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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番外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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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司馬洋提議,先稱帝,後發兵,軍中眾多將領也紛紛附和,然而郎程言堅持,說先皇之仇未報,有何面目以帝位自許?於是眾人計議一番,決定先以天子的車駕、袍服代之,震懾各方力量,待回返浩京,誅殺奸妃及九州侯一黨,再行登基之儀。

車輦的後方,莫玉慈提著一柄彎刀,慢慢地走著。

為了方便,自再次回到酈州大營後,她一直是男裝打扮,以郎程言侍從的身份隨軍。

目光時不時掠過那道高聳的背影,莫玉慈心中一片寂然,波瀾不興。

她不明白,為何他一直堅持要她跟隨。

既不會武功,又不懂謀略,她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任何用處,這樣長途的跋涉,也顯然不適合她這麽一介女子,雖然,她的身體素質比一般女子較為強悍。

腦海裏驀然閃過晨起那幕,眼神不由微微恍惚。

對於他的反覆無常,她仍舊難以接受,甚至不知道,他在她的身上,到底還想得到什麽。

側頭朝旁邊半人高的茅草看了一眼,一個念頭突如其來地在腦海中掠過……倘若,倘若自己就這樣鉆進去……

腳步慢慢緩滯,悄悄地往後退去,一尺、兩尺、三尺……慢慢拉開與輦車間的距離。

似有知覺一般,立於輦車上的男子,倏然回頭,凜凜眸光不經意般從莫玉慈臉上掠過,帶著警告,帶著霸氣,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察覺的禁錮。

仿佛中咒一般,莫玉慈身形立時凝住,心中那些七七八八的念頭被轟得七零八落,不成模樣。

“莫姑娘,”後面一名小兵走上前來,好心地提醒道,“莫姑娘,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太累了?”

“不,不是。”莫玉慈低聲否認。

“那就快走吧,要是掉隊就不好了。”小兵一臉憨實的笑。

莫玉慈點頭,緊了緊手中刀柄,再次邁開腳步,跟上大軍的進度,同時,心中也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在冥冥中改變所有的決定。

……

陣陣鐵蹄,踏破西南十六州的安寧與平和。

酈州邊界處,鐵黎屯兵二十萬,靜候著九州侯的到來。

中軍大帳。

“周邊情況如何?”端坐在正中主位上,鐵黎沈聲開口。

“齊稟大將軍,西南一帶三十三郡,其中二十五郡的郡守已然來函,言明效忠皇子殿下,其餘八郡有五郡按兵不動,有三郡的府兵,依附了九州侯的勢力。”

鐵黎頷首:“甚好,如此看來,我軍可放心與九州侯一戰了。”

“可是大將軍,”司馬洋卻並不樂觀,“西南三十三郡地形覆雜,關口處又多是軍事重地,只要派少量的兵力把守,便很難攻破,而我軍人數眾多,又相對集中,若是統一行動,目標龐大,引人註目,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少的傷亡,取得勝利呢?”

“司馬參謀所言有理,”鐵黎點頭,視線從眾人臉上掃過,“你們看呢?”

“依我說,就由本將一馬當先,率領最精銳的騎兵,殺出血路,直取浩京。”脾氣向來有些暴躁的左軍統領韓玉剛一拍桌子,粗著嗓門兒說道。

“不成,”個性謹慎的右軍統領冉濟立即表示反對,“九州侯久經戰陣,最擅布局設陷,後方定然有所安排,倘若貿然進攻,只會落入他的圈套,還有各地親王、郡王,以及幾名武將的動向尚且不明,倘若他們當中有所異動,我軍豈不是腹背受敵?”

眾將聞言紛紛點頭,深覺有理。

帳中頓時一片靜默。

良久,鐵黎緩緩將目光轉向一聲不響的郎程言:“殿下,你說呢?”

郎程言慢慢直起腰,手臂探出,在桌上鋪開的地圖上輕輕一劃:“從此處前往浩京,經青芫郡、甘陵郡、瑞平郡,太淵郡,直至浩京南門,這是最近,也是最直接的一條路線,以九州侯的行事作風,必定已經在這條線上沿路封鎖,層層設防,倘若我們走這條路,必然要經歷一番苦戰,耗費的時間恐怕也會是最長的。”

眾人聞言,紛紛凝目沈吟。

“如殿下所說,這條路,是不能走了?”副將劉天峰滿眼疑慮。

“不能走,”郎程言點頭,“但卻必須走!”

