買的，根本沒怎麽吃，“怎麽不吃呢，都快壞了。”

“閑來無聊，拿它們當模特，畫畫靜物挺好的，比吃了更有意義。”賈永待端起水杯喝了點兒水。

“你們藝術家的世界我永遠不懂。”楊涵說道。

“有事兒？”賈永待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嗯。”楊涵看了看其他床位，有點顧慮。

“二床的出院了，就剩我了，說吧。”賈永待把水杯放下，輕輕說道。

楊涵放松下來，嘆著氣說：“沈琳跟我分手了，剛去機場送走她。”然後隨手拿起賈永待枕邊的一本《聊齋志異》隨便翻著，看到書簽夾在《田七郎》這一篇。

“噢，因為蔡雲吧。” 賈永待一語道破關鍵，很自然地伸手把楊涵手裏的《聊齋志異》拿了回去。

楊涵也並未堅持再把《聊齋志異》拿起來，思忖著說道：“可能是吧，我這人你也知道，之前拎不清，可能讓她受了太多的委屈。”

“你能意識到自己拎不清，就說明你拎得很清。”賈永待慢慢開口道，窗口的光照射在她額角的傷疤上，觸目驚心，讓人不忍直視，楊涵盡量把註意力集中在她的話上，“說到底，委屈不是你給她的，是她自己找的。”

楊涵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答案，他怎麽都想不通，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她，她分析道：“你跟沈琳根本就是不匹配的。沈琳就算繼續堅持下去，你也不會娶她的。”

“我會娶她的，我真的有這打算。”楊涵不由得辯解道。

賈永待笑了，眼睛裏閃爍著光芒，像看透自己惡作劇的小兒子的心思一般，“也僅僅是打算而已。你不夠愛她，才會怠慢她，才會讓她受委屈。即使沒有蔡雲，也會有王雲，張雲，劉雲。”

“我這個人其實不在乎什麽身外之物，經濟條件，學歷，知識層次，我都覺得是狗屁。”楊涵還是想說服賈永待自己是誠心誠想跟沈琳結婚的。

“既然你不在乎，為什麽還要忍不住頻頻跟蔡雲出去？”賈永待一針見血。

楊涵心頭一震，沒有說話。

“蔡雲是漂亮，難道沈琳不漂亮麽？還不是因為蔡雲給你的精神感受，是沈琳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賈永待舒了一口氣，“沈琳很聰明，她知道自己的等下去也是無果，不如趁早離開。”

楊涵聽到這兒，站起身，走到病房的窗邊，背對著賈永待，深思許久，有點兒豁然開朗的感覺，自己放了她，就是救了她。也許，這就是自己能給她的最好的報答。

“每次跟你聊完，我都感覺心裏開了一扇窗。”楊涵眼睛望著窗外由衷地嘆道，繼而轉過身來望著臉龐消瘦的賈永待，真誠地說，“不知道怎麽謝謝你，永待。”

“如果沒有你，我早已客死山門，也不可能去張永豐工作室工作，客套的話，你我之間，不必再講。”賈永待目光亮如波，聲音淡如水。

楊涵望著經歷過房屋倒塌，失去所有親人，歷盡苦難，經歷過人生大悲的賈永待，覺得她的確與普通女孩不一樣，挫折造就女人智慧，苦難使得女人堅強。

他心裏想起這些，就感覺很沈重，便話題一轉，“對了，永待，尹振輝今天也要來看你，跟我一起來的。”

“嗯？他人呢？”賈永待詢問地看著楊涵。

“我給他撂路邊，自己開車走了。”楊涵說道。

“你也真夠可以的。”賈永待一絲笑容在唇邊漫開，他覺得楊涵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不過，已經離醫院很近了，他只需要轉個彎就看見了。” 說著楊涵又轉過身，望向樓下，尹振輝正在水果攤位上買果籃，“他已經到樓下了。”

尹振輝找到骨科住院樓層，挨屋往裏看，終於看到了賈永待。當他提著果籃出現在賈永待面前的時候，賈永待忍不住想笑，但還是收住了，“尹老師，這麽客氣。”

尹振輝進門擦擦頭上的汗，望著病床上望向他的賈永待，感慨道，“可算找到了，你的腿怎麽樣了？”

賈永待目光輕輕掃過自己打著石膏的小腿，客氣道：“好多了，謝謝關心，”然後拍拍床邊的小凳子，“坐吧。”

楊涵這時從窗邊轉過身來，假裝剛看見尹振輝一樣，說道：“這不是尹老師嗎？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尹振輝陰陽怪氣地說：“一股陰風吹來的。”

“這可是醫院，別裝神弄鬼的。”楊涵此時心裏分外輕松，玩笑道，“一會兒你屁股一擡，剩下一堆骨頭渣子，這醫院可沒人敢來了。”

“骨頭渣子給你燉湯喝。”尹振輝氣哼哼地懟了他一句，然後回手從床頭櫃上拿起剛剛賈永待畫的畫，仔細看了看，“我說大畫家，住院還搞創作呢，真是讓我們這些混吃等死的汗顏啊！”

“閑來無事，怕手生了，隨便畫畫罷了。”賈永待淡淡地說。

“這孔雀畫的太好了，每一根翎羽都細致入微，毫不馬虎，上乘之作。”尹振輝由衷地讚道，愛不釋手。

賈永待聽了，微微一笑，輕輕地從床頭抽屜裏拿出一塊灰色的布，仔細地將剛才尹振輝說好的那幅孔雀圖包好，用布繩系牢，雙手遞給尹振輝，說道：“你來探望我，買了果籃，無以為報，送你一幅畫，當作謝意吧。”

尹振輝沒想到賈永待送他畫，有點不好意思地搓著手，“那怎麽好意思呢，一個果籃不值錢的。”

