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沈琳調休的日子，滕建業剛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就有人敲門。

滕建業喊：“進！”

程達穿著警服，夾著黑色小牛皮的皮包，臉上肅穆威嚴，後面跟著一樣表情的楊涵。兩個人推開門徑直走了進來，站到滕建業的辦公桌前。程達身高一米八五，楊涵身高一米八三，兩人黑著臉，鐵塔一般戳在那兒，著實讓滕建業嚇了一跳。

滕建業一看公安局的，趕緊從辦公桌後站起來，錯愕地問：“請問您二位是？”

程達面無表情地亮了一下警員證，說：“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來向你調查點兒情況。”

不等滕建業客氣，他們兩人自顧自地走到辦公桌右側的寬大的黑色真皮沙發前，坐下了。

滕建業心裏開始打鼓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點頭哈腰地沖他們說：“您二位先坐著等一下。”然後走到門口，沖走廊裏喊：“小朱！”

沒人應。

他回頭哂笑道：“你們稍等一下，我去找人給你們倒水。”

還沒等程達回答，他匆匆走出去。

楊涵怕滕建業跑了，有點擔心地看了程達一眼，程達卻穩坐泰山，他沖楊涵輕輕地搖了搖頭，意思告訴他不用擔心。

不一會兒，楊涵看見張小雅從門外匆匆進來，拿紙杯子倒了兩杯水，遞給他們。遞到楊涵手上的時候，她看到是他，嘴巴張得老大，楊涵擺擺手，示意她沒事。

程達看滕建業還沒回來，說：“這家夥還真能擺譜兒，水就在他手邊，他還得叫個人來伺候。”

楊涵叫住要出門的張小雅，問道：“你們滕經理幹什麽去了？”

張小雅站在門口往走廊裏張望了一下，然後縮回頭，神色緊張地對楊涵說：“他剛從衛生間出來，楊哥我先走了啊！”

滕建業回來以後，下巴上還有水漬，應該是去衛生間抹了把臉。這更讓楊涵堅信他身上一定有事兒。

他走進來，臉上堆滿像是早已準備好的笑容，“二位警察同志，請喝水。”

程達廢話不說，直入正題：“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你身上有點問題！我想就算我們不說，你也清楚是什麽問題。”

滕建業一屁股坐在他那舒適的經理轉椅上，眼睛嘰裏咕嚕地轉，心裏盤算著，警察一定是抓到什麽把柄了才來的，抵抗到最後沒準兒對自己不利，負隅頑抗的結果也許是兩敗俱傷。想法一定，就點頭說：“是是是，我知道我有點兒問題。”

程達挺直脊背，打開記錄本說：“那你自己說說看？”

滕建業帶著羞赧的笑說：“我，我去過‘鴛鴦洗浴中心’，找過——小姐。”

這回答既在楊涵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看來，還有額外收獲。這樣想著，瞟了一眼旁邊的程達，程達跟這樣的人接觸的多了，見怪不怪。

他面不改色，在本子上記錄著，問：“幾次？”

滕建業陪著笑說：“就一次。”

程達擡起頭，威嚴地看著他。

他眼神躲閃，雙手絞在一起，有點兒心虛，低下頭說：“兩、兩次。”

程達警告他說：“說謊是要付出代價的。”

滕建業站起身點頭哈腰：“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不超過六次。”

程達掃了他一眼，命令道：“坐下！繼續說。”

滕建業低著頭眼睛從鏡片上面偷瞟他們，躲躲閃閃地說：“我，再沒別的要交代的了。”

程達擡高聲音，提醒提醒他：“你好好想想，真的沒有要交代的了嗎？比如說……”

滕建業從右邊褲子兜裏掏出手絹，擦著汗，顯然還在做思想鬥爭。

楊涵心想，程達夠牛X啊，欲擒故縱，威逼利誘，故弄玄虛，就把滕建業給嚇得快尿褲子了，想到這兒，不由得用從來沒有過的崇拜的眼神兒看了他一眼。

程達適時地提醒他道：“你知道坦白從寬的原則吧？不用我多說吧？就算你不說，我們也可以根據事實證據和證人的說辭給你定罪。你自己考慮考慮吧！”

滕建業終於繃不住了，他把手絹攥在手裏，無意識地扭扯著，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說：“今天你們來這麽突然，我想有些事兒可能也瞞不住了，我不如爭取坦白從寬吧！警察同志，一定要從輕處理我啊！”

楊涵心想，看這家夥如此緊張，他身上到底有多大的事兒啊！

程達倒是很淡定，“放心，只要交代內容屬實，會考慮從寬。"

滕建業看程達一臉正義，點了點頭，緩緩開口道：“我吃了華盛、偉達、鼎勝三家公司的回扣，但都是他們主動給我的啊！不是我跟他們要的！我想還給他們，可他們死活不肯要，我也沒辦法呀！這個還希望警察同志能查清楚。”