“啊……?”眾將頓時嘩然,唯有司馬洋,眸中露出幾絲淺笑。

旁邊的孟滄瀾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壓低嗓音道:“我說‘小諸葛’,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笑得賊眉鼠眼的,就一點都不擔心?”

“司馬參謀,看來你心中也已有了計較?”鐵黎一眼捕捉到他們兩人間的互動,頓時點著司馬洋的名字,把他揪了出來。

司馬洋瞪了孟滄瀾一眼,卻不得不清清嗓子,接過話頭:“我的想法,和殿下一致。”

“哦?”眾人頓時紛紛向他倆投來好奇的目光,心中各自暗暗揣測。

“殿下,還是您說吧。”司馬洋並不想過分地表現自己,仍然將球拋回給郎程言。

郎程言倒也沒有謙遜,娓娓言道:“九州侯此人,城府極深,疑忌心重,我們正好利用他這一點……派一支精銳精兵,打著我的旗號強攻青芫郡,要狠要猛,這樣九州侯就會以為我們急著進京,而將大部分的註意力和兵力都集中在這條線上,而我們,則另派數支小分隊,零散插入周邊數十郡縣,一則尋找途徑返回浩京,二則沿途散布消息,動搖各方軍心,三則……”郎程言目光閃了閃,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妙,真是妙啊!”眾將個個眸綻異彩……早就聽說四皇子自年少時便常在軍中行走,還曾數次帶兵遠征塞外,都以為不過只是誇大其辭而已,未必有什麽真材實料,如今聽罷他這麽一番話,方知他果真腹藏韜略。

“而本帥,依舊率領大軍,在酈州一帶按兵不動,與九州侯對峙,一則防備九州侯奔襲我軍後方大營;二則讓各方勢力有所顧忌。”鐵黎也滿臉嘉許地接過話頭,徐徐言道。

“正是如此!”鐵黎、郎程言、司馬洋三人一拍即合,三只手掌同時重重拍下。

夜風颯颯,盤旋輕嘯著,掃過帳頂,天邊烏雲卷卷,悶雷陣陣,預兆著一場大雨的即將來臨。

燈影綽綽的帥帳。

“言兒,此行兇險異常,你可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立於案前的男子沈沈點頭,“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在大亂將起之前,結束一切。”

“話是這樣說沒錯,”鐵黎濃黑的眉頭高高隆起,“可是那九州侯,並非等閑之輩……”

“所以我才打算親自去。”郎程言決然打斷他的話頭,“外祖父,您放心,倘若沒有十成的勝算,言兒絕不會輕易出手……再說,此次潛回浩京,就算殺不了九州侯,若能拿到九龍闕,也能令整個局面大大改觀。”

“那……好吧。”終於,鐵黎長長地嘆了口氣,慈愛地拍拍郎程言的肩膀,“言兒,你長大了,這個天下,終究是你的,無論你打算怎麽做,外公都會支持你!”

“謝謝外公!”郎程言單膝跪地,朝著鐵黎深深拜倒。

鐵黎凝立不動,受了他這一拜,方才伸手將郎程言扶起:“這幾日,你就好好休息吧,等司馬洋安排好所有的一切,你再動身。”

“嗯。”郎程言頷首,眸中卻掠過一絲遲疑。

“你……”鐵黎敏銳地察覺到他神情間的異樣,“是不是還有話想說?”

“外祖父,言兒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麽事?你說吧。”

“言兒此一去,短則十數日,長則一兩月,您,能不能幫我照看一個人?”

“你是說……”鐵黎目光一閃,“莫玉慈?”

郎程言沒有答言,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你托我照顧她?”鐵黎眼中浮起濃濃的詫色,神情繼而變得凝重起來,“言兒,你該不會是對她……”

“她的身份很可疑。”郎程言淡淡一句話,打碎了鐵黎心中的臆想。

“哦?”鐵黎眉梢微揚,“你不是說,她對你,並無惡意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她是前禦史中丞莫騰渙的女兒。”

“莫騰渙?”鐵黎面色驟變,“她……居然是莫騰渙的女兒?”