“裝吧你就。”楊涵拿過孔雀圖往尹振輝手裏一塞，“想要就要，少扭扭捏捏的。”

尹振輝嘿嘿笑著，喜滋滋地收下這幅畫，“恭敬不如從命，將來你成名了，這可就值錢了。”

楊涵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就知道錢，財迷。”

賈永待見他們這個樣子，微微地笑了。

尹振輝回頭看楊涵的手裏空空的，便道：“永待，一視同仁吧，給楊涵也來一幅，要不他太嫉妒我，路上能叨叨死我。”

賈永待望了楊涵一眼，輕聲說：“他的，沒有。”

楊涵攤攤手說：“走吧，我可從來沒這待遇，你小子偷著樂吧。”

尹振輝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賈永待微微頷首。

楊涵的心結已解，尹振輝的果籃也送到，兩人很快就告辭了。賈永待望著二人的背影，陷入沈思，不禁又摸過枕邊的《聊齋志異》，翻到書簽處，認真地看了起來。

從醫院出來，尹振輝喜滋滋地握著賈永待送給他的《孔雀圖》，生怕弄皺了。

“一個果籃換回一幅畫，這交易合算不合算？”楊涵鄙視他。

“合算。”尹振輝沒咂摸出楊涵的諷刺意味來，但轉念覺得不對頭，“合算你大爺！果籃是我對賈永待的一點兒情誼，這畫兒是她對我審美能力的肯定。你這麽一說，怎麽就好像我計劃好似的！”

“是誰以前說過，賈永待的水平極好，將來一定是會揚名立萬的，要是有幾幅她的畫作，以後肯定能增值，比買股票靠譜。是不是你說的？”楊涵指著他問。

“是我說的怎麽了？我也沒說錯啊。你那兒不是還有一幅她的畫嗎？”尹振輝指的是楊涵在賈永待那兒用一百塊錢買的那幅。

“有個屁，那是給丁純淘弄的，早不在我這兒了。”楊涵說道。

“那可惜了，以後賈永待的畫一定會值錢的。相信我。”尹振輝拍著胸脯保證道。

“你懂畫？”楊涵問道。

“略懂。我這是有環境熏陶的，我爺爺尹白尼，以前在東北那邊兒可有名了。”尹振輝洋洋得意地說。

“你爺爺是畫家？”楊涵準備對尹振輝刮目相看。

“不是，我爺爺是字畫品鑒師。就是專門鑒定字畫真偽，價值幾何的，我從小跟著看，也學了不少。”尹振輝說道。

“噢，了不起。”楊涵嘆道，“字畫品鑒師家庭裏培養出來一個學歷史的，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說我業餘唄，是吧？陰陽怪氣。”尹振輝手裏托著畫兒，心情大好，不與楊涵計較。

上了車，尹振輝把畫橫著放在腿上，像抱著寶貝一樣不松手。

“哎，你這邊戳到我換檔了。”楊涵碰了畫一下。

“你幹什麽？碰什麽也別碰我的畫。”尹振輝一臉正色。

“……”楊涵搖搖頭，表示無語。

車行駛到了路上，尹振輝糾結著，吞吞吐吐地說：“楊涵，我今天找你有事兒。”

“嗯？”楊涵沒看他，只應了一聲。

“……借我點錢。”尹振輝一改往日口無遮攔的樣子，吞吞吐吐地擠出這句話。

楊涵聽了，順手從兜裏拿出黑色簡約款的coach錢包，丟給尹振輝，“自己拿。”

尹振輝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面大概有一千塊錢現金和幾張卡，然後他把錢包塞回給楊涵說道：“你這點兒錢不夠，我要十、十萬。”

“最近紅燈區沒少去啊！”楊涵調侃他。

“你又提，又提，早都改邪歸正了，就說你借不借吧！”尹振輝一揮手。

“我告訴你，你要是去賭博，我一分錢沒有。”楊涵說道。

“我不賭博，也不嫖|娼，我想買房。”尹振輝正色道。

楊涵側過頭瞥了他一眼，“怎麽突然要買房了？”

“我就想著沒有房子，女孩兒肯定不敢跟我，沒保障不是。我要是有房了，然後攢攢錢再把雪鐵龍贖回來，我也是有房有車的人了，追女孩兒也硬氣一點。”尹振輝認真地說道。

“想追誰？蔡雲？”楊涵隨口問著。

“怎麽的，你還舍不得？”尹振輝沖他翻白眼。

“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我不都說了嗎，她壓根也不是我的。”楊涵說著摸過一支煙，微微低頭，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

“蔡雲心高氣傲，想追她實在有難度。” 尹振輝從楊涵的煙盒裏也抽出一支煙，點著，“我雖然喜歡她，可這心裏沒什麽底，搞不清她想些啥。”

說到這兒，兩個人都各自吸著煙，沈默了一陣兒。尹振輝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楊涵，沈琳走了，你不會就跟蔡雲好了吧？”

楊涵心裏打了一下鼓，嘴上說，“我是不會主動找她的。但如果她哭著喊著要跟我在一起，我也沒辦法。”

“臭不要臉，”尹振輝罵他，“把自己說的跟香餑餑似的。我警告你啊，她就算找你，你也不許半推半就！”

“好好好，我不半推半就，”楊涵好脾氣地說，轉而翹起一邊嘴角壞笑，“我直接把她推倒。”

尹振輝轉過頭，往車窗外“呸”啐了一口，“你就是個混蛋。”

“你那說法都過時了，以前叫混蛋，現在叫毛蛋，夜市兒都烤著吃呢，可好吃了。”楊涵吊兒郎當的樣子，讓尹振輝恨不得上去掐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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