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永待從梯子上摔下來了，小腿骨折。

楊涵趕到醫院的時候，賈永待腿上打著石膏，正靠在醫院樓下的長椅上抽煙。楊涵從她嘴上拿下煙，說道：“腿都折了，還吸煙，活膩了你！什麽時候你學會吸煙了？”

“我爸我媽我妹妹沒了以後，我就會抽了。”賈永待的回答一如既往淡然，沈靜。

“你怎麽摔下來的？”楊涵看著她的腿。

“給張老師幫忙，踩著梯子上高，書架倒了，可惜了那座張老師雕塑的石膏像。”賈永待說。

“你腿都成火腿腸了，還惦記石膏像，你呀，不長點心。”楊涵責怪著，伸手扶她，“走，趕緊回病房吧，一會兒大夫查房，該批評你了。”

“你好不容易給我找的這份工作，張老師對我也不錯，我當然要把他的工作室放在第一位了。”賈永待振振有詞。

“強詞奪理，這些年你都跟我學壞了，”楊涵笑道，“幾年前你是多麽單純的小姑娘。”

介紹賈永待去張永豐工作室，也純屬偶然。張永豐以前是楊涵父親楊林峰的合作夥伴，經歷了幾次商場沈浮，看透人間百態，決定棄商從藝。本來從小一直有天賦，這麽多年一直也沒有放棄畫畫，便很果斷地開了一間畫室。恰巧他的畫室助手懷孕生孩子去了，缺少這麽一個專業能力強的人來輔佐，楊涵就把賈永待介紹給他了。

開始賈永待還猶豫，楊涵一句話讓她下了決心：“你的理想不是想在這個城市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嗎？如果你不去看別人怎麽運營的工作室，你自己什麽時候能實現夢想？”

就這樣，賈永待收拾了地鐵口的攤子，去張永豐那兒報到去了。張永豐對楊涵介紹來的這個姑娘讚不絕口，專業能力很強，又勤快。

扶著賈永待上樓的時候，楊涵問道：“你不考慮找個男朋友嗎？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挺孤單的。”

算下來，賈永待也有二十五六歲了，比楊涵小個一兩歲。

“不找。”賈永待言簡意賅，也不解釋。

“想找，我就幫你看看合適的人。”楊涵按了電梯樓層。

“你幫我的太多了，不要費心了。我想先實現我的夢想。”楊涵看出了賈永待眼神裏的堅持，“你呢，跟沈琳還好嗎？”

“看來我很長時間沒跟你匯報一下了。”楊涵笑了笑，他不知道跟賈永待從何說起。

用“匯報”這個詞一點兒都不為過，楊涵基本都是跟女朋友鬧了矛盾，心情不爽的時候才想起來賈永待。包括前女友丁純那會兒，也包括空窗期一年多那會兒，也包括沈琳。如果他感情順遂，沒什麽煩心事兒，基本想不起賈永待來。

那時候丁純因為賈永待還跟楊涵吵過一架。她覺得楊涵不愛她了，沒事兒就往賈永待那兒跑，直到有一次，她特意坐了地鐵看了賈永待一次，就再也不鬧了。賈永待那天把劉海梳了上去，露出觸目驚心的那道疤，讓丁純倒吸一口涼氣。這實在不是一個能跟情敵聯系到一起的樣子，她樸素，淡然，不漂亮甚至有點醜陋，與世無爭。

賈永待也是個合格的好基友，但凡楊涵找她說話，她從來都是放下手上的工作，陪他聊，直到他開心起來。楊涵找她不說話，她便也不說話。楊涵不找她，她就埋頭創作，不聞不問。

可以說，兩個人一年聯系的次數是有限的，每次聯系，準是有事兒，而且都不是什麽好事兒。

從醫院回來，楊涵直接回了家。

一進門，聞到黃花魚的香味兒，沈琳系著圍裙在廚房裏忙活。楊涵換了鞋，使勁兒吸溜鼻子，這就是他喜歡的家的味道。

如果沒有那個神秘的男人，這樣的日子該有多幸福啊。楊涵想到這，好像吃了美味的魚肉，突然卡了一根刺，紮心。

沈琳聽到門響，便從廚房出來，舉著菜勺子跟他打招呼：“回來了，快洗手吃飯了。”

楊涵應了一聲，去衛生間洗手。一邊洗一邊下決心，今天一定要當面問個清楚，跟沈琳一起走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飯吃得很平靜，撂下筷子以後，沈琳沒有像平常一樣忙著去收拾碗筷，而是把圍裙摘下去，靜靜地跟楊涵說：“楊涵，跟你說個事兒。”

楊涵心裏咯噔一下，把手裏的餐巾紙丟在桌子上，擡頭看她。

“我……我要去海南了。”沈琳說道。

“等放寒假我帶你去。”楊涵說。

“我是說……我一個人去。”沈琳看著楊涵。

“你自己去不行，旅行包誰替你拿？你不分東南西北，走丟了怎麽辦？我不在你身邊你都不好好吃飯，餓瘦了怎麽辦？”楊涵不同意。

沈琳把手裏的圍裙輕輕地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認真地說：“楊涵，我不是去旅游。我這些天思考了一下我的未來，我的人生，我不甘於就在百貨大樓站青春，等我三十多歲了怎麽辦，四十多了怎麽辦？所以我想走另外一條路。”

