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七十二章 番外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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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燭光幽幽投下,映入漆黑雙眸之中,反射出幾許淺芒。

“言兒。”鐵黎高大的身形慢慢變得清晰,“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郎程言眸光一淡,浮出點點笑漪,緩緩坐起身來:“外公,居然沒能瞞過你。”

“不,”鐵黎黑沈的面色透著幾許鐵青,“你已經瞞過了我。”

“哦?”郎程言神情間閃過幾許得意,“真的?”

“真的。”鐵黎點頭,“若不是離去之時,看到你輕輕揚起的唇角,我幾乎已經肯定,你的確是中了九州侯的招。”

深吸一口氣,郎程言收起眸中笑意,目光轉而深冽:“是我低估了九州侯。”

“怎麽說?”

“他想要的,不是大安的江山。”

“哦?”鐵黎聞言也是一驚,雙眸微微瞇起,“怎麽說?”

“他一直在尋找那樣東西。”

“所以,”鐵黎的眸光開始劇烈地跳蕩起來,“他是故意放你出京的?”

“應該是。”

“難怪了,”鐵黎點頭,“難怪你要裝瘋賣傻,騙過他的眼睛。”

郎程言苦笑:“外公,您也低估九州侯了,在他面前,無論怎麽裝瘋賣傻,始終都會露出破綻,唯一的辦法是真瘋真傻……我是回到大營後,才恢覆神智的,所以,不管是劉天峰他們,還是您老人家,都當我是傻了,其實我也是真傻了。”

“你真中了他的‘奪魂針’?那怎麽現在?”

“您忘記了,十四歲那年,在龍吟山谷……”

鐵黎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天禪功’護住了你的心脈。”

“不錯,”郎程言點頭,擡起左手,在鐵黎面前攤開,掌心中一枚金針光華灼灼,“‘天禪功’在身體遭受致命襲擊之時,迅速封鎖所有筋脈,甚至可以造成假死之相,以避過敵人的耳目,還能將侵入體內的毒素緩慢逼出……金針雖非毒素,但亦同理。”

“真是一著險招,”鐵黎摸著下巴,仍舊餘悸尚存,“倘若你不是天緣巧合,得高人傳授這‘天禪功’,並贈你六十年功力,如今你豈不是?”

“那我就是九州侯的傀儡。”郎程言接過鐵黎的話頭,“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郎程言涼涼一笑:“九州侯武功卓絕,精通兵法戰陣,身邊又有無數的爪牙幫他,可以說是無懈可擊,唯有讓他放松心防,才能找出破綻,一招致勝!”

“你的意思是……”

“他想要什麽,我就給他什麽!”

“可是,那東西的下落……”

“莫玉慈呢?”郎程言忽然話鋒一轉。

“莫玉慈……”向來殺伐果決的鐵大將軍,第一次面現難色。

“她怎麽樣了?”郎程言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若說以前,她只是整盤棋中可有可無的棋子,那麽現在,她的意義,已等同於大安皇朝的半壁河山。

如果,他料想的一切是真的,如果,她的身世,真跟那東西息息相關,那麽她,必須時時刻刻,都呆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不容有任何閃失!

“言兒,你聽我說,”鐵黎微微有些著慌,此刻郎程言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哪怕是當日他千裏奔徒闖進帥帳,也沒有這樣的驚、急、痛、灼……

“你說啊,莫玉慈她到底怎麽了?”

“她……失蹤了……”

短短一句話,卻讓郎程言整個變成了化石,就仿佛被“奪魂針”刺中的剎那,整個失了神志,徹底呆傻……

良久,郎程言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我去找她!”

“言兒!”鐵黎大驚,起身抓住他的胳膊,“你剛剛回來,身體尚未完全恢覆,而且這天大地大,你到哪裏去找她?還有,九州侯的人、祈親王的人、泰親王的人……都在這周圍活動!”

“你不知道,”郎程言用力地抽出手臂,“你不明白!她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倘若沒有她,我們所有的大計,只能是一場空夢!”

