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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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都督府。

沈括正在書房坐著, 手中握著的, 正是從雍州來的書信。這些本當直接送去皇宮亦或者是送去安陽侯和慧靈郡主手中的書信,都會先傳到他的手中。

在燭火的輝映下, 原本雪白的紙箋透了些許暖黃。這上頭的字,雖是娟細, 可也透著筆走龍蛇之勢。

沈括的指腹在上頭輕輕拂過, 深邃的眸光中似有什麽在不斷的翻動。他還記得, 記得當初辜七纏著要讓自己教她練字。那時候,他被纏得沒辦法,只丟了一本當初自己練字的冊子給她。原本只當她是一時興起, 卻沒想她真是沈了心學的, 一筆一劃的臨摹, 十分的用心。

他那個時候……並未察覺自己的心意。可現在回想起來, 心底卻是說不出的苦澀, 若不是待她不同,又怎麽會讓她學自己的字。

如今她的這些字……還保留著他的痕跡, 而她卻已經忘記了那些同自己的過往。

“辜七。”沈括輕輕喊著她的名字,真真是體會到了什麽才叫切膚之痛。上一世的絕望和懊悔, 從心底蔓延開來,竟叫他的手有些微顫, 險些要握不住信紙。

……

“沈括!我抗旨了!”那時,她偷偷跑出來找他, 就躲在他府前的石獅子後面, 見到他回來飛快的沖了出來。

沈括還記得, 當時看著她的笑顏只是皺了皺眉。那會他是有些慍怒的,她不該那時候來找自己,她是在用這事來向自己邀功麽?還是逼自己娶她?

“沈括——”她的笑意漸漸消了,兩道秀眉委屈的皺在一起。

沈括怎麽會沒發現她的眼眶微紅,這是剛哭過的緣故。只是他那個時候,卻只覺得她不該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不該因著自己對她的些許不同,就這樣肆無忌憚了。

“哦?”所以,他只是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個字。

她氣得跺腳,眼淚就一下子掉落了下來。“沈括!你沒有良心!”

……

“沈括!你沒有良心!”這句話,此刻就一直在沈括的耳邊回蕩。

是他記起的太遲了,“七七——”

“都督!”書房外,有下屬高聲喚了一記。

沈括從繁雜的思路中回神,歇了稍許才沈聲開口:“進來。”

那人得了話才敢推開門進來,動作也是束手束腳不敢鬧出大動靜來的,一路垂著頭,單膝跪在地上道:“都督,平關王……反了。”

“繼續。”沈括聞言沒有半分異樣,依舊冷漠。

那人卻是更加懼怕,聲音當中也是不自覺的沾染了幾絲恐懼,“福安公主現在……就在平關王的手上。”他如何不害怕,都督要抓福安公主,可這人卻跑到了秦州平關王那去了。

沈括嘴角勾起了的微彎的弧度,平關王……呵,裴瑰倒是能跑,居然跑去了她皇叔那邊去了。身在皇家,哪有個不對寶座垂涎的。這平關王當年沒奪下江山,沒想到今日要借著裴瑰在翻風浪來了。

從皇宮到秦州,相隔幾千裏……憑裴瑰一人之力如何能辦到。她背後必然是有人在布局安排,否則,裴瑰不會平安到了平關王那。

是裴池。

沈括眸色轉濃,他這是安排了平關王的當出頭鳥……

“都督?”底下那跪著的屬下半晌得不到回應,只好顫巍巍的出聲詢問。

沈括豁然起身,“入宮。”

——

轉眼已經到了六月初。

天氣再怎麽熱,今年辜七總歸是不能再吃冰鎮的東西了。小團子又大了一些,連帶她自己也是更容易疲倦了。有時想給縫件小肚兜,才拿起針起了兩針,那眼簾就沈的跟什麽一樣了。

這會,挽玉一臉喜色的從外面回來,“奴婢聽說王爺快要勝了。”

辜七早知道裴池對這一仗是有十足把握的。所以這會聽見這話也不驚訝,她料想也快該結束了。前幾日,平關王先打出了清君側的旗幟,在秦州的福安公主親口證實當日先帝是逼宮那日被奸人所害,將矛頭直指了沈都督。

沈括昔日手段狠毒,所以平關王一舉旗,那些同沈括有仇之人便是紛紛投靠了過去。

若是辜七沒猜錯,同戎勒的戰事不會拖的太久,只怕戎勒和沈括的罪證,也該浮出水面了。

“指不定王爺在這個月就能回來了。”挽玉笑著道。這陣子小姐心情不好,她就想著若是有韶王殿下左右陪伴,許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了。

可辜七聽了這樣的話,臉上卻沒有現出半點歡喜來,怔了片刻。等裴池回來,只怕他肯定是要向自己問那些事情的……想著想著,便有些走神。

挽玉連著喚了她兩聲,辜七才反應過來。

“小姐這是怎麽了?”

辜七搖了搖頭,沒再提這話,反而是問道:“康媽媽那好些了嗎?”

