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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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攔著!”辜七看見來人的投影已經映了進來, 逃避的念頭越發強烈了起來。說著話的時候,她幾乎當即就慌張站起了身, 回轉了過去背對著來人。

拂玉沒想到小姐反應會這麽大,被嚇了一跳, 驚疑的喚了一聲:“小姐?”

而這片刻的功夫, 從外面進來的那人已經走至了內室, 自然也就將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收入到了眼中。裴池眸底掠過一絲痛苦, 他懷中抱著的嬰孩正在不斷的啼哭,許是哭得時間久了, 聲音雖然洪亮卻也沙啞得厲害。他就這麽站在那, 停在不遠的地方, 目光定定的看著辜七,看著她的背影。

這天底下,只怕再沒有一人比她更絕情更冷情了。她可以不理他,為何連著自己親生的孩子都能這樣狠心。裴池才知道, 她其實真是個性子極倔的, 往日雖然看著是一副嬌軟軟的模樣, 可狠下心的時候卻比任何人都無情。他低下頭, 拍了拍小團子的後背, 這樣的安撫絲毫沒有半點用處, 嘆了一聲:“七七, 孩子已經哭了一夜了。”

辜七忍不住因著這句話而渾身顫抖了起來, 為了他說話語氣的無奈, 細聽之下還好似透著精疲力竭的疲憊, 也為了他這番話本身。她垂在雙側的手,輕輕握著拳頭,又微咬著牙關反覆,依舊是不肯回頭。

小團子似乎也知道他娘親要走,哭得更厲害了,上氣不接下氣,一張小臉被憋得通紅。這樣小的孩子,哭得這樣的傷心,任誰看了都要心疼。偏偏他的親娘是個鐵石心腸。

裴池看著她,越是僵持,他越是清楚她的心意。語氣微窒,終於將盤亙在心頭,本以為永遠不會說出的話吐了出來:“我答應你。”每一個字都格外的清楚,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為說出這幾個字他所耗費的心力。像是怕自己後悔,裴池臉色奇冷緊抿著薄唇,許久才緩了過來。

“七七,在走之前看他一眼,好嗎?”

辜七只覺得自己後背都僵住了,只覺得心頭一陣絞痛,腦子也嗡嗡的作響,此刻就連轉個身的勇氣都沒有。而裴池已是抱著小團子到了她的面前,那一張小小的粉嘟嘟的臉,也就毫不保留的映入到了辜七的眼簾。

這是她的孩子……

是她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小團子……

辜七緩緩的擡起手,卻發現自己竟是在顫抖,她想要用微曲的手指輕輕觸碰他粉嫩的臉頰,可又怕這樣的自己會驚到了他。他哭得真是傷心極了,小小的臉都皺在了一起。辜七心裏跟著著急,也因為自己的手足無措而直往下掉眼淚。她下意識的擡眼看向了裴池,想要從他那尋求幫助。

裴池迎著她的目光,見她密扇一般的長睫末端綴著淚花,一副可憐模樣。即便他恨極了她的的無情,此刻也要忍不住為她心軟了。

這世間的情愛總是這般的,愛得深的那個永遠都會包容會縱容,即便喝著她遞過來的□□也是心甘情願的。裴池從不屑不懂再到如今,真是將“情”之一字當中悲歡喜樂一一嘗了遍。他是真正懂了,而辜七也要走了。

裴池將手中抱著的孩子遞到了辜七的懷裏,聲音低柔:“你抱著逗逗他……”

這大概就是有剪不斷的血脈聯系,孩子一到了辜七的懷中,就出奇的安靜了下來,黑豆子一樣的眼水汪汪的盯著她看。辜七的心剎那就柔軟了下來,雖是掛著眼淚,卻是又驚又喜的飛快擡眼看了一下裴池。

真是好輕好小,辜七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此時自己滿心滿眼都叫這個孩子也占據了。在懷他的時候,辜七每一日都在想他會是什麽模樣,是更像裴池一些,還是更像自己一些。現在看來,小團子好像是更像裴池一些的,唇和眉眼真是像極了。分明現在還只是粉嘟嘟的一團奶氣,可她就是這樣覺得。

辜七不禁哼起了京城的童謠小調,她小時候不常在她娘慧靈郡主跟前,這些都還是康媽媽唱給她聽的。前兩個月,她想起了這遭,便又讓康媽媽教了自己一回。也不是什麽正規正經的曲,只是一些哼出來的小調,可叫人聽了卻是格外有韻味的。