程達跟楊涵都感覺十分意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部門經理竟然有這麽大權力，他身上竟然還有這麽多事兒。

程達跟楊涵交流一下目光，說：“我們會查清楚的，這個不用你操心。”

他接下來就一直哀求程達能給他爭取寬大處理，只字不提他騷擾沈琳的事兒，楊涵有點兒心急，他偷著掐了一把程達的大腿，程達意想不到，忍不住“哎呦”叫了一聲。

滕建業正低頭悔過，求寬大處理呢，聽程達這麽一喊，心裏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趕緊擡起頭來看他。程達顧不上埋怨楊涵，他順著這聲“哎呦”聲說道：“你們這辦公室衛生該搞搞了啊，剛才有蟑螂從我腿上爬過去！”

滕建業誠惶誠恐地點頭哈腰，“是，是，都是我管理不力，對不起，對不起。”

程達恢覆正常面色，直接發問道：“行了，剛才你說的那些我也聽了，你要相信法律，一定會給你一個公正。另外，你有沒有猥褻過女員工？”

滕建業的汗刷的又下來了，顯然是心裏有事兒，但他卻極力否認道：“沒有，這個真沒有。”

程達一拍茶幾，震得他跟楊涵的兩杯水都飛濺出來，他瞪著牛眼，大聲喝道：“還用我們挨個去走訪你的員工嗎？”

滕建業低下頭，眼睛不敢看盛怒的程達，手微微發抖，他囁嚅著：“有，有一個。”

楊涵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像提小雞一樣揪起滕建業的衣襟，幾乎要把他提起來，眼光像是要殺人，喝問：“是誰？！”

滕建業雙手想掰開楊涵的手，那雙手卻像是焊在他的衣服上似的，怎麽都掰不動，他驚恐地看他一眼：“張、張小雅。”

滕建業被經偵大隊的車帶走了。

楊涵一邊開著福克斯，一邊對程達說：“那個孫子沒說實話，他媽的！”

程達說：“回去審審再說。要是他真的動了弟妹一根毫毛，我他媽先幫你廢了他！”

楊涵被他的模樣給逗樂了：“這是一個人民警察該說的話嗎？”

程達心裏放不下這個案子，便說：“給我送單位去，我跟經偵的一起審審他，你就等聽信兒吧！”

楊涵“嗯”了一聲，又不解地說道：“這孫子連受賄的事兒都說了，一開始怎麽就不肯交代猥褻女員工的事兒呢！要是早說，他受賄的事兒很有可能都抖不出來。”

程達坐在副駕駛上，右邊胳膊搭在窗戶下沿，回道：“像他這種人，應該根本沒以為調戲調戲女員工算什麽事兒，更沒想到是犯法，他以為這只是個生活作風問題，他打破腦袋也不會想到我們是奔這個事兒來的。”

楊涵讚同地點點頭。

程達下車前，思維從案子裏跳了出來，瞪起牛眼，手指楊涵，“你掐我那一下，肯定青了！回頭你嫂子問我是哪個小妖精搞的，你可得給我負責解釋清楚！”

楊涵“哈哈”大笑，“放心，我不會承認是我幹的。”

程達氣得哼哼的下車走了。

楊涵送完了程達，就直奔家裏開去。

雖然滕建業還沒有承認他調戲過沈琳，但沈琳每天工作在這麽一個經理的手下，過得一定也不是很愉快，他都沒有好好關心她一下，反而每天回家那麽晚，以各種借口出去，真是太混蛋了，這一路上都是對沈琳滿滿的歉意。

沈琳正在敷面膜玩手機，她看見楊涵回來有點意外，走到門口遞給他一雙拖鞋，問道：“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楊涵也不說話，把鞋一脫，光著腳就抱住了沈琳，不顧她臉上的面膜，把臉貼在她的臉上。

沈琳輕輕地掙紮，小聲說：“哎呀，弄皺了都，你今天怎麽啦？”

楊涵在她耳邊說：“我以前太混蛋了，忽視了你，以後我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好好關心你。”

沈琳輕輕地推著他說：“怎麽好好的說這話？你學校裏事兒多，我能理解。”

楊涵什麽也沒說，把她的雙手放到背後不讓她動，就這麽抱住她，緊緊的。

這時，客廳茶幾上沈琳的手機響了，楊涵體貼地說：“我去給你拿。”

沈琳掙脫開他的懷抱，說：“不用。”然後跑過去看短信。

以前楊涵懶，不愛伺候她，沈琳都會撒嬌說：“我要你給我拿手機。”

現在她卻很獨立的樣子，什麽都要自己幹，看著像賭氣，又不像賭氣，揣測女人的心思是楊涵的特長，這回卻也發揮不出來了。他穿上拖鞋望向沈琳，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那個背影缺少了以前維系關系的親密無間，自己倒好似一個局外人。

溫柔又節制，冷淡又和煦。現在的沈琳給楊涵的感覺，大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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