自從那事發生了之後,康媽媽是一直不大好的,反反覆覆發了幾回熱,人也是病得稀裏糊塗。許也是聽見了府中到底有那日辜七被人劫持的傳聞,她這是在怨怪自己。覺得若不是自己,許就不會連累了王妃在名聲上被人汙蔑。也就沒人敢質疑小世子的出身了。可她病成了這樣,又死活不肯讓辜七去瞧一瞧自己,一是怕過了病氣給辜七,二來也是她實在沒臉面對辜七。

“好些了。”挽玉回。

辜七便是不大信的,她自己的丫鬟是個什麽性子如何會不知道。挽玉一向話多,這樣一反常態只說三個字,那便意味著有事了。她作勢要起身去看康媽媽。

挽玉急了,忙將她給攔了下來,“奴婢也是怕小姐擔心,康媽媽雖是沒比之前好,也沒再壞下去。那兒藥味兒重,康媽媽也再三強調奴婢們不許領著小姐過去的。”

辜七狐疑的盯著挽玉,半晌幽幽道:“我可有些日子沒見著康媽媽了。”她不覺擰起了眉頭回想,是了,自從秦綢鬧事的那日後,她就再沒見過康媽媽一面的。“既然都這多天了,可見這病厲害,她是我乳母,我自當去看一眼的。”

“那兒有曲大夫每日都去問診,又有奴婢幾個去守著,出不來什麽問題。”挽玉攔著不讓,臉色有些焦急。正好拂玉進來,她就跟找見了救星一樣,連忙朝著她道:“小姐要去看康媽媽,你快來勸勸。”

拂玉也是臉色一緊,“小姐如今月份大了,也該顧忌著小世子。奴婢剛從康媽媽那過來,一切都好得很。”

辜七被她二人攔著,真是再想前進一步都是不可能的,她看著拂玉,緩緩問:“你是剛從康媽媽那來的?”

“是。”拂玉連忙點頭。

而辜七卻眸光微亮的逼視著她,“你沒有去。”按照道理,久病之人的屋中難免沒有草藥的味道。而辜七向來是對氣味異常的敏銳,而她現在卻未曾在拂玉的身上聞到一絲一毫的藥味。“到底為什麽拉著不讓我去?”

拂玉臉色發白,朝著挽玉看了一眼,卻是緊咬著唇,一副不知當講不該講的模樣。

“……”辜七心中騰起了不好的念頭,想要開口,卻不忍心將這猜想從口中說出來。她身形一轉,越過呆怔的拂玉和挽玉,“我親自去看看康媽媽。”

這兩個人便立即去到辜七的面前跪了下來,皆是垂下了眼淚來,“小姐,小姐別去……”

“你們到現在,還是不肯告訴我嗎?”辜七的聲音有些顫抖。

“小姐……這是康媽媽的意思。”這時候,兩人早就啜泣了起來。

那一日,辜七讓康媽媽回去休息不必理秦綢的事情,可康媽媽早因著此時急火攻心,加之她前頭丟了跤摔了頭一直沒好,這就引出了舊癥。那日晚些時候倒是忽然好了精神來看過辜七一回的,然而再回去,人就就不成了。康媽媽也曉得自己活不了,去之前苦苦哀求說要對王妃瞞下這事,萬不能驚擾了她的身孕。

辜七心中酸酸澀澀,跟著也掉了眼淚,坐著緩了好一會。

康媽媽的喪事是幾個丫鬟私下裏偷偷辦的,因著要瞞著辜七,後事辦的並不體面。她的親人是全沒了的,骨灰如今只放在了雍城外的姑子庵。

拂玉哽咽著安慰:“小姐別傷心了,這都是遵著康媽媽生前意思辦的。”

辜七何嘗體會不到康媽媽的一片苦心,她是真心對自己好的,就連著死都要瞞著自己的,都要安排妥了才肯閉眼。若不是秦綢這些人興風作浪,何至於會累及康媽媽。“就依著她的意思……多給那庵裏添些香油錢。”

隔了不過兩日功夫,豐城就傳來了大捷的軍報。不光如此,韶王殿下還生擒了戎勒的庫緬王子和前鋒將軍郭討。

郭討何許人也,正是當日的郭正祥。郭正祥此人是落入在沈括手中的,後來為何又轉去了戎勒成了先鋒將軍,其間又是一番波瀾。

這時,朝廷已經撥調了大軍去鎮平關王之反。沈括多年統軍早已經是運籌帷幄,平關王雖然韜光養晦多年卻同之勢力懸殊甚大,接連吃了幾次敗仗。天下人人皆是畏懼沈括,見平關王節節敗退,餘下十二州再無一人敢響應清君側的旗幟。

待到六月下旬,被韶王生擒的庫緬王子和前鋒將軍郭討交代沈括勾結戎勒一事,天下嘩然。

七月裏,辜七的身子越發重了,有時候兩只腿都是浮腫的。小團子十分乖巧,在她肚子裏安穩得很,並不是個磨人的。

而辜七身邊的那幾個丫鬟卻是更加憂心,常見小姐托著腮出神,也不知是在想什麽,更不愛理人說話。韶王的信是如常每一日都寄回來的,她們幾個每日裏都指著這個能讓小姐開心。倒是小姐的回信,不如以往勤,也不如以往用心了。幾個丫鬟看在眼中,私下也討論過,卻不知是什麽緣故。

卻說到了今日,還不見門房傳信過來,拂玉便有些心急了。她親自去了一趟查問,卻沒依然沒有收獲的。回來時見挽玉剛從裏頭端著木桶出來,順口問道:“小姐一人在裏頭?”

挽玉點了點頭,見她手中沒拿東西,就知道王爺的信還沒到。“小姐在裏頭看京中時報呢。”銷聲匿跡了有一段時日的京中時報這幾日在各個州紛紛冒了出來,勢頭一發不可收拾。先前小姐聽了這事,也就叫人去買了。

其實辜七也是看不進去的,看了才幾行字,便就分了心。原先她最是愛看後頭的京中秘聞,可如今真是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來。晚飯用的多了,便叫容易叫人生出困意,歪在軟榻上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盹兒。

辜七睡的也不沈,迷糊糊當中仿佛有人的手在自己臉頰上輕輕拂過,極輕極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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