辜七的聲音很輕軟,和調子極為相稱,哼出了悠揚寧靜的感覺。許也是小團子鬧了一整宿,早就困了,聽著這樣的歌謠,便沈沈入睡了。他的小腦子直往辜七懷裏深處鉆,粉嘟嘟的嘴還在吧唧吧唧的吐泡泡。

真是可愛極了——

因著小團子的安靜,辜七的哼唱也就慢慢停了下來,直至屋中完全安靜了下來,靜得只剩下彼此之間的呼吸聲。

“叫……宵兒好不好?”裴池忽然開口。他微垂著眼眸,此刻的目光是落在辜七懷中抱著的孩子身上。

辜七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裴池這指著的是小團子的名字。昔日兩人在一處的時候,也討論過孩子的名,然而每每都是裴池覺得不好,總是說來日方長,這事需要好好斟酌。這斟酌來斟酌去,到團子出世還沒有個正經名字。“是哪個字?”

“元宵的‘宵’。”

辜七聽是這兩個字,當即得臉上止不住的錯愕,“怎麽的是這字?”聽著倒是讓人覺得……很隨意……

裴池的苦笑一閃而過,“圖個吉慶而已。”他只言了這一語,並未再多做旁的解釋。其實,這全是因為辜七總是小團子小團子的喊,也是因為……按照月份該是在新年至元宵節那幾日有的這孩子。

旁的字再怎麽錦繡繁華,都不如這個字來得有意義了。

而辜七緘默了一陣,也忽然意識到了這個“宵”字下頭的意義。一時,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麽滋味,五味陳雜得很。他先前那般鄭重給小團子起名字,最後……卻擇了這個字。

宵,宵兒——

過了一陣,裴池從辜七手中接過了小團子,轉身遞給了候在一旁的奶娘。

辜七知道是因為自己剛才擡了一下手臂,他肯定是看見了,知道她抱得手酸了才會將團子接了過去。可辜七現在有些氣惱他的眼尖,小團子被人抱走了,可是她還沒看夠……辜七心下一急,就已經邁開步子朝著那位抱著團子離開的奶娘追了過去。

可還未走出兩步,就已經給裴池一把握手腕給拉住了。

“七七……”裴池望著她,低聲問:“你什麽時候走?”

辜七心中仿佛是被什麽刺了一下,是了,她是要走的。再多看一眼,同少看一眼又有什麽分別。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的喉嚨好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噎住了,只剩下一雙眼微含著波光水汽的看著他。

而裴池看著她的目光,便知道,她一定是會走的。誰都留不下來她,他不能,他們的孩子也不能。最最鐵石心腸的人,是她辜七。就算是她心中不舍,她還是要走。裴池握著她的手腕,手上的力氣不知覺的加重了許多。他看著她,忍不住咬著牙問:“你就一定要走嗎?”

這話,辜七也曾問過自己好多遍。

一定要走嗎?能不能不走。

可是,如今不是她想要走,而是她還怎麽留下來?那些流言蜚語會要了她的命,也會毀了裴池的一切。她自己非但成了天下的笑談,也連累了他。

如果事態能控制,就遠遠不會發展到這一步了。謠言才真是最可怕的利刃,是天下人口中化出的流矢,千千萬萬呼嘯而來的時候,她只有給出一個交代了。雖則京中時報上有引導風向的佚名文章,可似乎天下人要的並不一定是真相。沈都督和韶王才好似更具談資,天下悠悠眾口難堵。

辜七之前如何點頭,現在也如何朝裴池點頭,神色肯定:“殿下讓我走吧。”

這兩日的功夫,裴池也想透了,想明白了她為什麽要走。他看著辜七,眸底的憤怒和悲痛交替,她終歸還是不信了。要不然……不會這般。

再關著她又有什麽用?

其實,依照他此刻的心意,大可一輩子關著她,可是……

“走吧——”裴池到底還是松了口。他收回了目光,從辜七身旁錯身而過,可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等你哪一日想回來了……我和宵兒都在。”

說完這話,他就真的走了。

辜七心裏頭也是難受極了,可這是她做的決定,便是再痛苦也不想後悔。大約做決斷的時候,都是難熬的。她深吸了兩口氣,眼淚沒掉下來。這幾日,她哭了好多回,就是剛才還在哭,現在卻反而像是身子當中的水都被耗幹了。

拂玉從外頭進來,剛才她見韶王殿下那般難看的神色,便知道事情沒有轉機。此刻她見了自家小姐心神俱傷的模樣,也是倒抽了涼氣,紅著眼道:“小姐同王爺兩個人為什麽要這麽相互折磨?明明……明明……”

在辜七心中,愛都是有分量的,就好像上一世……沈括大約也是有那麽幾分喜歡她的。可後來呢,同他更為看重的權勢相比,對她的喜歡便不值什麽了。

裴池大概也是愛她的,可若是將自己跟江山比呢……

辜七不敢想,這是他籌謀了許多年的東西,就好比是沈括一直追尋的權勢。她的存在威脅到了沈括的權勢,所以,他看著她死而無動於衷。如果她的存在,阻礙了裴池得江山呢?