楊涵不由得對沈琳刮目相看了，他一直覺得她是一個安於現狀的小女人，一輩子跟著他吃苦享福都沒有怨言，可是他發現他太輕視這個女人的思想要求了。

楊涵腦子有點亂，他問道：“你找好另外一條路了？”

沈琳輕輕“嗯”了一聲。

楊涵幾乎可以確信心裏的猜測，便說：“是他幫你找的？他要帶你走？”

沈琳擡起頭，問：“你說的是誰？”

楊涵說：“我看見他去接你了。”

沈琳想了想，突然笑了：“你說他呀！你想得太多了。他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

楊涵點了一支煙，想讓紛亂的心緒靜下來。

沈琳說：“他是我媽媽認的幹兒子，也就是我的幹弟弟，以前在老家打點兒零工，剛剛來到山門市，初中畢業就沒念過書，想托我在大樓給他找個保安的活兒。我讓他跟我回來，他聽說你是老師還不好意思，說他從小就害怕老師，我就沒勉強他，帶他在外面吃了點，所以我才回來晚些。我騙你說單位有事兒，你沒生氣吧？”

楊涵的頭有點暈，怎麽回事呢，事情總是千回百轉的，不知道下一個拐彎處會看到什麽風景。

楊涵吸了一口煙說：“那怎麽沒直說呢？”

“我弟弟不讓我說，他說不想麻煩你。”

楊涵接著問：“你去海南做什麽？”

沈琳說：“做導游。”

楊涵吐了一口煙圈，“可是你沒有導游證，怎麽做？”

沈琳情緒覆雜地說：“我已經考到手了，以為考不過的，沒想到過了。”

楊涵一瞬間有點恍惚，他不敢相信沈琳說的是真的。此刻，他的關註點已經不是香蕉上有沒有斑點的事兒了，而是這串香蕉馬上都不屬於你了。

一個你自認為很熟悉的女人，一個你自認為可以完全把握住的女人，竟然一下子跳出了你的手掌心，而且還說著讓你瞠目結舌的話，這給楊涵重重一擊。

沈琳起身開始收拾餐桌，熟練地把碗收拾到一起，有點擔心地說，“我去海南後，我幹弟弟就得你幫著多照顧了，他文化少，怕他吃虧。”

楊涵坐在餐椅上沒動，食指和拇指撚著煙蒂，灰白色的煙灰把桔紅色的煙頭遮蓋住，欲掉不掉。

沈琳收拾完桌子以後，進廚房洗碗。

楊涵把煙掐了，跟到廚房，站在沈琳背後，沈默半晌，問道：“這是要分手嗎？”

沈琳嫻熟地洗刷著菜盤子的手停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轉過身趕他，“快進屋去，別弄你身上水。”

望著沈琳的背影，楊涵覺得這個女人似乎從來沒想離開過這個家，卻又好像預謀了很久要離開他。

楊涵雖然也談過幾個女朋友，但到了同居這步的，也只有沈琳一個。他從心裏面已經把沈琳當成了親人，像他媽媽一樣不可分割的一個親人。平時他從來沒覺得這個女人對他而言有多重要，可是今天這種感覺分外強烈。

廚房收拾幹凈以後，沈琳進臥室打開衣櫃，把她的衣服都拿出來，一件一件地整理。望著她若無其事，毫無表情的臉，楊涵似乎覺得之前她對自己的依賴和愛，都是假的。

沈琳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猴子布偶，放在手裏端詳了很久，慢慢開口道：“楊涵，還記得嗎，這是你給我買的第一個禮物。那天是咱們認識的第一個聖誕節，你開始說沒給我準備禮物，讓我別生氣。我真以為沒有禮物的時候，你突然拿出了這只小猴子，然後對我說，馬上就是猴年了，以後每一年我都給你買一個生肖布偶，讓它們見證咱們的感情。”

楊涵當然記得。他還記得當時沈琳激動得又哭又笑，就在那一天，她把自己給了楊涵，那是沈琳的第一次。

沈琳說完就把小猴子塞到了旅行箱裏，然後繼續整理其他的衣服。

楊涵心如刀絞，他控制自己的情緒道：“很快就要走嗎？”

“嗯，明天的飛機。我東西太多了，這兩年你也沒少給我買衣服，不帶著可惜了。你下一個女朋友應該也不會穿我剩下的衣服吧。”說著，沈琳回頭沖他笑了一下，那笑裏含著太多的東西。

沈琳把她的衣物都收拾成一堆兒，然後拿出一個嶄新的皮箱，打開，開始有條理地碼放。

楊涵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

她收拾差不多的時候，四處轉著，看看還有沒有落下的，她看見楊涵擋著她的路，就站在他面前，溫柔地理了理他的衣領，平靜地說：“楊涵，我知道，你喜歡別人了。”

楊涵看著她，沒說話。

沈琳笑笑說：“你們學校的那個蔡雲，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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