“……”虎目圓睜,鐵黎看著神色狂亂的郎程言,慢慢地,慢慢地往後退去,任由郎程言快步走出大帳,離開了他的視線……

或許冥冥之中,一切早已註定,他就算想阻攔,亦,無能為力……

蒼茫夜色中,郎程言策馬狂奔,比任何一次都更快更急。

漆黑雙眸中,噴射著不盡的怒火,像要將整個世界撕碎。

他明明已經警告過她,要她好好地呆著,等他回來。

可是她,她竟然敢……

難怪泌源鎮上,自己會如此失態,難怪去往青芫郡的路上,他越是前行,越是心慌。

原來是因為她。

都是因為她。

他才會一時急躁,落入九州侯的圈套。

如果不是有“天禪功”護體,他真的很難想象,會有什麽的後果。

莫玉慈,莫玉慈!你好大的膽子!

重重咬牙,滿臉冷怒的郎程言,就像是一匹奔馳在萬裏草原上的狼。

已經被徹底激怒的狼。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晚一刻找到她,她會不會就已經,莫明其妙地死在某個角落裏,甚至連五臟六腑都餵了豺狼。

落宏天揭穿了她的身份;

他也知道了她的身份;

想來夏明風那幫大內侍衛,必然也出動人手調查過她的底細;

這也就代表,韓貴妃、郎程言、九州侯,甚至是祈親王、泰親王,還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

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郎程言額角上冒出……要殺死毫無防禦力量的她,對任何一個訓練有素的暗人而言,都太容易了。

可她卻天真得什麽都不知道,卻已經一腳踏進這深不見底的漩渦。

如果所有的事情被揭穿,就算是他,大安四皇子,就算他登基為帝,四海稱王,也未必能護得住她!

莫玉慈,我多麽希望你是,又多麽希望你不是!

如果你是,那麽我所設想的一切,將會順利地推進;如果你不是,如果你不是……

驚急、憤怒、猜疑、擔憂、恐懼……諸般情愫在郎程言的胸膛裏翻滾起伏,逼得他幾乎發瘋……

蹄聲颯踏,長天星落。

山川變色,風雲暗卷。

再次緊了緊手中那枚白玉手鐲,莫玉慈邁著遲疑的步子,朝前方那家店鋪走去。

高高的屋檐下,幌旗隨風飄拂,上面書寫著一個大大的“當”字。

只是幾級石階,她卻足足“走”了數盞茶的功夫,基本上是在原地踏步。

這只玉鐲,是父親臨終前給她的,還再三叮囑她,輕易絕不要讓外人瞧見。

肚子再次咕咕地叫起來……除了路邊的野果,她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吃過像樣的食物了,若再這樣下去,別說回蓮香村找母親和弟弟,只怕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姑娘,你沒事就快走吧,老站在這兒,不是成心給我添堵吧?”夥計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喚回莫玉慈的思緒。

不行!再怎麽說,這也是爹爹的遺物,自己怎麽能就這樣隨隨便便地當了?要是爹爹泉下有知,一定會責怪自己!

心念至此,莫玉慈不再猶豫,擡手將玉鐲揣回懷中,疾步下了石階,走進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跟著她。”竹簾半懸的櫃臺中,驀地傳出一道清冽的聲線。

“是。”依在門邊的店小二面色一整,躬身答道,隨即出了鋪子,悄無聲息地跟在莫玉慈身後,一路往前。

當鋪內堂。

幾許茶香在空中輕輕蕩漾著。

“那只玉鐲,你看見了?”

坐在桌邊的白衣男子,手執烏砂茶壺,語聲清緩而淡然。

“是。”

“有幾分把握?”

“五分。”

“五分?”白衣男子倏然擡頭,幽藍的雙瞳,快速轉為凝黑,“既然只有五分,為什麽還要讓風六追上去?”

“不能等。”對面的男子一身黑衣,整個人仿佛是一錠烏沈沈的墨,渾身散發著寒氣。

“哦,”白衣男子挑挑眉,“剩下那五分呢?”

黑衣男子沈默不答,雙眼闔攏,斂去所有的光華。

白衣男子也不計較,淺抿一口香茶:“要我出手麽?”