他會為了她……不要江山嗎?

——

到了翌日清早,辜七便已經收拾好東西了。她走很急,仿佛多留一刻都是從內到外的煎熬。

這些日子被關著,只有拂玉一個丫鬟在她這,也唯有拂玉知道她就要走了。“小姐,帶奴婢一起走吧。”拂玉也是整宿沒睡的,只等看見辜七從屋子當中出來,便直接迎了上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她身上背著包裹,就擋在臺階前,神色很堅決。

辜七搖了搖頭,“你不必跟著我走。”

拂玉跪著上前抱著辜七的腿,“外頭世道亂,還是叫奴婢跟著小姐一道去吧。奴婢打小就是伺候小姐的,奴婢也離不開小姐。”她的的眼淚珠子跟斷了線一般,說的都是真心話。

辜七是知道她跟方杭的事,也想成全了他們。所以,拂玉不能跟著她走,她們又各自不同的人生,總不能一直在一起。“你留在府裏,替我好好照顧宵兒……”

說到她的小團子,辜七的聲音也有些顫抖。她擡頭看了一下遠處,這時候天還未大亮,灰蒙蒙的一片,“替我好好照顧宵兒。”說完,她便將身後鬥篷的風帽蓋在了自己頭上,將整個人都掩在裏頭。

府裏悄無聲息,好似除了此刻送她出去的人之外,整個韶王府都空了。府中各處還懸掛著白幡和素燈籠,入眼都是白森森的一片,他終歸還是依照著她的話,什麽都沒拆下來。

在世人眼中,韶王妃死了,死於難產。

那些因著她跟沈括的恩怨而起的那些謠言,終於可以消散了。

辜七邁出府門,好似扣在身上的枷鎖一下子松了下來。因著那些謠言,她在這兒好似每一日都是罪惡的。現在好了,她都還清楚了,再不用背著那樣的汙名站在他的身邊。

將來……他也不用為了那些的流言蜚語而不知如何安置她了。

辜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既是輕松,又是難受。

裴池——

辜七在心裏頭默念著他的名字,他沒來送自己,這是最好的。

府外早就停了馬車,車夫端下腳凳好讓她踩著上車,辜七一只腳踏上去的時候,便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些人和事,都同她無關了。

車簾被放下,辜七輕聲道:“走吧——”

車轅滾動了起來,終是離那座王府越來越遠了。

去哪裏,辜七早在之前就打算好了。早在前幾日,她就同她爹娘有過了書信往來,他二人此時正在同雍州相鄰的碧州。之前是她求了曲堂山幫自己,那時候也安排好了退路。出了雍州城,城郊十裏地的地方就有人接應自己。不是旁個,正是當日在京城裏,辜七求他爹給弄來的兩個小護衛,李玨和王衾。

這兩人是當初辜七特地囑咐了要跟著一道來雍州王府的,當時不過是以備不時之需,誰知道正巧今日用上了。之前在韶王府,出入都是有裴池的侍衛跟著,她倒是一直沒叫這兩人跟在身邊。而這兩少年也並不在意,每日自己琢磨武功招數,也跟韶王府的侍衛過招。

馬車在十裏亭處停下。

外頭有人問:“是王妃……?”

那另一人便當即懟他:“什麽王妃!韶王妃已經死了!”

辜七在馬車中不由苦笑,這兩人還跟以前一般,她掀開簾子:“是我——”目光在那兩人身上一掃,忍不住嘆這兩人短短一年功夫,真是長大了不少。在韶王府時,她的錦照堂在後宅,而李玨王衾兩人是住在前宅的。所以說起來,還真是好些日子沒有見過面了。

等思緒收回,辜七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在這不經意的時候,竟又是想起了在王府的事。她擰了擰眉,彎腰從馬車中出來,因著有些恍惚,沒留心裙擺讓自己的鞋子給踩住了。連累她身子朝著傾倒,險些從馬車上直接跌落了下來。好在她身邊的車夫眼明手快,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這才免去了她一番驚險。

辜七朝著他點頭,“多謝。”