“不錯。”郎程言點頭,“但是臨出發前,我特意詢問過酈州郡郡守卓溏,據他所說,莫騰渙,根本沒有女兒!”

“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你要我看緊她?”

“……我說不清楚,只是覺得她身上定然還藏著我所不知道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可能與大安皇室代代相傳的隱秘有關,所以,我不想她離開。”郎程言終於將這些日子一直壓在心頭的疑慮,說出了口。

“如果是這樣,”鐵黎的面色愈發凝重,“那就必須將她留下了。”

“現在戰事吃緊,我分不開身來調查她的來歷,此事只能留待以後再辦,所以外祖父,我只能拜托你了。”

“沒問題。”鐵黎鄭重地點頭,“我一定派人註意她。”

“別做得太明顯,如果讓她發現了,恐怕會壞事。”郎程言再次叮囑了一句,這才轉身朝帳外走去。

“莫騰渙……”微弱的燭火將映在地上的影子拖搖曳得極長極長,鐵黎沈吟著,走回桌邊,細細思慮半晌,取過一方紙箋,提筆蘸墨,迅疾寫下一行行龍飛鳳舞的字跡……

絲質錦緞輕輕滑過。

三尺青鋒寒涼如霜。

半倚在帳壁上,莫玉慈靜靜地看著桌邊將一個動作重覆了數十遍的男子。

“看夠了麽?”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郎程言冷然開口。

眸中一抹驚惶閃過,轉瞬即逝,莫玉慈側頭,將目光轉向別處。

“你在想什麽?”

“……為什麽要留下我?”

“不為什麽。”口吻始終一派淡漠,無波無瀾。

“那……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不知道。”

“你……”莫玉慈“嘩”地掀開身上的褥子,站了起來,目光凜冽地註視著他,“你是皇子,地位尊貴,無論你說什麽,我們這些小民都只能無條件地遵從,可是郎程言,你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我很討厭這種奔波無定的日子?更討厭成天和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

“那又如何?”將擦好的長劍橫置於桌上,郎程言亦直起身子,雙手抱胸,定定地迎上莫玉慈的目光,“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難道我讓你留下,還需要給什麽光明正大的理由麽?”

“你……”莫玉慈清秀的容顏漲得通紅……她沒有想過,從來沒有想過,面前這個男人,居然有如此蠻橫的一面。

“莫玉慈,你聽清楚了,本皇子再重覆一次……若無本皇子的允許,你絕不離開西南軍的大營,一步都不許!聽清楚了麽?”

在他威懾的目光下,莫玉慈眸中的倔強與憤怒一點點褪去……不是害怕,不是畏懼,而是潛意識地退讓,毫無理由地退讓。

每次對上他深漩的黑眸,她總是忍不住心悸,忍不住震顫,就像是一縷飄浮不定的風,忽然間被困在高高的墻裏,就那樣失卻了自由,因為貪戀墻中的溫暖,而舍不得離去。

這種感覺,有時候很安適,有時候卻很虐心,更多的時候,是酸澀,是濃濃的不確定。

她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更不明白,該怎樣去處理這樣的感覺。

“記著,等我回來。”逼前一步,他伸手勾起她的下頷,薄薄的嘴唇輕輕擦過她的,柔軟卻清冽的語聲,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莫玉慈,不要想逃。”

說完這句話,他驀地抽身而去,剩下她一人,呆呆地站在空蕩蕩的營帳中,感受那自身後刮來,突然間變得寒冷刺骨的風……

寒冷刺骨?

盛夏的夜晚,怎麽會?

劈啪……

天際一道閃電遽然炸開,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蕩滌著天地間的一切,迷蒙水簾瞬間模糊了大地山河……

接連好幾天,大雨一直不停。

營帳外的黃沙地上,積起無數的水窪。

盯著密實的帳簾,耳聽帳外嘩嘩的雨聲,莫玉慈抱著薄薄的褥子,面色怔然。

從那夜之後,郎程言再沒有出現,也沒有人來過問她的存在,好像她只是一團空氣,從來沒有在酈州大營中出現過。

想走,走不掉;

留下,又毫無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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