“不用,只要在此處等消息。”

“那好。”白衣男子挑眉一笑,“悉聽尊便。”

綠油油的稻田一望無涯。

田間阡陌上,莫玉慈慢慢地走著。

頭上明亮的陽光灑下來,卻照得她滿眼發黑。

不是視覺的問題,而是饑餓,越來越強烈的饑餓,幾乎摧垮了她的意志。

用力勒緊裙帶,強咽幾口唾沫,莫玉慈繼續前進。

酸軟無力的雙腿忽地一個趔趄,身子失去平衡,朝旁邊的稻田倒去。

“姑娘,”一只手從旁伸來,恰恰抓住她的胳膊,“你怎麽這樣不小心?”

莫玉慈勉力擡頭,迎上一張樸實方正的臉,忙沖著對方輕輕一福:“這位大哥,多謝你出手相助。”

“應該的,應該的,”對方手掌一翻,“姑娘,這東西是你的吧?”

“玉鐲?”莫玉慈兩眼頓時圓睜,連饑餓也忘記了,趕緊將對方手裏的物事接過來,忙不疊地連連點頭,“是是是,大哥,真是多謝你了。”

“以後千萬要收好了,要是給歹人瞧見,弄不好會引禍上身。”漢子滿臉帶笑,拍拍莫玉慈的肩膀,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一陣風吹過。

彌漫於空中的清香,似乎比方才濃烈了那麽一點點。

真好聞啊!

莫玉慈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再擡頭時,眼前的景象似乎開始不斷地變大、扭曲、模糊……

已經離去的漢子折身返回,一把將意識昏迷的莫玉慈扛在背上,大步朝前方走去……

這裏,是哪兒?

揉著發脹的腦袋,莫玉慈緩緩睜開雙眼。

裊裊茶香滲入鼻中,昏潰的意識慢慢變得清醒。

視線聚焦處,一襲白衣,一襲黑衫,相映成趣。

雙手用力一撐,指尖一片柔軟,低頭一看,莫玉慈方才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床絲質寢被中,身上只穿著一件褻衣。

“啊……!”一聲長長的尖叫響起,幾乎震破了窗戶上糊著的茜紗,“你,你們……”

“姑娘且莫慌張,”白衣男子手中折扇輕搖,“我們請姑娘來,不過是想證實些事情。”

“什,什麽事?”莫玉慈滿眼警惕地看著他們,眸中驚色未減。

“請問,姑娘是何方人氏?”

“奉,奉陽郡,蓮,蓮香村。”

白衣男子和黑衣男子無聲對視一眼,眸光重新移回莫玉慈臉上:“請問令尊令堂姓甚名誰?”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們?”莫玉慈面色微紅,眸含驚怒,“我爹娘是誰,又與你們何幹?”

“姑娘可以選擇不答,”白衣男子一臉悠閑地繼續搖著扇子,“只是要辛苦姑娘,在這裏住上一段日子。”

“為,為什麽?”

白衣男子一笑,卻已轉換了話題:“我看姑娘氣色不佳,想必是長途跋涉所致,先好好休息吧,嶺霜,嵐雪,好好照顧姑娘。”

一語落,兩人相偕著站起,衣袂翩然地走了出去。

“餵!餵!”莫玉慈揮舞著手臂,本想追上去問個清楚明白,低頭看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及……清秀的臉上頓時漲滿紅暈,忙忙地退回床上,用錦被遮住身子。

“姑娘,請用飯。”

兩名亭亭玉立,與她年紀相若的少女款步而入,手中各托著一個漆盤,盛放著香粥、菜肴,及一碗濃湯。

……算了,還是先吃飯,穿好衣服再說吧!若他們有心害自己,早在自己昏迷時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思及此處,莫玉慈微微放下心,待兩名少女安放好小桌並餐具,便拿過碗筷匆匆地吃起來。

她真的是餓急了,連那粥那菜什麽味道,也沒吃出來,便大口大口地咽進肚中。

待她吃完,兩名少女一言不發地收拾好杯盤碗盞,向她躬身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直到房中重新沈寂下來,莫玉慈方才有些尷尬地想起,自己剛剛竟然忘了向她們討要些衣物,現在這副模樣,就算有了力氣,她又能走到哪裏去?

聯想起暈倒之前發生的事,莫玉慈也總算明白過來,定然是方才那一黑一白的兩個人,設法把她弄到這兒來的,只是,他們到底想做什麽呢?

從窗格子裏透進的陽光,一寸寸西移。

直到天色擦黑,午間那兩名少女才再次推門而入,手中捧著如雪賽霜般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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