那車夫卻帶著鬥笠低垂頭沒說話,他的整張臉都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半部分的花白須髯。

辜七心中閃過一絲訝然,又轉過了去看了那馬車夫一眼,卻見他正彎腰將腳凳重新拿回了車上。他低著頭做自己的事情,再沒有分神在辜七這兒。

辜七也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上了另一輛馬車。這回是李玨和王衾在前頭駕車,馬車不一會就飛快的跑了起來。車窗簾子被震得上下翻飛。辜七還是忍不住趴在窗口朝著後面看了一眼,只見之前那輛馬車依舊是停在那,駕車將她從韶王府送到這兒的車夫依舊站在那,好似凝著目光看向這邊。

一起都在飛快的後退,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遠到再看不清楚。

——

雍州王府,霧隱榭。

當日韶王不顧眾將士阻攔回了雍城,雖飛虹軍一役到底還是拿下了陽澤,可雍軍傷亡慘重,結局並不盡如人意。此戰之後,沈括便又向慶州調派了兵馬,這更是讓陽澤兵防吃力。

逼不得已,只得張歧和傅老兩個親自回來請韶王回去坐陣。

韶王妃去世的事情,他二人都是知道了,此刻見韶王神色慘淡,只好苦勸:“王爺!沈括狼子野心,這趟將小皇子都搬去了昌平行宮,只怕是已經是徹底有了滅平關軍的心思。有平關王的牽制,咱們更應當趁機一舉拿下慶州才是。”

這也正是當日韶王殿下的計策,要不然福安公主裴瑰也不會一路平安的從京城逃到秦州。傅老痛心疾首,只怕韶王此刻因王妃之死而意志消沈錯失此等良機。若是平關軍此番被沈括平了,那後頭朝廷之兵力就全都是來對付他雍軍了。

“平關王昨日送來了一份信。”一直不動神色的裴池忽然出聲,將一直擱在手底下的那封信遞了出去。張歧過來取了信,打開之後同傅老兩人一道看了起來。等兩人看完了,神色幾乎是一致的慍怒。

“那個平關王也真是太異想天開了!”傅老被氣得胡子上揚。

張歧更是道:“如今沈括已經帶兵駐在珮州,他想要同殿下求助,卻還要這般恩賜似得的口氣!信中竟還提及咱們在陽澤兵馬折損慘重,我倒想看看,他是不是有那樣大的本事能抵擋得了既然沈括的飛虹軍。”

這信,的確是平關王寫了來向裴池商議聯合的,信中提及陽澤一役,直言雍軍折損精銳,若想保全必須同他的平關軍聯手。裴池斟酌了兩日,此時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已經回信應了此事。”

在場的兩位幕僚,皆是大驚失色。他二人雖說是謀士,可在謀略上韶王殿下比他們是絲毫不差的,更甚至是才智計謀遠勝於他們。只是這會張歧和傅許生怎麽都想不明白,韶王殿下如何會答應這事。

按照平關王信中之意,既是聯手,此番就要韶王帶兵入秦州助他一臂之力。同沈括這一仗,本就是他的事情,此番聯手雍軍前去助陣,必有折損。可若是打贏了,那平關王必是要當即侵吞前來相助的雍軍,屆時,他倒成了最後得益之人。

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不消多想都是不能答應。

傅老看著裴池,甚至張歧也是那般同樣神情的看著裴池——目光皆是帶著不可置信,甚至還有些許懷疑,懷疑……韶王是不是因為王妃之死而心智失常了。

“王爺!這事答應不得!平關王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這般前往是羊落虎口啊!”傅老急了起來。

裴池泰然,“這次沈括親自督軍,他不會不盡全力。這或許……正是聯手一舉殲滅沈括的好時機。”

“……”

“王爺,這……這太過冒險了!”傅老止不住的搖頭。

就連張歧也情緒激動的阻止:“王爺,這萬萬不可。不如咱們等那兩方交手過再決斷。何況,沈括在慶州增持兵力,顯然就是為了拖住王爺的。王爺分了兵力去秦州,陽澤這必然就守不住。王爺萬萬不該涉險去同平關王聯手。”

裴池心意已決,再不是旁人能說動的了。這兩日,他也做了一些規劃,已有七八分的把握。依照原先計劃,他同沈括一戰只怕要在一到兩年後。

太久了,他現在已經沒有那樣久的耐心了。

“慶州的兵力不變,從並州抽五千兵馬。”

傅老一怔,此刻雍軍的精銳都在陽澤,而此時在並州戍防的雖也是雍軍,可卻並非精銳。“王爺三思!”

裴池沈聲:“兩日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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